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3、我是谁？ 失重带来的

　　失重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冰冷而略显沉滞的空气重新灌入肺腑。

　　沙利叶睁开双眼，视野里的灰白雾气与深红光芒已经荡然无存。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淡黄条纹壁纸的墙面，以及斜斜射入窗棂的一束微尘浮动的下午阳光。

　　这里是水仙花街6号的卧室内。

　　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甚至连呼吸的节律都维持在极浅的平稳状态。纯黑长风衣沉甸甸地贴在肩背，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传来贴合皮肤的沁凉触感。借着属于“解密学者”洞察细枝末节的本能，他的视线如水银泻地般在室内缓缓扫过。

　　深棕色的旧木书桌边角磨损，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厚重书籍与墨水瓶；铜制把手的房门紧闭着，门缝底端没有被鞋尖带起的细微绒毛，门锁舌头咬合在槽内的位置与离开前分毫不差；垂挂着粗布窗帘的双层玻璃窗严丝合缝地插着插销，窗台上那一层薄薄的浮灰没有留下任何被指尖碰擦或气流剧烈搅动的痕迹。

　　沙利叶收束目光，侧耳倾听着墙外的动静。

　　隔壁街道隐约传来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的碌碌声响，夹杂着邮差短促清脆的铜铃声，以及远处街口小贩含混不清的吆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煤烟味与晒干亚麻布的干燥气息，一切都是属于廷根市普通下午的日常节拍，既没有非凡力量残留的冰冷灵性波动，也没有任何不怀好意的窥视感。

　　居所很安全，灰雾之上的抽离与降临没有在物质世界激起半点异状。

　　沙利叶这才轻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节，转身走到书桌旁的硬木扶手椅前坐下。椅子的木料发出轻微的受力吱呀声，他顺手将风衣下摆拂开，整个人陷在椅背中，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推了推右眼眶边的单片眼镜。

　　安静的房间内，他的思绪迅速沉淀下来，开始仔细梳理方才在青铜长桌旁经历的一切。

　　那是第一次塔罗会。

　　正如他脑海深处残留的那些零星碎片所指向的因果，历史在这里踏出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坐在长桌最上首的愚者先生——如今的克莱恩·莫雷蒂，显然还处于刚刚穿越、摸索神秘世界边缘的起步阶段。从对方在灰雾后虽然极力维持平静威严、但在最后因成员未提出超出掌控的刁难而微不可察地放松的微动作中，沙利叶完全可以确认，这位未来的源堡主宰目前甚至还没有服下哪怕一份序列9的魔药。他的从容与深不可测，更多源于这座宏伟殿堂赋予的超然位格，以及现代人本能的伪装。

　　而长桌对面的正义小姐，身份几乎昭然若揭。举止间那份难以掩饰的贵族教养、对非凡世界纯粹浪漫的憧憬，以及能够轻描淡写许诺弄来一百毫升鬼鲨血液的财力，无一不对应着贝克兰德那位大贵族霍尔伯爵的掌上明珠。这是一个身处温室、渴望涉足神秘却尚未染上血腥的年轻女孩。

　　至于坐在自己身旁的倒吊人，则是一头老练的海上孤狼。阿尔杰·威尔逊，风暴教会的代罚者船长。对方对于低序列知识的掌握、对教会垄断魔药的警惕，以及在交易配方时那种寸步不让的审慎，都充满了底层非凡者在现实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生存痕迹。

　　最关键的，是沙利叶自己。

　　他在聚会中挑选了“高塔”作为代号，并全程保持着克制的冷眼旁观。奥黛丽显然将这种一无所求误认作深不可测的从容；而倒吊人的警惕与忌惮，则为他在长桌两侧树立起了一面不会轻易被冒犯的屏障。即便对于克莱恩来说，一个安静、守序且没有过多索求的高塔，同样是目前最安全、最乐见其成的同伴。

　　“下周一下午三点，尽量保持独处......”

　　沙利叶低声重复了一遍愚者定下的聚会时间，指尖在单片眼镜光滑的镜面上轻轻划过。

　　塔罗会的席位已经稳固，但他自身的现实处境依然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这具躯体拥有序列5“窃梦者”的强大力量，脸上戴着这副冰凉的单片眼镜，皮肤苍白，容貌柔美，样貌与那位序列顶端的时天使“阿蒙”有几分相似。然而除了知晓这本书的残缺剧情外，前世的记忆、这具身体过去的经历，全都是一片空白。

　　在这个神灵注视、灾厄暗涌的时代，顶着这样一张面孔与偷盗者途径的高位序列，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廷根市中苏醒，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书桌上的发条怀表在沉闷的滴答声中咬合向前。沙利叶垂下眼帘，手指搭在桌面上，静静注视着窗外渐斜的日光。

　　发了一会呆后，沙利叶站起身，黑色长风衣的下摆垂落下来，擦过椅腿，没有带起半点多余的声响。他没有急于翻动眼前的东西，而是站在书桌前，借着“解密学者”近乎本能的结构观察，先将整张深棕色书桌的轮廓在脑海中拆解成一幅立体的构架图。

　　桌面左侧是三叠书籍与一本厚硬皮笔记本，中间留着写字用的软木垫板，右侧则是一个带有黄铜锁孔的三层抽屉柜。木材的纹理在年深日久的摩挲中泛出沉郁的暗光，但边缝处的细微咬合却逃不过视线的审视——最下层抽屉的底板与桌腿之间的空隙，比上面两层要厚出半英寸左右。

　　沙利叶弯下腰，先拉开了最上方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放着吸墨纸、几盒未开封的斯诺曼牌钢笔尖、半瓶吸饱了蓝黑墨水的墨水瓶，以及两枚被磨得发亮的五便士黄铜硬币。第二层抽屉则塞着叠好的旧报纸，大多是近半个月的《廷根老实人报》和《鲁恩论坛报》，夹层里没有任何用隐形药水或暗码标注的字句，只有日常阅读翻折留下的折痕。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最底下的第三层抽屉。

　　握住铜制把手向外拉拽到底，抽屉内部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绒布垫底。沙利叶伸出修长的食指，没有去抠那层绒布，而是沿着抽屉外壳的右侧滑轨往内侧摸索。指腹在经过第三颗铜铆钉时，感觉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下凹。

　　那是木料被弹簧机关顶出弧度的细微手感。

　　沙利叶指尖发力，轻巧地往内侧一顶。

　　“咔哒。”

　　一声极轻的簧片弹动声在沉闷的卧室里散开。抽屉底部那块严丝合缝的底板向上一翘，露出了藏在隔层下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镑，也没有危险的非凡符咒，只有几样摆放得极为谨慎的物品：一本薄薄的硬皮小册子、几张盖着公证印章的羊皮纸，以及一个用细麻绳扎起的牛皮纸信封。

　　沙利叶将物品取出来，平摊在桌面上。

　　最上面那张折叠整齐的厚羊皮纸，是一份带有廷根市市政厅公证处蓝色火漆印戳的契约文件。标题用花体鲁恩语工整写就：

　　沙利叶·瓦伦丁。

　　指尖抚过纸面上那行墨迹已干的签名，沙利叶目光微凝。原主的字迹带着一种古板甚至略显锋锐的连笔习惯，转折处下笔极重，与鲁恩传统文法学者的书写风格吻合。

　　他放下租约，解开了牛皮纸信封的麻绳。

　　信封里滑出两份东西：一份是贝克兰德圣塞缪尔教堂出具的受洗记录抄件，上面写着“沙利叶·瓦伦丁，蒙黑夜庇护之民”；另一份，则是数张带着折痕与油墨气味的便签，记录的内容与文雅的学者身份截然相反。

　　那些是一张张私下签署的结算条据，盖着廷根市地下灰色场所的代号火漆。最顶上一张赫然写着：

　　“克拉格俱乐部附设棋牌室·承付凭证。”

　　“持票人：瓦伦丁先生。结算项目：二十一点与德罗克扑克长盘博弈。结余结转金额：一千四百金镑，已汇入贝克兰德银行不记名账户。”

　　在这叠凭证的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字密密麻麻写着几行总结性质的心得，墨迹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

　　“‘欺诈’并非单纯的谎言，而是让对方按照你预设的逻辑走向不可逆的结局。”

　　“当他们以为你在计算底牌时，你偷走的其实是他们的筹码与信任。”

　　“在赌场扮演‘赌徒’，以‘窃贼’的心态掌控胜负，灵性中的沉淀感有了微弱的松动。但序列4的门槛依然冰冷深邃......”

　　沙利叶看着这几行字，右眼眶上的单片眼镜泛起一层极淡的冷光。

　　原主确实叫沙利叶·瓦伦丁，而且早已知晓“扮演法”，甚至在暗中以赌徒、游民和上流客人的身份，在廷根市的各个地下场所践行着偷盗者途径的准则。这些手稿里记录的不仅是巨额的赌资往来，更是他一步步消化魔药、试图向高位序列攀爬的隐秘轨迹。

　　然而，最后那本硬皮小册子却打破了这种条理性。

　　沙利叶翻开小册子，前几十页记录的都是常规的古弗萨克语语法解析、霍纳奇斯山脉古代遗迹的文献摘抄，但在倒数第三页，原本工整的笔迹突然变得扭曲凌乱。

　　“1349年6月25日。我又在镜子里看见了那张脸......不，那不是我的脸。”

　　“右眼的单片眼镜......我什么时候戴上的？我为什么会觉得它本就属于我？”

　　“有人在梦里看着我。那是钟表指针的声音......祂在笑。”

　　笔记戛然而止。

　　后两页纸张被整齐地撕掉了，撕裂的纸茬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曾试图用火柴引燃，却在最后一刻被人硬生生掐灭。
　　卧室里一片死寂。

　　阳光透过窗玻璃慢慢移动，照亮了书桌一角那些被揭开的秘密。沙利叶静静合上笔记本，将所有证件与信件按原样放回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