《[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52、委托 沉沉的睡眠

　　沉沉的睡眠没有梦境，只有体内时之虫如流水般舒缓盘旋的微弱脉动。

　　当沙利叶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透入的天光已然变成了灰蒙蒙的早晨。贝克兰德的夏季清晨依然笼罩在挥之不去的潮湿煤雾中，远处的汽笛声透过砖墙隐约传来。他站起身，体内的充盈感与骨髓深处的沉静表明精力已经彻底复原。他解开挂在椅背上的纯黑长风衣穿上，这一次，他尝试没有刻意把墨灰色羊毛围巾拉高遮挡口鼻，也没有将深灰软呢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只是随意扣上，任由自己那张苍白而过分柔美的面容与右眼的水晶单片眼镜坦然暴露在晨光下。

　　离开乔伍德区的短租公寓后，沙利叶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乘公共马车前往贝克兰德桥区域。

　　白天的勇敢者酒吧远不如夜晚那般喧嚣，但铁门街后方的灰色街区却早已活了过来——贩卖旧货的摊贩、打探走私消息的掮客，以及一些专接寻人、讨债与见不得光活计的赏金猎人，常年在几家破旧的茶馆与地下委托点出没。

　　沙利叶走进一处挂着生锈铁马掌招牌的昏暗委托行。室内弥漫着受潮烟草与粗劣黑麦啤酒的酸味，柜台后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掮客。

　　沙利叶走上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一枚沉甸甸的鲁恩金镑按在油腻的木台面上，声音平缓而清晰：

　　“发布一条寻人委托。寻找一个叫做‘沙利叶·瓦伦丁’的人。三天内只要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真实线索或近期行踪，核实后另付九金镑。”

　　“沙利叶·瓦伦丁？”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审视与威严的声音突兀地从柜台侧后方传来。

　　沙利叶侧过视线，看到角落的一张木桌旁站起了一道娇小的身影。那是一位身材矮小、甚至显得有些青涩的年轻女子，留着一头略显凌乱的及肩金发，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旧骑马装练习服，腰间斜斜挂着一柄细长的三棱刺。

　　她的外貌像个未成年的少女，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眸在盯向沙利叶时，却带着一股天然的严谨与令人难以忽视的正义感。她挺直了背脊，几步迈到柜台旁，目光先是扫过沙利叶并未刻意遮挡的苍白面孔与单片眼镜，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审度，随后直视着他，语气认真而克制地开口：

　　“先生，这个委托我刚才听到了。不过，在东区和桥区，很少有人会花整整十镑只为了打听一个名字。请问您和这位‘沙利叶·瓦伦丁’是什么关系？他犯了什么事，还是欠了您的钱？”

　　柜台后的独眼掮客眼见有人插话，耸了耸肩把手缩了回去，显然对这位经常在附近抓捕通缉犯的年轻赏金猎人颇为熟稔。

　　休·迪尔查站在半步之外，墨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黑发青年，手掌自然地搭在腰侧的武装带上，等待着一个合乎常理的答复。

　　沙利叶安静地立在油腻的木柜台前，纯黑长风衣的长摆自然下垂。他并未刻意去拉高围巾或压低软呢帽，苍白而精致得近乎异质的面容坦然迎着门外透入的微白晨雾，右眼眶处的水晶单片眼镜在暗光中折射出一抹清冷光滑的微芒。

　　他的视线微移，平稳地落在身侧这位年轻女子身上。

　　个头相当娇小，及肩的金发略显凌乱，身上那套骑马练习服多处带着磨损褪色的痕迹，腰间皮带斜插着一柄样式冷硬的细长三棱刺；但即便仰视着高出自己将近二十厘米的黑发青年，她站立的姿态依然挺拔如松，下颌紧绷，墨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近乎审讯般的严肃与压迫感。属于“仲裁人”那种与生俱来的秩序威严在空气里微弱弥漫，却在沙利叶深沉内敛的位格前化作了无形的微风。

　　沙利叶神色淡漠，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面对质询的局促。他微微侧过身，居高临下地迎着对方审视的视线，嗓音低缓平淡，带着毫无起伏的客气：

　　“这位小姐，在桥区这类非公开的委托行里，向中介支付定金、留下条目的求询者，似乎并不受额外审讯的约束。”

　　他眼睫轻垂，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柜台那枚金镑边缘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钝响：

　　“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过问一位素不相识的客人的委托？治安法官？警察厅特别巡捕？还是这间委托行的新主人？”

　　平静的反问没有拔高声调，却字字卡在正规秩序与地下规矩的夹缝间。

　　柜台后方，那位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掮客忍不住发出一记怪声怪气的嗤笑，双手揣在发黑的围裙里，显然乐于看到这位经常在铁门街管闲事的小个子猎人吃瘪。

　　年轻女子被这一连串平淡却锋利的质问噎了一下，原本就绷紧的眉峰微微蹙拢。她按在腰间三棱刺握柄上的五指不自觉地抓紧又松开，挺直的背脊没有半分后缩，仰起那张显得有些青涩的面庞，极力维持着严正的口吻：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先生。我是休·迪尔查，贝克兰德正规注册的赏金猎人，也常年接取桥区和东区的纠纷调解与寻人委托。”

　　休·迪尔查吸了一口气，语气依然认真，但态度稍微收敛了最初的审讯感，解释道：

　　“我之所以过问，是因为整整十金镑在铁门街是一笔巨款。如果这背后牵扯到恶性仇杀、高利贷逼债，或者某种针对无辜市民的图谋，任何有信誉的赏金猎人都不会任由委托流转到那些没有底线的帮派混混手里，那只会制造流血。”

　　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直视着沙利叶右眼眶处那枚古怪冰凉的单片眼镜，语气坚决地补充道：

　　“如果您只是寻找离家走散的亲眷，或者需要可靠的调查员帮您确认行踪，我可以接下这份委托，并且按照正规的合约收取佣金。但前提是，您必须提供更详尽的特征，而不是只有一个空泛的名字。”

　　柜台上的那一枚金币在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冷光。休·迪尔查站在原地，神情严谨，等待着这位气质怪异的雇主给出进一步的交代。

　　沙利叶迎着休·迪尔查那双紧绷而严肃的墨绿色眼眸，神色没有产生半点波澜。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动，自然地探入纯黑长风衣的内衬，动作平稳，没有引起任何带攻击性的误判。

　　他并未取出口袋深处的任何硬质文件，只是从容地抽出了放在最外层的一张薄便签纸。上面工整地用鲁恩语记录着几处地点——那是从水仙花街暗格小册子里摘出的、属于“沙利叶·瓦伦丁”在贝克兰德期间曾经频繁出入的几处公开场所：

　　“西区克拉格俱乐部周边的几家咖啡馆，和希尔斯顿区几间附带牌桌的私人沙龙。”

　　沙利叶屈指将纸条推至油腻的木台面上，正正停在先前那枚泛着冷光的金铸币旁。

　　他的嗓音平静克制，依旧维持着那种毫无情绪起伏的平淡：

　　“他在贝克兰德活动时，常在这些地方流连。他擅长算牌与各类赌戏，举止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但近期彻底失去了踪迹。”

　　沙利叶顿了顿，目光掠过休·迪尔查按在武装带上的手，语调微沉：

　　“我不需要你们去涉及任何违背王国法令的私刑，也不需要你们去招惹帮派的流血冲突。我只需要知道，在这些地方，近期是否有人见过他，或者他是否在贝克兰德留下了新的落脚点与债务纠纷。这足以构成一份合法的正规调查委托，迪尔查小姐。”

　　柜台后方那位脸上横着刀疤的独眼掮客原本还想伸手去摸那枚金镑，但看着休那张绷得极紧的面孔，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讪讪地将手缩了回去。

　　休·迪尔查的视线从沙利叶坦然露在晨光下的苍白面容，缓缓移到了柜台上的纸条与那枚金铸币上。

　　作为一名常年在桥区与东区底层打滚的赏金猎人，她对于这类涉及俱乐部与体面沙龙的寻人并不陌生——许多落魄绅士在欠下赌债或卷入纠纷后，往往也是这般突然人间蒸发。对方提供的线索清晰、合规，且明确排除了暴力与恶性犯罪的要求，这完全符合她平日承接委托的准则。

　　休吸了一口气，墨绿色的眼眸中那层戒备与审讯的锐气终于缓缓收敛，转为了职业性的认真。她伸手按住那张写有地点的便签纸，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压出轻微的折痕，随后抬起头，直视着沙利叶右眼眶处的水晶单片眼镜：

　　“克拉格俱乐部与希尔斯顿区的沙龙确实需要一定的人脉才能打探，但并不是完全无法介入。这笔委托我可以接下。”

　　休收拢手指，将纸条妥善叠好塞进旧骑马装的内袋，随后神色严谨地补充道：

　　“一枚金镑作为启动调查的定金，其余九金镑在确认第一条确凿行踪或找到具体住址后结清。如果有任何涉及非凡者或危险势力的征兆，我会按照行规立刻中止调查并通知你。”

　　她抬手拉开柜台旁的一张木椅坐下，从腰带侧袋抽出随身的牛皮封面记录小本与铅笔，端正地摆在桌面上，准备记录下雇主的联络方式与约定交付的地点。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抬起，神情里带着属于职业猎人的严谨与审慎：

　　“在桥区和东区，最好不要把私人住址直接留给中介或者陌生的调查员。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一样。”

　　休咬了一下下唇，铅笔尖在纸面右上角利落地画了一个简易的交叉符号，随后抬头看向沙利叶：

　　“如果你平时不过塔索克河，我们可以把联络点定在贝克兰德桥南侧的‘老水手杂货铺’。那是铁门街外围为数不多通宵营业的铺子，店主只认硬币不问来历。一旦有确切的消息，我会用厚牛皮纸封好简报，在信封右下角用铅笔画一个空心的倒三角形，寄存在店里的三号信箱；如果你需要补充新的线索或者终止委托，也可以在同一个信箱里留下一张画着双横线的空白卡片，我每天傍晚六点左右会去取一次信。”

　　她停顿了一瞬，墨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沙利叶那枚古怪的单片眼镜，语气认真而克制地补充道：

　　“如果是紧急或者必须当面交割的重大线索，每周三和周六的上午十点，我会坐在勇敢者酒吧前厅靠后门的第一张圆桌。只要桌角立着一盒火柴，就代表我在等待委托人。三天为限，无论最终是否查到这位‘沙利叶·瓦伦丁’先生的下落，我都会在周日傍晚前留下一份调查报告。”

　　柜台后方的独眼掮客翻了个白眼，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燃的干草根，对这种不经行内中介抽成的私下接头规矩哼了一声，却碍于休在附近的威慑力没有多嘴。

　　休在本子上迅速记下暗记的细节，撕下底下一小截空白的纸角递了过来，上面工整地用铅笔写着杂货铺的精确门牌与取信口令。

　　“一枚金镑定金我已经收下，契约在王国法律和行业规矩下生效。”休收起铅笔和本子，站起身来，个头虽矮小，站姿却挺拔端正，“在拿到确切证据前，我不会惊动任何可能牵扯其中的体面人。那么，这位先生，您该怎么称呼？”

　　沙利叶呼吸平稳，语气低淡而平静：“...米沙。”

　　休·迪尔查手中捏着的短铅笔在粗糙的笔记本封皮内页上停顿了一瞬。

　　她那双严肃认真的墨绿色眼睛微微抬起，在沙利叶的水晶镜片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扫过他那张精致柔美得有些异质、却毫无多余情绪的面孔。在贝克兰德桥区域与东区，隐去真实姓氏、仅报出一个常用名或是街头绰号的委托人比比皆是，这并不违背赏金猎人接取业务的底线。

　　“好的，米沙先生。”

　　休没有追问姓氏，语气简洁干脆。铅笔尖在纸面利落地划下这个称呼，顺手合上小本子，塞回旧骑马装侧面的暗袋，动作干练利落。她抬手整了整腰间武装带的卡扣，那柄细长的三棱刺在皮革护套里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随后直视着沙利叶：

　　“三天内，我会按照刚才约定的方式把进展送到老水手杂货铺的三号信箱。只要那位沙利叶·瓦伦丁近期在贝克兰德那些俱乐部或沙龙里留下了痕迹，我就一定会把它翻出来。”

　　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正规但相当端正的职业礼节，随后不再多言，迈开矫健的步子转身走向委托行那扇被晨雾浸湿的木门，皮革短靴在发霉的木地板上踏出清晰有力的声响。

　　柜台后方，那位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掮客啐掉了嘴里的草根，斜眼打量着留在原地的沙利叶，喉咙里咕哝了一句，顺手将柜台上的油灯铜罩擦了擦。

　　门外铁门街的晨雾正缓缓流淌，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蒸汽驳船低沉沉闷的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