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57、疲倦 八月十三日

　　八月十三日，周一清晨。

　　连绵两日的细雨稍歇，薄雾笼罩着北区的街巷。

　　沙利叶穿上那件纯黑长风衣，没有戴帽子，微卷的黑发修剪整齐，右眼眶处卡着透彻冰冷的水晶单片眼镜，夹着装有莱斯特主教特别推荐信与讲座便签的硬纸档案夹，搭乘公共马车抵达了北区斯温街九号。

　　这里是贝克兰德技术与工业大学专门用于安顿外来学者的接待所。沙利叶踩着铺了暗红地毯的木质楼梯登上三楼，在三零二室的门前停步，屈指叩响了房门。

　　片刻后，门扇向内打开。海因茨·冯·克莱默教授穿着深灰色的晨袍，鼻梁上架着那副厚重的圆框眼镜，手里还捏着半片干面包。看清门外站着的年轻人后，老教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米沙先生！快请进，快请进！我刚才还在看市政信差送来的教区回执，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房间内的陈设杂乱而充满学术气息，长桌与茶几上堆满了艾萨拉大学的拓片图录与羊皮纸草稿。海因茨教授手脚麻利地清出一张扶手椅让沙利叶坐下，又倒了一杯红茶。

　　沙利叶解开档案夹的棉绳，将那份盖有知识与智慧之神教区全知印章的特别推荐书双手平递过去。

　　“莱斯特主教已经正式批准了教区层面的协助申请，由我作为第一核验人，配合您完成第四纪陶片与东部行省文献的并轨比对。”沙利叶语调平稳克制，“按照两国的学术惯例，我们今天需要先确立一份备忘录。”

　　“当然，当然！这是最正规的程序。”海因茨教授推了推眼镜，仔细检视过推荐书上的红火漆公章，长长舒了一口气，“莱斯特主教的严谨令人钦佩。我已经拟好了一份草案，你作为教区特聘的独立文献顾问，只负责陶片微痕与法理图录的附录考证，成果在伦堡出版时与我共同署名，不挂靠任何具体的学院编制，这样能省去评议会繁琐的资格复核。”

　　这正是沙利叶此前推演好的抽身闭环。两人花了一个小时逐条核对条款，随后在两份《联合考据备忘录》上签下了各自的名字，加盖了艾萨拉研究所的印记。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大学第二图书馆门前碰头，直接进特藏文献库调阅陶片原件与微缩胶卷。”海因茨收好公函，郑重地同沙利叶握手，“有你的法理逻辑支持，这篇附录一定会成为今年最扎实的成果。”

　　办妥所有公函手续，沙利叶告辞离开接待所。

　　此时已过正午，他在街角随手买了一份《贝克兰德早报》，坐在颠簸返程的马车车厢内翻阅。头版依旧充斥着保守党与新党关于谷物法案与济贫税的争论，关于索德拉克宫门前弃尸案的报道已被压制在不起眼的角落，官方显然封锁了绝望魔女的身份，而港口与火车站的巡逻力度仍在暗中收紧。

　　下午两点半，沙利叶回到了乔伍德区短租公寓。

　　他反锁上门，严密拉合窗帘，将装有海因茨签印备忘录的档案夹塞入抽屉暗格。随后，他将星之杖、装有封印特性的铅盒以及阿罗德斯逐一确认封存状态，随后解开风衣领扣，靠在书桌旁的木椅内合目调息。

　　虽然半神的体魄远非凡人可比，但连续多日的高强度周旋——从圣博特厅的答辩、法理周旋、应对阿蒙在思维深处的恶意试探，到盘算齐林格斯与因蒂斯使馆的死局——依然在精神层面留下了难以彻底抹平的沉重消耗。

　　他的面色比往常更加苍白，睫毛低垂，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黑与疲态。

　　桌上的壁钟发出单调的走字声，分针与时针在下午三点整精准重叠。

　　没有预兆地，虚空深处陡然涌出潮水般浓稠的深红光芒，瞬间将端坐的沙利叶吞没。

　　微弱的失重感消散，冰凉坚硬的触感自指尖传来。浩瀚的灰白雾气在下方如云海般翻卷流淌，巍峨高耸的石柱撑起无垠穹顶，古老斑驳的青铜长桌横亘眼前。

　　沙利叶的身形在“高塔”席位上平稳凝聚。纯黑长风衣下摆自然垂落，右眼的水晶单片眼镜在微光中泛着冷色。他有些脱力般向后倚靠在冰凉的高背椅内，微卷的发丝略显松散，眉眼间的倦怠毫无掩饰地显露了出来。

　　长桌两侧，深红色的光柱接连腾起又敛去。

　　金发耀眼的“正义”奥黛丽与身形粗壮的“倒吊人”阿尔杰同时显现身形。两人刚一坐定，便依照惯例望向长桌最上首，向翻滚浓郁灰雾深处端坐的身影致意：

　　“下午好，‘愚者’先生。”

　　“下午好，‘愚者’先生。”沙利叶的声音比以往稍低微了一些，嗓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同样微微欠身。

　　灰雾深处的克莱恩随意抬手，轻敲桌面，以空灵低沉的嗓音回应：

　　“下午好。”

　　致意完毕，奥黛丽依照往常的习惯，视线在长桌两侧自然转动，下意识观察众人的状态。身为已然彻底掌握自身能力的“观众”，她的目光在掠过对面“高塔”席位的瞬间，身形微微一顿。

　　这位向来如同深渊般沉稳、算无遗策、随手抛出半神特性与高位神明隐秘的高塔先生，今日竟然没有挺拔端坐，而是深深陷在椅背里，苍白俊美的面庞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神沉静得甚至有些泛空，仿佛刚刚在现实世界中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宏大布局或艰苦跋涉。

　　斜对面的“倒吊人”阿尔杰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戒备与敬畏交织，放在青铜桌面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半寸。

　　长桌最上首，克莱恩隐在灰雾之后，心中同样犯起了嘀咕——这位高塔先生先前才刚把因斯·赞格威尔彻底解决并献祭了神降子嗣，前几天又随手扔上来两枚颠覆法则的无害指环，今天一露面却显得如此困顿，难道现实中贝克兰德的局势又发生了什么剧烈的暗流？

　　长桌两侧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微妙的安静，几位成员的目光各怀心思地落定，静静等待着本次聚会议程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