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23、黑夜（4） 几秒的沉寂

　　几秒的沉寂后，沙利叶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将嗓音压得比刚才更轻，几乎只有气流穿过唇齿：

　　“既然提到了这张脸...那么，在我被同化成这副模样之前，我原本长什么样？”

　　这个问题落在空气里，长桌角落的煤气灯芯忽然微弱地爆开一点极细小的火星。

　　单片眼镜青年脸上的笑意出现了一瞬奇异的定格。

　　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只黑眸透过水晶镜片，慢慢地打量着沙利叶，视线从他微卷的黑发、苍白的脸庞，一直滑到系得一丝不苟的风衣领口。那种眼神不带审讯的锐利，却像是在观赏一件精巧的瓷器忽然开口询问是谁烧造了自己。

　　“原本的相貌？”

　　年轻人发出了一声低而短促的轻笑，像听到了某种极具荒诞感的笑话。祂收回按在桌布上的手指，整个人稍微向后倚靠，借着高背椅的阴影，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手：

　　“我还以为你会问，自己到底是在哪一天死去的，或者原本叫什么名字，甚至...有没有一个在家里等着你寄回生活费的妹妹或弟弟。”

　　祂偏过头，嘴角挂着阿蒙惯有的戏谑弧度，语调轻柔而残忍：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上还留着‘你原本的样子’这种东西？当你容纳‘我’、被染上这张面孔的那一秒开始，过去那个身份的物理特征，就已经被从所有人的认知里偷走了。”

　　年轻人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圈：

　　“你可以是一个在贝克兰德东区码头冻死的小偷，一个在霍伊大学通宵抄写文献熬干了心血的穷学生，或者某个在弗萨克走私船上被扔进冰冷海水里的倒霉蛋。每一张脸都是真的，也每一张脸都毫无意义。”

　　祂停顿了一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淡而纯粹的恶意：

　　“不过，如果你真的对那个影子念念不忘...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细节。你原本可没有现在这么端正的鼻梁，眉骨也比现在粗糙得多，皮肤带着常年不见日光的黄褐色，右侧嘴角还有一道被碎酒瓶划出来的暗红色旧疤。”

　　年轻人微微前倾身子，单片眼镜折射着阴惨惨的煤气灯光，声音直接印入沙利叶的思维深处：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就算我把你扔到可能认识你的人面前，对方只会看着你这张精致得像人偶一样的脸，然后退后三步，把你当成某个从上流区溜出来寻欢作乐的古怪绅士。你回不去了，沙利叶。即便你把整张脸皮撕下来，骨头里长出来的也只会是‘我’的模样。”

　　说完这番话，年轻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彻底失去了兴趣，收敛了探究的视线，挥了挥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示意对话到此为止：

　　“好奇心是‘偷盗者’的好品质，但无用的怀旧只会让你像个被旧衣服绊倒的凡人。既然不打算买东西，就回去吧，时间不早了，水仙花街的床虽然窄，但至少还能让你安稳地躺到天亮。”

　　随着对方收回关注，四周被压制的声音与气流猛地回涌。

　　长桌另一端的买家正在将两便士的铜币排在桌布上，酒吧前厅传来的水手粗鲁吆喝声与木酒杯碰撞声清晰刺耳。阴影里的单片眼镜青年不再开口。

　　沙利叶叹了口气，没再去看阿蒙，鞋底踩在潮湿发黏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顺着长桌边缘向另一端缓步走去。混杂着麦芽焦苦、烟草呛味与下水道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那些粗鲁的压价声与硬币磕碰声将方才近乎凝固的古怪氛围彻底冲散。

　　长桌的最东侧，靠近一道垂挂厚重深褐帆布帘的窄门前，已经围聚了四五名裹着宽大旧外套的买家。

　　厚呢布帘被一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掀开，一名穿着褪色灰布马甲的酒吧侍从端着一个铺有黑色天鹅绒的木质浅盘走了出来。侍从面容紧绷，腰间鼓鼓囊囊地插着截短猎枪，行动沉稳克制，显然受过严格约束。

　　托盘稳稳落在铺着油腻长布的桌面上。

　　浅盘里只摆了三样东西，各自被细小的玻璃罩隔开。借着头顶昏黄摇曳的煤气灯光，沙利叶站在人群侧后方，目光平缓扫过。

　　最左侧是一根深褐色的圆柱形玻璃管，里面封存着约莫半指长的暗蓝液体。那液体并不平静，表面随着灯火晃动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隐隐散发出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潮湿腥气与微弱的雷鸣感，显然是“水手”途径低序列魔药的某种辅助药剂或半成品，甚至带有一点暴躁的灵性残余。

　　中间是一小堆盛在铅制小盒里的银灰色细粉，质地像干燥的鱼鳞磨碎而成，散落着微弱的光点，是典型的仪式魔法辅料。

　　最右侧则是一枚用黄铜打制的锚形护身符。护身符表面刻着粗糙的风暴象征符号，边角已经磨损发黑，但在灵视的微光感知中，这枚符咒周围萦绕着一层薄弱却混乱的气流，偶尔让旁边的绒布绒毛微微发颤。那显然是一件带有轻微负面影响的低阶神奇物品或高灵性护符，长期贴身佩戴，大概会让普通人无端产生溺水般的窒息错觉与眩晕。

　　“老规矩。”

　　侍从的声音沙哑低沉，双手交叠垂在腹前，没有看向任何人：

　　“一号物品，风暴镇静剂，取自深海猎犬的腺体提纯物，适合在情绪失控或灵性紊乱时口服压制，起拍底价十五镑。二号物品，银鳞飞鱼粉末，三盎司，用于仪式导引与水下呼吸药剂调配，一口价七镑。三号物品，微风之锚，能让佩戴者在剧烈颠簸中保持平衡，并在坠落时获得短暂的浮力缓冲，代价是每隔六小时需要饮用一杯烈酒缓解口渴，底价二十二镑，每次加价不少于十苏勒。”

　　话音刚落，长桌旁便响起两声低沉的咳嗽。一名披着带兜帽雨衣的干瘦男子率先摸了摸口袋，似乎在清点随身带的苏勒与金镑面额，眼神在风暴镇静剂上游移不定，显得犹豫不决。

　　沙利叶站在长桌两步开外，长风衣的下摆自然下垂。昏暗的地下室内，周围几名买家的呼吸逐渐粗重，有人已经试探着将手伸向怀中的皮夹。

　　长桌最东侧围着的几名买家神色各异。那名穿着带兜帽雨衣的干瘦男子嘴唇微动，手指紧紧抠着皮口袋的边沿，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咕哝，似乎还在反复计算自己怀里所剩无几的纸钞与硬币。对于常年出海的水手或游走在码头附近的底层非凡者而言，哪怕是二十镑上下的开销，也足以抵得上寻常工人近半年的薪资。

　　侍从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纹丝未动，冷淡平直的视线掠过桌面上的黑色天鹅绒浅盘，没有催促，只是按部就班地等待着第一声开价。

　　沙利叶站在长桌两步开外，宽檐软呢帽在眼眶部位投落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将单片眼镜死死掩在黑暗中。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掏弄零碎的苏勒或反复打量物件的瑕疵，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

　　“三号，二十五镑。”

　　这道嗓音并不高昂，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在高级成衣店里挑选领结般的漫不经心。然而在这间充斥着汗臭、发酵黑麦与泥土腥味的地下密室里，这个直接越过加价门槛的报价如同一块投入死水里的铅块，瞬间让周围原本躁动的窃窃私语停滞了下来。

　　底价二十二镑，每次加价不少于十苏勒。直接抬到二十五镑整，意味着出价者根本没有在散碎银毫上消磨时间的打算。

　　长桌旁的几名买家下意识侧过头，目光齐齐落在沙利叶身上。

　　由于帽檐压得极低，外加挺拔垂落的深黑长风衣，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眉眼与相貌，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优美的下颌线，以及整洁得与这处地下污泥格格不入的衣着质感。那名干瘦男子干裂的嘴唇抽动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警惕，但他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包，最终还是颓然松开了手，默默退后了半步，彻底退出了争夺。

　　二十五镑，对于一件负面代价是频繁口渴、功能偏向防跌落的黄铜护身符来说，已经逼近了它在黑市常规溢价的上限。

　　坐在长桌远端阴影里的年轻人并未对这声叫价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黑眸借着昏暗的火光，意味深长地瞥了沙利叶的侧影一眼，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侍从面无表情的面孔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他环视了一圈彻底陷入沉默的人群，确认再无第二个人打算加价，随即伸出戴着粗糙皮手套的右手，小心地将罩在第三号物品上的玻璃罩揭开。

　　“二十五镑，一次。”

　　侍从的声音沙哑平稳，目光落在沙利叶身上：

　　“微风之锚归这位先生所有。现金交易，概不赊欠。”

　　沙利叶神色如常，右手伸入长风衣内侧暗袋，摸出那只深黑色的皮夹。修长的手指在夹层中极轻巧地捻出五张带有鲁恩中央银行水印与暗纹的五镑纸币，整齐地排在冰冷油腻的长桌桌沿。优质棉纸散发出的油墨微香，在发酵酒气与烟草味的混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侍从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将五张钞票拢入掌心，借着煤气灯光验看了一眼防伪钢印与纹路，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钞票揣进马甲内侧。

　　紧接着，他双手捧起那枚巴掌大小的黄铜锚形护身符，平稳地递向沙利叶。

　　金属入手微凉，表面刻印的风暴象征符号粗糙且带有划痕，握在掌心时，能清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阻力，仿佛有微弱的风压正在掌指边缘打转。体内的半神灵性甚至无需刻意调动，便能轻易隔绝掉符咒本身散发出的微弱负面侵蚀。

　　沙利叶没有在众人面前过多把玩，随手将这枚黄铜护符滑入长风衣的外侧口袋，与厚重的呢料贴在一起。

　　随着交易尘埃落定，桌前围拢的几名买家陆续散开，重新将视线投向木盘里剩下的风暴镇静剂与飞鱼粉末。地下室深处隐隐传来黑拳擂台上骨肉碰撞的沉闷巨响与赌客的疯狂叫骂，时间正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