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35、悬赏 青铜长桌两

　　青铜长桌两侧翻腾的灰白雾气随着长桌上首那声沉稳的裁定，渐渐恢复了原本缓慢流淌的节律。

　　奥黛丽与阿尔杰胸腔中翻腾的骇浪尚未彻底平息，神殿穹顶下残留的静穆，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望向高塔席位的目光里，原先对资深者的尊敬，已然被一种近乎面对地上神话生物般的深沉戒备与敬畏所取代。

　　沙利叶神色依旧淡然，并未沉溺于方才由0-08与因斯·赞格威尔掀起的波澜。他将按在青铜长桌边缘的手指微微抬起，视线自然地移向对面的奥黛丽与阿尔杰，语气克制而平和地打破了沉寂：

　　“关于上周在长桌上委托各位留意的工匠渠道——能够处理半神层次非凡特性的工匠，不知道两位在各自的领域，是否搜集到了新的消息？”

　　听到这个问题，奥黛丽回过神来，连忙整理了一下心绪。她抿了抿唇，碧绿的眼眸中流露出几分抱歉与认真：

　　“高塔先生，在过去的这一周里，我通过心理学读书会以及几场相对私密的贵族沙龙，尝试接触过一些涉及炼金术与古老工艺的圈子。但正如我之前所预料的那样，在贝克兰德，真正具备打造半神层次物品能力的工匠，几乎全都在蒸汽与机械之神教会的直接监控下。

　　“我辗转打听到的几位民间炼金学者，在听闻需要处理‘圣者层次’的材料时，几乎没有一个人敢于接下这样的委托。他们明确表示，缺乏高序列位格与特定仪式的保护，强行熔炼这个层次的非凡特性，不仅失败率极高，而且工匠本人大概率会在材料散发出的残余意志冲击下当场失控。”

　　奥黛丽停顿了一下，眼眸微转，谨慎地补充道：

　　“不过，我从一位年长的顾问那里听到了一条隐秘传闻。据说在贝克兰德的地下世界，存在着一个与‘工匠’途径某些叛逃者保持单线联系的秘密中介。他们偶尔会承接极为危险的高端定制，但要价通常不会低于三千金镑，并且要求委托人自行承担材料损毁的一切后果。如果您确实需要，我可以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尝试通过更隐秘的渠道去验证那个中介的可靠性。”

　　沙利叶微微颔首，没有急于表态，随即转过目光，看向了另一侧的阿尔杰。

　　阿尔杰按在青铜长桌上的手掌缓缓平放，深蓝色的乱发下，眼神沉凝得如同一片幽暗的海域。他沉吟片刻，用惯常那略带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道：

　　“在海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甚至更加混乱。

　　“我通过拜亚姆的几处黑市眼线，以及几位信誉相对不错的走私商人放出了风声。对于高序列特性的打造，正规的教会渠道根本不需要考虑，代罚者一旦发现这种线索，只会顺藤摸瓜派出主教级的惩戒编队展开围捕。而在海盗与流亡者盘踞的岛屿之间，确实有传言称，‘要素黎明’或者某些古老隐秘组织的边缘人物，偶尔会在中立海港露面，协助打造高级神奇物品。”

　　阿尔杰眉头微皱，语气中透出海上一贯的冷酷与算计：

　　“但黑市给出的反馈非常严苛。首先，这种级别的工匠行踪不定，往往每隔两三个月才会开启一次短暂的委托窗口；其次，他们不仅索要高昂的报酬——要么是数千枚金币，要么是同层次的罕见灵性材料——最危险的是，野生的工匠几乎无法彻底剥离特性中残留的负面效果。

　　“一位在狂暴海颇有名气的野生炼金术士曾放出话来，如果强行把一份攻击性极强的半神特性打造成武器，持有者很可能会在使用的同时，遭受精神扭曲或者□□异化的双重诅咒。高塔先生，如果您不急于这一两个月，我建议让我在罗思德群岛继续放线观察，等到确认有真正具备封印经验的高级工匠靠港，再进行实质性的接洽，这样能够最大限度规避黑吃黑与造物反噬的风险。”

　　两位成员给出的反馈相当务实，既指明了高位造物在世俗层面的极端稀缺，也揭示了非官方非凡者想要消化高阶资源的重重阻碍。

　　长桌最上首，灰白雾气静静笼罩。

　　克莱恩靠在高背椅内，虽然表面维持着漫不经心、俯瞰一切的淡然姿态，但灰雾遮挡下的脸颊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半神特性的工匠...

　　克莱恩在心底暗自咂舌。他看着坐在下首的高塔，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索德拉克宫门前广场上的那场大风暴。那份“绝望魔女”的特性现在就安安稳稳地揣在高塔兜里，而这家伙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把它打造成随身武器！

　　哪怕是用脚指头想也能明白，一件用魔女半神特性打造出来的神奇物品，其负面效果大概率会和性别转换、致命诅咒或者无休止的求欢欲望挂钩。如果高塔哪天真的把这玩意儿挂在身上，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占卜家的灵性疯狂报警。

　　不过，克莱恩心中虽然吐槽不断，但作为“愚者”，他依然维持着超然与神秘，并未出言打断下方的交流，只是静静任由灰雾在长桌上空舒卷回旋。

　　沙利叶听完了两人的答复，神态如常。他自然清楚野生工匠的局限与风险，这本就是他在长桌上维持“猎人”伪装与试探各方渠道的一枚闲子。

　　他十指在膝头轻轻交叠，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泛起一层冰凉的光晕，平缓地回应道：

　　“我明白这件事情的难度与风险。既然如此，请两位继续保持原本的留意即可，不必为此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强行推进。”

　　长桌两侧的气氛稍稍松弛下来。奥黛丽端坐回原位，阿尔杰也收回了视线，众人的目光在青铜长桌上流转，等待着下一个人开启新的议题或交易。

　　沙利叶靠在高背椅上，像是忽然触动了思绪的关隘，神态从容地将视线投向正前方的虚空，语气随意得宛如在闲聊：

　　“说到海上...我最近需要‘冰山中将’、‘疾病中将’和‘星之上将’三个月内的行踪。”

　　他微微侧首，透过右眼眶处剔透的水晶单片眼镜看向长桌两端，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道一份‘阴谋家’特性作为报酬，够不够？”

　　话音落下，斜对面的奥黛丽眸光微动。

　　作为贝克兰德社交界的贵族小姐，她对于海上那七位纵横各片海域的海盗将军并不陌生，经常能在父亲的简报和报纸的头条上读到他们的名号。但令奥黛丽更为在意的，是高塔先生脱口而出的三位全都是女性——而在非凡世界里，高位女性非凡者往往伴随着危险、不可捉摸的隐秘背景。更重要的是，高塔先生随手开出的报酬，竟然又是一份属于序列6的“阴谋家”非凡特性！结合他之前明示过的“猎人”途径，正义小姐在心中几乎彻底坐实了他就是猎人途径的高位强者，随手拿出同途径的中序列特性简直如同探囊取物。

　　而在长桌另一侧，“倒吊人”阿尔杰按在青铜桌面上的手指瞬间扣紧。

　　深蓝色的乱发下，这位老练船长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内心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三位海盗将军三个月内的行踪？

　　在狂暴海与苏尼亚海上，海盗将军们的旗舰行踪向来是各大教会代罚者与皇家海军疯抢的核心军事情报。但这并非绝对无法探查——阿尔杰常年在风暴教会的武装巡逻舰上服役，暗中又掌控着幽蓝复仇者号，凭借拜亚姆复杂的走私网络和黑市眼线，他完全有能力拼凑出大致的航线。

　　真正让阿尔杰心跳骤然加速的，是那句轻描淡写抛出来的报酬：“阴谋家”特性！

　　猎人途径序列6的非凡特性！

　　在非凡物品与特性动辄数千金镑的海上黑市，一份序列6特性的价值至少在一千五百镑到两千镑之间，而且常年处于有价无市的状态！对于任何一个试图在中序列建立班底、或者搜集材料换取本途径魔药的非凡者而言，这都是一笔丰厚、甚至堪称溢价的巨资！

　　阿尔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腾的热切与警惕，斟酌着词句沉声开口：

　　“非常丰厚，高塔先生。

　　“对于这三位海盗将军近三个月内的常态航线与补给停靠点，一份序列6的非凡特性作为报酬已经绰绰有余。海盗的行踪虽然难以精确到具体某一天某一刻，但在拜亚姆、奥拉维以及几条主要的走私航道上，总能找到她们旗舰靠港或补给的可靠痕迹。”

　　阿尔杰抬起眼帘，深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沙利叶，语气中带着海上一贯的谨慎与试探：

　　“不过，我需要向您确认的是，您需要的‘行踪’，是指她们大致的活动海域与历史航迹，还是需要锁定她们未来的落脚点？如果是前者，我大概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通过海上的渠道完成交叉排查；如果是后者，难度会成倍上升，甚至可能引起她们麾下水手与某些大势力的警觉。”

　　高坐在灰雾深处的克莱恩，隐藏在浓雾后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冰山中将’艾德雯娜、‘疾病中将’特雷茜、‘星之上将’嘉德丽雅...

　　克莱恩在心底暗自盘算，他清楚这三位海盗将军各自代表着什么——阅读者、魔女、窥秘人，背后分别牵扯着摩斯苦修会、魔女教派乃至隐秘的势力。高塔刚把贝克兰德的魔女半神潘娜蒂亚清理掉，转头就盯上了海上的这三位中将，甚至不惜砸出一份序列6的“阴谋家”特性...

　　难道这家伙在贝克兰德的事情办完了，下一步真的准备把风暴掀到海上去？

　　克莱恩按耐住内心的猜测，继续维持着属于“愚者”的绝对静穆，冷眼旁观着长桌两侧的试探与交涉。

　　青铜长桌边，阿尔杰正微微倾着身子，等待着高塔对情报精度与交割方式的进一步定夺。

　　沙利叶靠在高背椅内，交叠在膝前的双手平稳自然。他迎着长桌对面那双充满探究与审慎的眼睛，语气沉静，没有过多犹疑：

　　“只需要大致的活动海域与近期停靠点即可，不必冒险去进行精准追踪。”

　　他微微停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青铜台面边缘斑驳的纹路，平缓补了一句：

　　“我还有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才能从鲁恩脱身。”

　　这句话传入耳中，长桌两侧的氛围悄然泛起了微小的变化。

　　坐在斜对面的奥黛丽眸光微动。作为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的“观众”，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从鲁恩脱身”这个极具分量的词组。联想到此前高塔先生接连展现出的手段——先是索德拉克宫门前引发王室与教会震动的“绝望魔女”弃尸案，紧接着又是方才轻描淡写宣告的“神降容器销毁”与“叛道者伏诛”——这位神秘强大的高塔先生，显然正在鲁恩王国的权力中枢执行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密谋。而这长达一个月左右的缓冲期，正是他在贝克兰德完成最终收网、随后抽身远赴广袤海域的时间节点。

　　奥黛丽安静地将这层推断收敛在心底，愈发笃定高塔先生在现实中绝非籍籍无名之辈。

　　而在长桌另一端，阿尔杰紧扣着桌沿的五指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听到对方将情报精度放宽到“常态海域与补给点”，且交付窗口长达近一个月，这位老练船长原本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实处。对于常年出入拜亚姆港口、与各路走私海盗有着利益往来的代罚者执事而言，刺探某艘海盗旗舰的具体经纬度无异于自寻死路，但要收集这些大名鼎鼎的海盗将军在过去两个月内靠岸采买物资、加注淡水以及销赃的公开记录，简直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更何况，报酬是一份实打实的序列6“阴谋家”非凡特性。

　　阿尔杰在心底迅速盘算清楚利弊，深吸了一口气，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极为严谨的海上商人神态：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情报，而且允许分批搜集，那我可以在两周内为您整理出第一份详实的航迹简报。

　　“在下周的聚会上，我会先通过愚者先生向您交付‘冰山中将’与‘星之上将’在上个月的补给停靠记录；至于行踪更为诡谲的‘疾病中将’，我需要利用拜亚姆地下黑市的人脉多耗费几天进行核实，最迟会在两周后的例会上全数呈递给您。”

　　阿尔杰微微挺直腰背，向着沙利叶抚胸致意，郑重敲定了这项委托的框架：

　　“成交之后，您可以通过愚者先生的见证，将那份‘阴谋家’特性转交给我。”

　　高坐在斑驳长椅上的克莱恩，隐藏在浓郁灰雾后的面部肌肉险些又抽动了一下。

　　克莱恩在心底暗暗吸了口凉气。

　　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从鲁恩脱身...那岂不是正好对应着八月中下旬？

　　克莱恩按捺住内心的翻江倒海，脑海中疯狂串联着廷根近期的变故。高塔刚把因斯·赞格威尔彻底除掉，掐灭了铁十字街的邪神降临，转头就在贝克兰德准备抽身前往狂暴海...这家伙在陆地上搞出这么大动静，下一步难道真的准备掀翻海盗将军们的地盘？而且随手甩出一份价值近两千镑的序列6特性，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份手笔让刚刚拿到值夜者薪水、还在为几镑几苏勒精打细算的克莱恩忍不住又在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意。

　　不过，作为俯瞰众生的“愚者”，克莱恩依然维持着神明般的深沉与超然，右手食指在青铜扶手上极轻地叩动了一下，以示默许了这项在长桌边缘达成的委托。

　　沙利叶微微颔首，对阿尔杰的交付周期并无异议：

　　“可以，就按你说的节奏进行。”

　　交易的细节敲定，青铜长桌两侧重新归于平和。阿尔杰低头将所需收集的航线要点在脑海中飞快复盘，而奥黛丽则将目光投向上首与两侧，等待着是否还有其他的隐秘知识或现实委托被提上桌面。

　　随着关于海盗将军行踪的委托正式敲定，大殿内的交流节奏徐缓沉降下来。沙利叶安静地倚靠在深高背椅内，十指交叠平放在膝前，单片眼镜后的视线平淡无波，不再主动开启新的话题，将静穆的空间自然留给了长桌上的其他人。

　　坐在斜对面的“正义”奥黛丽端正坐姿，双手叠放在浅色长裙上。她碧绿的眼眸在倒吊人与高塔之间转了一圈，心中的激荡已然随着高塔先生收敛的姿态平息下去。对她而言，今天获知的信息量早已超出了平日的负荷——无论是厚达两百页的罗塞尔手抄日记、神降容器被销毁的惊天内幕，还是随手抛出的序列6特性委托，都让她深刻意识到了自己在非凡世界里的弱小与青涩。她敏锐地察觉到高塔先生已无意多言，便识趣地抿起嘴角，不再提出多余的试探与琐碎问题，维持着贵族小姐特有的矜持与体面。

　　而在另一侧，“倒吊人”阿尔杰同样按紧了桌面，深蓝色的乱发下，粗犷的面孔透着深思熟虑后的凝重。他暗自梳理着接下来两周内需要在拜亚姆与各路走私海盗之间铺开的眼线网，盘算着如何以最隐蔽的手段调取那几位海盗中将的靠港记录。一份实打实的序列6特性就在前方悬着，对于急需积累资源与功勋的他来说，容不得任何疏漏。阿尔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同样没有再挑起新的交易。

　　高坐在最上首的“愚者”克莱恩，透过浓郁的灰白雾气静静俯瞰着下方。

　　灰雾遮掩下的克莱恩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这场聚会从开场那本厚重得让人窒息的手抄日记开始，到因斯·赞格威尔被杀、0-08易手的骇人听闻，再到高塔轻描淡写砸出序列6特性悬赏海盗，几乎每一步都在疯狂拉扯着他身为冒牌神明的心理防线。好在此时长桌两侧终于耗尽了当期的话题，没有再冷不丁冒出什么让他心惊肉跳的重磅炸弹。

　　克莱恩在青铜高背椅内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平稳收回，食指在冰凉坚硬的青铜扶手上极轻地叩动了一声。

　　清脆悠远的空响在神殿穹顶下荡开，打断了持续数分钟的安静。

　　上首传来了愚者先生那低沉、空灵而带有漫长回响的声音，语调平缓超然：

　　“各位是否还有其他事情？”

　　听到神明的垂询，奥黛丽率先站起身，双手提起裙摆，优雅而恭谨地行礼致意：

　　“没有了，愚者先生，感谢您的庇护与主持。”

　　阿尔杰紧随其后站起身，手掌按在胸前，微躬着脊背低首沉声道：

　　“感谢您的见证，愚者先生。”

　　沙利叶同样从高塔席位上从容站起，长风衣下摆笔直垂落，右手抚胸，向着长桌上首微微欠身，以克制平稳的姿态表明自己已无多余补充。

　　看到长桌三位成员都已做出明确回应，笼罩在灰雾深处的愚者先生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没有再去触碰那张泛着暗金微芒的黑皇帝牌与厚厚的手抄日记，声音幽深宛如叹息：

　　“那么，今天的聚会就到这里。”

　　空灵的话音刚落，愚者先生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极轻微地打了一个响指。

　　瞬息之间，神殿深处翻滚起汹涌浩瀚的深红光芒，宛如漫过沙滩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瞬间吞没了宏伟的青铜长桌与高耸石柱。

　　强烈的下坠感与轻微的眩晕交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