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4、纠结 废纸篓里的

　　废纸篓里的黑灰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旋即落回冰冷的铜底。

　　沙利叶坐在书桌前，收回了落在废纸篓里的目光。那阵因缺乏资金与直面死局而泛起的倦怠，并未彻底冲垮他在漫长黑夜中维持的理智。作为一名刚刚踏入神话生物门槛的“寄生者”，任何脱离逻辑的侥幸或彻底的放弃，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危险性的思维偏斜。

　　如果真的彻底抽身、对廷根即将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自己能否在这座城市、乃至未来的格局中独善其身？

　　沙利叶拉开抽屉，重新取出那柄缠绕着细麻绳的钢笔。他取过一张新的白纸铺在桌面上，神情冷定地握住绳端，将深黑色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中央。

　　既然涉及单片眼镜深层秘密的占卜会引来反噬，那么将指向完全限定在自身未来的吉凶与选择上，便是序列7“解密学者”与序列4灵性本能足以安全解析的神秘学范畴。

　　他闭上双眼，放缓了呼吸，将脑海中关于因斯·赞格威尔、梅高欧丝与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具体杂念尽数剥离，只留下最纯粹的因果指向。

　　他在心底默念出一句严谨而无歧义的占卜语句：

　　“彻底不干涉廷根事件而选择旁观，对我自身的未来是有利的。”

　　一遍，两遍，七遍。

　　沙利叶睁开双眼，深黑的瞳孔泛起一层微弱的幽蓝光彩。体内庞大而收敛的半神灵性顺着手臂与指尖，如水流般无声注入悬挂的麻绳。

　　悬空的钢笔在纸面上方静止了半秒。

　　紧接着，笔尖开始在半空中缓缓划动。它没有像上次窥探眼镜因果时那样狂暴地前后抽搐，也没有散发出滚烫的灼热感，而是在一股沉重、滞涩的力量牵引下，顺时针兜转了一圈，旋即猛地反向，剧烈而大幅度地逆时针旋转起来！

　　逆时针。

　　幅度极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破空风声，笔尖几乎要擦到纸面边缘。

　　否定。

　　而且是极度沉重、近乎宣判般的强烈否定。

　　沙利叶看着那支在虚空中疯狂逆旋的钢笔，眼神没有动摇，只是指尖微收，截断了灵性的供给。钢笔失去动力，在惯性下晃荡了两下，啪嗒一声平躺在白纸正中。

　　占卜的结果已经给出了最清晰的昭示。所谓“置身事外”，不过是一种脆弱的幻觉。

　　廷根绝非一座可以安稳旁观的戏台。这里不仅交织着因斯·赞格威尔与0-08的编排、真实造物主子嗣的降临，更有阿蒙的分身在暗处游弋、注视着自己这个“长相令人愉快”的同类玩具。一旦廷根的局势彻底滑向失控的深渊，作为同样身处这片风暴中心、甚至自身还携带着高度聚合特性的半神，根本不可能像看客一样全身而退。届时等待他的，不是被卷入毁灭的余波，就是成为某位高位存在餐盘上顺手收割的甜点。

　　沙利叶抬手，修长的食指轻轻抵住右眼眶上冰凉的水晶单片眼镜。

　　窗外的晨雾已经彻底散去，水仙花街的石板路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车轮辘辘声，廷根的清晨正迎向喧嚣的白昼。

　　占卜给出的否定沉重而明确。置身事外并不能换来安全，廷根早在这场棋局的落子范围之内。

　　沙利叶没有在桌前继续耽搁。他拉开抽屉，将几叠整齐码放的贝克兰德银行不记名支票取了出来。他没有动用那些数千金镑的大额本票，只挑出三张面额分别为五十镑、一百镑与两百镑的零散支票，塞入风衣内侧贴近肋骨的暗袋，与纯银短匕分置两边。

　　随后，他拿起那顶深黑色的圆顶硬礼帽，扣在头上，将硬质帽檐向前微微压低。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右眼眶那枚冰凉坚硬的水晶单片眼镜，以及过于苍白的面容。

　　步出水仙花街6号的大门，清晨微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远处霍伊河的水腥与铁十字街方向飘来的煤烟味。街道两侧的联排房屋大多拉着窗帘，偶有早起的送奶车碾过石板路，铜铃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

　　沙利叶顺着人行道向北区走去。在转入豪尔斯街的一处报摊旁，几名穿着粗呢外套的中产职员正围着摊位买报。沙利叶放慢脚步，站在两步开外，借着“解密学者”对细微声音与情绪波动的敏锐捕捉，听着他们的交谈。

　　“...听说了吗？昨晚西区那边又有巡警连夜挨家排查。”

　　“又是枪击？最近警署的火药管制越来越严了，连射击俱乐部的会员买子弹都要重新登记。”

　　“谁知道呢，今早的通缉令可印得吓人，教会的前大主教...真见鬼，这种人物怎么会和叛逃扯上关系。”

　　除了因斯·赞格威尔被官方通缉的余波，以及警局常规的盘查收紧，街头并未流传任何关于昨夜荒滩或超自然异象的端倪。

　　确认街面平稳后，沙利叶穿过几条干净整洁的街区，来到了位于廷根市中心商业街的鲁恩银行阿霍瓦郡分行。

　　这是一栋用坚固花岗岩砌筑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门前立着两根沉重的爱奥尼亚式石柱。推开包铜的沉重旋转木门，大厅内部铺着光洁的大理石，高耸的穹顶下悬挂着精巧的煤气吊灯。尽管营业刚开始不久，几个柜台前已经有衣着体面的绅士与会计在低声办理票据业务。

　　沙利叶迈步走向挂着“大额存汇与票据承兑”标牌的二号柜台。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出纳员，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金丝边眼镜。出纳员抬起头，视线扫过沙利叶挺拔考究的纯黑长风衣与压低的礼帽，神态自然地带上了面对体面客户的客气：

　　“早上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沙利叶没说什么多余的废话，修长苍白的手指自风衣内袋抽出那张面额五十镑的不记名支票，平稳地推过黄铜栏杆下方的木质凹槽。

　　“兑换现金。”他的嗓音低沉平缓，没有刻意压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全部要金币。”

　　出纳员接过支票，拿起身旁的放大镜仔细端详着票面上的防伪暗纹与贝克兰德银行的火漆钢印。片刻后，他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向沙利叶，语气礼貌却极为严谨：

　　“先生，贝克兰德银行的本票完全有效。不过按照鲁恩王国现行的货币流通与银行业协定，单次支取五十金镑以上的纯金铸币，我们需要登记您的有效身份证明或居住地址。如果您选择兑取五镑面额的纸钞，或者兑换为本行的记名存折，则无需额外登记手续，立刻就能完成支付。”

　　出纳员搭在柜台上的双手交叠在一起，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等待着沙利叶的抉择。

　　沙利叶搭在黄铜栏杆上的手指收拢，将那张五十镑的不记名支票顺畅地抽了回来，重新压入风衣内侧暗袋。

　　“我明白了，多谢。”

　　他语气平淡，没有显露出一丝被繁琐规矩阻拦的滞涩或恼意。柜台后的中年出纳员扶了扶金丝眼镜，客气地欠身致意，目送这位穿着考究却帽檐压得极低的年轻绅士收手离去。

　　沙利叶转过身，踩着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穿过银行大厅。周围偶尔有衣着整洁的公司会计低声核对汇票，钢笔刮擦纸张的沙沙声在空旷穹顶下回荡。推开沉重包铜的旋转木门，街道上混杂着煤烟、马粪与潮湿泥土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

　　外面的天光已完全透亮，廷根市中心的商业街人流逐渐稠密。双轮轻便马车和两层公共马车在石板路上交错驶过，车轮铁箍碾压碎石发出连绵不绝的隆隆声响。

　　沙利叶沿着临街店铺的遮阳棚缓步行走，帽檐的阴影稳稳遮住右眼眶那枚冰凉坚硬的水晶单片眼镜。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向那位蕾妮特·缇尼科尔购买材料，若能把不记名支票顺当换成沉甸甸的金币，以他手头原主积攒下的近三万镑资产，两样序列3的主材料确实都买得起。但这笔算盘的前提，是能平安无事地把巨额现金搬到桌面上。哪怕只是兑取五十镑实物金币，正规银行都要核验身份与地址；若真要提出一万枚甚至两万枚金镑，在小小的廷根城，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市政厅与教会值夜者的视线。

　　更何况，一万金镑换取一份圣者级的非凡材料......哪怕那位无头女士恪守交易规则，如此廉价的代价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隐患。半神层次的非凡主材，天知道背后会牵扯出灵界何等层级的因果，又或者材料本身就附带着难以磨灭的恶劣污染。

　　街道转角处飘来烤面包与煮咖啡的香气。沙利叶停在一家文具店外的玻璃橱窗前，借着暗色反光打量着自己的倒影。纯黑风衣衬得面容苍白，右眼的水晶镜片在微光下毫无温度。

　　留在廷根难以避开监管，但若为了兑现与聚会前往贝克兰德，同样是一场未知的豪赌。极光会、K先生、黑市的暗礁，以及那只在霍伊河畔振翅离去的黑羽乌鸦...每一个选项的边缘都长满了带刺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