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22、黑夜（3） 面对壮汉毫

　　面对壮汉毫不客气的阻拦与两双审视的目光，沙利叶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停在木桌前两步远的地方，神态自若。低垂的帽檐下，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倒映着桌上微颤的烛光，却没有散发出任何多余的灵性波动。他甚至没有多看那柄插在皮带上的猎枪一眼，只是抬起左手，伸入长风衣内侧的口袋。

　　这个动作让站在一旁的灰衣青年瞳孔微缩，手指本能地搭向了腰侧。但沙利叶的动作从容而平稳，掏出来的并不是枪管或金属小刀，而是一只深黑色的皮夹。

　　沙利叶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搭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高级俱乐部的吸烟室里取出一张名片。

　　皮夹内层展开，借着昏黄的烛光，坐在高脚凳上的短须壮汉瞳孔骤然放大。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叠厚实的纸币。那不是码头工人和走私贩子惯常用的脏兮兮的一苏勒或半苏勒便士券，而是带有鲁恩王国中央银行暗纹水印、散发着特殊油墨与优质棉纸香气的大额金镑钞票。在最上方露出的几张，赫然印着醒目的“50”与“100”金镑字样，在粗糙的木桌与昏暗的地道衬托下，那层特制的微光显得格外刺眼。

　　别说是在恶龙酒吧这种地下黑市，就算是把这一小叠钞票直接扔到西区的任何一家正规银行柜台，也足以让主管经理堆起最谄媚的笑容。

　　短须壮汉原本搭在裤缝上随时准备拔枪的手指僵住了。

　　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干咳了一声，粗暴生硬的气势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很清楚有些人是绝对不能招惹的：一种是能徒手捏碎骨头的狠角色，另一种则是拥有近乎挥霍不尽的财富、背后牵扯着庞大势力的贵客。而眼前这位，显然两者皆有可能。

　　“...看来是我眼拙了，先生。”

　　壮汉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原本居高临下的姿态换成了微微躬身的动作。他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只皮夹，甚至连多看几眼的贪婪都强行压了下去——在斯维因先生的地盘上，敢明目张胆露富的大主顾，绝不是他这种看门的打手能打主意的。

　　壮汉转过身，从木桌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挑选出其中最粗壮的一把，插进了铁栅栏门上的挂锁孔中。

　　“咔哒”一声脆响，弹簧机括在生锈的锁壳里转动，发出了干涩的摩擦声。

　　壮汉伸手拉开沉重的铁栅栏门，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斯维因先生就在里面的一号包厢，长桌交易每隔半小时会有一轮公开拍卖。只要您手里的金镑是足额的，里面绝不会让您空手而归。”

　　旁边的灰衣青年早已彻底收敛了锐利的视线，低着头退到墙角，老老实实地充当着沉默的背景。

　　沙利叶合上皮夹，重新收回风衣内侧，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一句。他迈步穿过铁栅栏，皮靴踩在铺着薄细沙的坚实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身后的铁门随即被重新虚掩合上。

　　铁栅栏后的景象与外面的嘈杂擂台截然不同。通道两侧用石灰仔细粉刷过，潮湿发霉的气味被一种淡淡的迷迭香熏香所掩盖。前行十余步后，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用厚重帷幔隔开的开阔地下室映入眼帘。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深绿天鹅绒的长条木桌，四五名同样裹着斗篷或压低帽檐的买家正散坐各处，低声耳语。而在长桌最内侧的阴影里，一扇带有黄铜观察孔的厚木门静静伫立着，门楣上方用白漆工整地写着一个数字——“1”。

　　长桌周围零散坐着四五个人，身上无一例外裹着厚重的旧斗篷或长摆风衣，兜帽与宽檐帽压得很低，彼此之间隔着安全而生疏的距离。桌面上摊开着几块深色亚麻布，摆放着一些低序列的非凡材料与半成品药剂：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深海海蛇胆囊、泛着荧光的干枯草根，以及两小管用蜡严密封口的深蓝液体，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水手途径辅助材料”。一名身材干瘦的买家正戴着鹿皮手套，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银镊子拨弄着那截干枯草根，嘴里压着嗓子，与卖家讨价还价，声音轻得像是在念诵悼词。

　　沙利叶站在长桌边缘，借着风衣与帽檐的阴影，冷眼打量着这一切。这些材料品阶普遍不高，大多集中在序列9到序列8的范畴，夹杂着不少以次充好的普通草药，真正的稀罕货显然还在一号包厢里尚未端出来。

　　就在他收回视线、准备走向长桌侧面的一张空高脚凳时，斜对面角落里的一道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着得体的深黑正装、身形挺拔修长的年轻人。他同样将身体陷在背光的阴影里，头发漆黑且微卷，面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典优雅。而在他的右眼眶上，正牢牢卡着一枚用水晶打磨而成的无框单片眼镜。

　　察觉到沙利叶投来的目光，年轻人没有丝毫回避，反而微微侧过头，右侧眼眶上的镜片边缘迎着昏暗的煤气灯光折射出一抹刺眼的亮芒。紧接着，他促狭地扬了扬眉毛，右眼隔着那枚冰凉透彻的水晶镜片，极具人性化地朝沙利叶眨了一下。

　　那是一个充满戏谑、探究与恶作剧意味的眨眼。

　　沙利叶的下颌肌肉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后槽牙泛起一阵熟悉的酸疼。

　　在这间充斥着走私犯、水手与低序列非凡者的地下黑市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异常，甚至连坐在他身旁不到半米处的另一名买家，也像是完全无视了身侧的存在，依然自顾自地清点着手里的便士。周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悄然隔开，将那片角落与整个现实世界剥离成了两个互不干涉的维度。

　　合着在这儿蹲我呢？沙利叶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神情迅速恢复了平淡。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转身离开。面对这种存在，任何惊慌与避让都只会成为对方眼中更具趣味性的消遣。沙利叶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缓步走上前去，在长桌侧面的暗影中停下，与那位年轻人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

　　他抬手扶了扶自己右眼上同样质地的单片眼镜，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平静而克制地自言自语般低语道：

　　“真是稀奇，在这座小城市居然会有人形分身。”

　　年轻人听到这句话，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微但生动的弧度。他抬起右手食指，动作轻巧而自然地在单片眼镜的下沿轻轻推了推，就像是在调整视距一样。

　　“为什么不能有呢？”

　　年轻人的声音直接在沙利叶的耳畔响起，音调不高，带着一种如同在剧院包厢里闲聊般的悠然与兴致，但长桌对面的买家却依然低着头，对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浑然不觉：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喧嚣，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可爱之处。比如...某些总是试图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却又忍不住跑到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来打发时间的特殊客人。你说对吗，先生？”

　　年轻人微微侧头，黑眸透过单片眼镜注视着沙利叶，眼神深处闪烁着耐人寻味的探究与戏谑。

　　沙利叶站在原处，宽檐软呢帽垂落的阴影沉稳地盖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面对眼前那张带着挑衅与玩味的年轻面孔，他的神情没有产生一丝动摇，甚至连下颌紧绷的线条都维持着绝对的坚定。

　　他侧过脸，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

　　“那么，你特意在这里等我，到底想要什么？我不认为一位行走在时空阴影中的存在，会无聊到专程为了看我怎么花掉几枚散碎的金镑。”

　　对面的年轻人听完，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黑眸透过水晶镜片，像是在端详一件制作得格外逼真的木偶。

　　祂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自然地捏住右眼眶处的单片眼镜，往鼻梁方向轻轻转动了半圈，动作优雅而熟稔：

　　“想要什么？你把目的这种东西看得太沉重了。”

　　年轻人的声音直接落入沙利叶的耳膜，轻快得就像在午后的红茶沙龙里谈论天气：

　　“我早就告诉过你，剧本不是刻在石板上的教条。一个意外苏醒、带着空白记忆、却顶着这张面孔的‘同类’，在黑夜教会的眼皮底下谨慎地收拾行李，买了一张去贝克兰德的一等座车票...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段很有趣的发展吗？”

　　年轻人微微倾身，单片眼镜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芒：

　　“我本来只是打算在码头区打发一下时间，顺便看一看这间黑市里有没有什么让人发笑的愚蠢交易。不过，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我倒是有些好奇——在弄明白了自己身上的处境之后，你匆忙逃往贝克兰德，是为了寻找自保的庇护，还是打算在更大的泥潭里，试着给自己争取一点挣扎的余地？”

　　说到这里，阿蒙停顿了一下，视线在沙利叶紧扣的风衣内侧扫过，似乎隔着厚重的呢料与铅层，看穿了里面存放的每一件物品。

　　“不过无所谓。”年轻人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种冷漠而残忍的愉悦，“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会拦着你。贝克兰德可比这座沉闷的大学城热闹得多，那里的舞台更大，死在幕布后面的人也更多。”

　　祂靠回长椅的阴影里，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边缘，食指指尖颇有节奏地敲击着深绿色的天鹅绒桌布：

　　“你最好能顺利赶上明早六点一刻的列车，并且在那座到处都是雾霾的城市里多活上一阵子。要是你连第一幕都撑不过去，那我就只能把剩下的道具收回来了。现在...你不是要买东西吗？别浪费了今晚难得的空闲。”

　　桌面上敲击的声响突兀停住，周围隔绝一切的无形水幕仿佛在这一瞬间悄然消融。隔壁摊位算账的铜便士脆响、擂台方向传来的模糊吼叫，以及地下室潮湿泥泞的空气，重新涌入了感官之中。

　　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人依然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神情悠闲，就像一位普普通通来地下黑市寻觅材料的年轻绅士，静静注视着沙利叶的一举一动。

　　沙利叶站在原处，宽檐软呢帽投下的阴影笼罩着眼眶。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对面那道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目光，将嗓音压得极低：

　　“这枚单片眼镜能暂时摘下来吗？在贝克兰德太惹眼了。”

　　对面的年轻人听见这句话，眉毛轻轻挑动了一下，唇角的笑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显得愈发浓郁。

　　祂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屈起，用第二指节抵住了右眼眶处那枚冰冷透明的水晶单片眼镜下沿，轻轻向上推了推，动作熟练得宛如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随身饰品。

　　“惹眼？”

　　年轻人的声音直接在沙利叶的脑海里回响，轻快得就像在剧院散场后的回廊里闲聊：

　　“你为什么会觉得它惹眼呢？在绝大多数凡人、甚至绝大多数自以为摸到了非凡门槛的中低序列者眼里，这不过是一枚制作精巧、稍微带点复古趣味的水晶近视镜片而已。那些每天穿行在证券交易所和银行大厅里的绅士，十个里面总有两三个戴着差不多的东西。”

　　年轻人的目光在沙利叶右眼上掠过，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一丝冰凉的探究：

　　“至于那些真正认得它代表什么的存在...你以为摘下这片玻璃，祂们就认不出你的脸了吗？”

　　祂放下了手，指尖在深绿色的天鹅绒桌布上轻轻弹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它现在长在你身上，是你眼眶的一部分，也是一条系在风筝上的线。强行把它抠下来，不仅会扯烂你半边脑袋的神经，更重要的是——线要是断了，我可就找不到这么有意思的玩具了。”

　　年轻人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多了一层轻描淡写的戏谑：

　　“所以，答案是不行。不过，你既然已经学会买一顶帽檐足够宽的软呢帽，又何必在意这点小小的装饰？贝克兰德常年飘着煤烟和黄白大雾，只要你把领口拉高，没人会闲到凑近去看你的睫毛。”

　　阿蒙随手朝长桌另一端摊开的几件低阶材料指了指：

　　“去看看你的东西吧。或者...回你的水仙花街睡上几个小时。明早六点一刻的火车可不会等一位动作磨蹭的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