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3、钱、钱、钱 沙利叶将裁

　　沙利叶将裁开的厚信纸折回原状，连同那枚镂刻着网格与折断短剑的黑色金属薄片，一并收回了风衣内侧的暗袋，与灵界骨哨、纯银匕首贴在一处。金属的冰凉隔着内衬贴住胸口，让他翻腾的思绪沉稳下来。

　　晨曦正一点点穿透窗帘缝隙，将书桌一角的墨水瓶与报纸染成灰白。

　　七天的时间限制，7月5日之前必须抵达贝克兰德桥区域铁门街的勇敢者酒吧。从廷根前往贝克兰德，乘坐蒸汽列车单程需要八到十个小时的长途颠簸。如果决定前往，今天或明后天就得买票动身，否则一旦错过，线索被公开挂牌转售，再想寻获“沼泽巨人”与“亵渎祭司”的相关产物，不知又要耗去多少周折。

　　但这封信来得太巧，巧得让人本能地泛起戒备。

　　沙利叶抬手，修长而苍白的指尖轻碰了碰右眼眶上冰凉的水晶单片眼镜。原主在离开贝克兰德前确实在克拉格俱乐部留过求购意向，可偏偏在自己刚吞服“寄生者”特性、并在霍伊河下游被那只戴单片眼镜的乌鸦敲打之后，这封信就精准塞进了水仙花街6号的门缝里。这究竟是原主留下的因果自然发酵，还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拨动轮盘，用半神主材作为诱饵，引诱自己踏入早已布设好的陷阱？

　　更棘手的是主持这场密会的人——“K先生”。

　　极光会。那群信奉真实造物主、满脑子神谕与血肉献祭的疯子。如果这处聚会本身就是极光会的产业，贸然带着“偷盗者”半神的特质扎进去，稍有不慎引来狂热者的围剿或试探，现场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不可收拾的流血冲突。

　　哪怕刨除这些潜在的致命风险，单论资金，也是一道横亘在眼前的鸿沟。

　　信里写得清楚，面谈的是“确切线索”，而持有者既然要面谈，必然是打算索取巨额报酬，甚至直接出售材料。可一万金镑的实物金币...沙利叶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原主在地下赌场积攒下的底子，连本票带现金加在一起也不过近三万金镑。听起来是一笔能让鲁恩中产阶级安稳生活几辈子的巨款，但那是对世俗社会而言。在序列3这一层级的交易里，任何一件高位非凡主材的真正价值，在黑市上都可能飙升到无法想象的数字；昨夜那位无头女士开出的一万金镑，本质上只是依托货币规则的特例，如果换作极光会的疯子或是地下黑市的贪婪掮客，三万金镑全砸进去，恐怕连其中一样主材料的零头都未必填得满。

　　若是对方要求以物易物，自己手里除了一件用来构筑灵性之墙的纯银匕首和常规符咒材料，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多余神奇物品。

　　沙利叶靠在硬木椅背上，指节在冰凉的桌面上规律地轻敲了三下。

　　去，还是不去？留在廷根确实相对安稳，但安稳只是一剂慢性毒药，9月9日黑荆棘安保公司的惨剧正在倒数；可若是前往贝克兰德，不仅要面对极光会的疯子，还要在各大教会与官方非凡者的眼皮底下设法化解资金与身份的双重死局。

　　沙利叶收拢视线，伸手将桌角那份折叠整齐的晨报拿了起来。摊开粗糙微涩的纸页，油墨与铅字的气味在微凉的晨风中散开，报头印着的是鲁恩王国乃至阿霍瓦郡行销最广的《廷根老实人报》。

　　头版右侧的大半版面被一则引人注目的悬赏通告占据，附带的素描画像虽然经过制版印刷而略显粗糙，但那双冷硬深陷的眼眶与薄削的嘴唇依然清晰可辨——原黑夜女神教会贝克兰德教区大主教因斯·赞格威尔，因盗窃教区高级圣物叛逃，目前正受到王国内政部与各大教会联合通缉，知情不报者将以同谋罪论处。

　　沙利叶的指腹滑过粗糙的报纸边缘，视线顺着中缝移向市政与本地要闻。廷根警署通报了近日城内几起因家庭琐事引发的恶性枪击案，文末特别提醒市民注意枪械申领凭证与火药管制；分类广告版面则密密麻麻地挤着霍伊大学文书室招募杂务、铁十字街几间沿街店铺招顶、以及各家航运公司关于塔索克河沿岸货运费率微调的声明。

　　没有阿蒙，没有恶龙酒吧的暗流，也没有昨夜霍伊河下游那场半神质变的蛛丝马迹。现实社会的齿轮依旧在平稳而沉闷地转动。

　　沙利叶将报纸折好推到桌角，顺手拉开了书桌正中的抽屉，取出一沓空白的信纸与刚才用过的深黑色钢笔。

　　笔尖轻触纸面，黑色的墨水迅速洇出字迹。他开始逐项拆解前往贝克兰德的现实路径与成本预算：

　　从廷根中央火车站开往贝克兰德西北站的蒸汽列车，每天清晨与傍晚各有两班固定车次。单程车程需耗费八至十个小时的长途颠簸，二等座车厢票价通常在12至15苏勒之间，若是为了避人耳目选择带软包卧榻与独立拉门的一等包厢，则需要支付1镑5苏勒左右。

　　至于抵达之后的身份掩护，沙利叶抬起左手，指尖微屈，触碰了一下右眼眶上卡得严丝合缝的水晶单片眼镜。

　　这张苍白柔美得宛如女性的面孔，以及右眼这枚无法取下的单片镜，是他在现实中最醒目的特征。然而，半神以下的非凡者与普通凡人，绝大多数根本不具备触及第四纪隐秘历史的知识，更不可能认出那位远古太阳神之子的真容。只要换上一顶帽檐更低、前倾遮挡的宽边软呢帽，配以一条能半遮住下颌的丝质领巾，在阴雨连绵、终年笼罩在煤烟与黄白浓雾中的贝克兰德街头，这种打扮并不会比那些患有肺病或故意装腔作势的中产职员引来更多注视。

　　至于在勇敢者酒吧的聚会上...假意接触甚至表面加入极光会？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留下一记小巧的墨点。那是一群狂热信仰真实造物主的疯子。作为拥有独立神智的半神“寄生者”，若是主动递出投名状，甚至装作一名追寻堕落圣言的信徒，或许能暂时稳住局势，借由他们的渠道去摸索“亵渎祭司核心”与“沼泽巨人”的深层下落。

　　但笔尖划过白纸，在推演的末尾重重圈出了最关键的一行字。

　　金镑。

　　哪怕极光会的K先生愿意提供确切线索，高序列主材料的交换也从来不是空口白话。昨夜那位手提四颗头颅的无头信使开出的一万金镑，已经是基于规则的特殊馈赠；若是换作地下黑市或隐秘组织内部，序列3主材的实际价值至少是数十万镑起步，且多半强制要求以高阶神奇物品或封印物进行等价置换。

　　沙利叶手头连本票带散金虽然折合近三万镑，但在廷根这种地方根本无法在不惊动官方的前提下提现，而这点资产放到半神级材料的台面上，依旧显得捉襟见肘。

　　晨光渐盛，窗外的马车与叫卖声多了起来。沙利叶垂下眼帘，看着纸面上那几行严谨却卡在资金死角的墨迹，指腹在光滑的单片眼镜边缘轻轻蹭过。

　　他抬手拉开抽屉，取出火柴盒，指尖轻巧地抽出一根红头火柴。磷面擦过粗糙侧皮，发出“哧”的一声脆响，一朵明亮的小火苗在清晨微凉的卧室内窜起，散开淡淡的硫磺气味。

　　他将火柴凑近那张写满了车次时间、票价核算与伪装草案的信纸。干燥的纤维很快被火舌舔舐，黑色的墨水痕迹在逐渐蜷曲焦黑的纸面上迅速扭曲、碳化。沙利叶捏着纸张一角，神情冷淡地看着明黄色的烈焰顺着边缘向上蔓延，直到火星灼痛指尖才松开手，任由整张残纸坠入脚边的黄铜废纸篓里。

　　火光在狭小的金属桶内猛烈腾起，随即化作一小堆脆弱灰白的残烬，伴随着袅袅青烟彻底归于沉寂。

　　沙利叶靠回硬木椅背，修长的食指无意识地按住右眼眶边缘的水晶单片眼镜。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大亮，晨雾在建筑与烟囱间稀释开来。铁十字街方向传来的沉闷噪音若隐若现，间或夹杂着几声尖锐的马车哨音与蒸汽机车在远处站台发出的悠长鸣笛。

　　桌角还压着那份《廷根老实人报》，头版通缉令上因斯·赞格威尔的阴鸷画像在晨光下静静陈列。

　　没钱。

　　这是一个哪怕身为半神也无法绕过的冰冷现实。序列3的主材料不是街头面包房里的黑麦硬面包，哪怕掏空原主在地下赌场攒下的这近三万金镑，在那些游走于黑市高层的狠角色与极光会信徒眼中，也未必够得上要价门槛。为了这虚无缥缈且极可能是诱饵的线索，冒着跨进极光会狂热者网罗的凶险，强行奔赴八到十个小时车程之外的贝克兰德，真的值得么？

　　一丝混合着倦怠与疏离的荒谬感，自脑海深处悄然泛起。

　　退一万步来说，廷根两个多月后的血色终局，梅高欧丝与真实造物主子嗣的降临，黑荆棘安保公司地底的惨剧，乃至因斯·赞格威尔对圣赛琳娜骨灰的掠夺...这一切，到底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这片土地的救世主。他只是一抹丢失了过往记忆、顶着阿蒙面容与单片眼镜、不得不挣扎求存的游魂。

　　甚至于，按照那份模糊残存的世界脉络推演，若没有廷根这场撕心裂肺的死局，克莱恩·莫雷蒂便不会被逼上绝路，不会在墓地中完成那次神异的死而复生，更无法脱离值夜者的正统框架，真正踏上海上与贝克兰德的晋升之路。自己的插手与干涉，究竟是在斩断悲剧，还是在愚蠢地拆毁原有的命运齿轮？

　　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了进来，吹动了桌上废纸篓里轻薄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