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34、工作汇报 深红的光华

　　深红的光华如同潮水般退去，灰白浩瀚的雾气在脚下翻滚铺展。

　　沙利叶的身影在“高塔”席位上凝实。体内的非凡波动与神话生物特质彻底内敛，他神态从容地站起身，右手按在胸前，向着斑驳长桌最上首那道笼罩在浓郁灰雾中的神秘身影微微欠身：

　　“下午好，愚者先生。”

　　坐在斜对面的“正义”奥黛丽同样轻快地站起身，提起裙摆行了一个优雅的提裙礼，声音带着几分雀跃与期待：“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高塔先生，倒吊人先生。”

　　另一侧的“倒吊人”阿尔杰随之肃立抚胸，沉稳致敬。

　　互致问候的流程如往常一样严谨克制，然而在众人重新落座、等待愚者先生宣布聚会正式开始的短短一两秒间，长桌上的视线却几乎在同一时刻凝固了。

　　在青铜长桌最上首，在愚者先生微微交叠的右手手边，赫然摆放着两样东西。

　　那是一本用厚实封皮装订、厚达两百余页的手抄册子。而在那本册子上方，静静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卡牌。

　　卡牌的表面泛着深邃内敛的暗金光晕，上面绘制着一位身穿黑色华丽长袍、头戴高耸皇冠的威严帝皇，四周环绕着代表秩序、扭曲与统治的繁复花纹。即便隔着重重灰雾，那张纸牌依然散发着一种让灵性本能为之屏息的沉重质感。

　　正义小姐的眼眸在一瞬间微微睁大，作为“观众”，她虽然极力维持着贵族的端庄体面，但前倾的坐姿出卖了她内心的震动。她从未在长桌上见过如此奇特的纸牌，那种隐隐流露的高位威严，甚至超越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件教会圣物。

　　而阿尔杰的瞳孔更是在刹那间紧缩，按在长桌边缘的指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收紧。作为风暴教会的船长，他翻阅过无数隐秘文献，脑海中几乎立刻跳出了一个在非凡世界属于传说的名字——罗塞尔大帝晚年制作的二十二张“亵渎之牌”！

　　愚者先生居然在手边放着一张传说中的亵渎之牌？还有旁边那本厚得不可思议的册子，难道全是大帝的手稿？

　　然而，在重重灰雾遮掩的上首，克莱恩正拼命维持着面部肌肉的松弛，指尖在扶手内侧不易察觉地轻轻抠动。

　　天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是一本整整两百多页、用工整简体汉字抄写的大帝日记直接砸上灰雾，每一个字的横平竖直都在疯狂嘲讽他脆弱的神经，让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琢磨这位高塔先生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老乡，如果是老乡，为什么对方能把字写得像印刷体一样规整。紧接着，不到几个小时，王国博物馆里那张货真价实的“黑皇帝牌”又被送了上来，上面清晰详尽地记录了整条“律师”途径的全部配方与仪式！

　　更要命的是上周深夜，高塔先生还顺手解决了红烟囱和铁十字街的邪神危机，用一种几乎把黑夜女神和愚者同时当成收件人的离奇祷词，把他从睡梦里震醒了整整三次！

　　克莱恩在灰雾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滚的复杂情绪。他今天特意把这两样东西摆在手边，一方面是为了维持愚者深不可测的神明形象，展示对这些高位事物的漠然；另一方面，也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高塔的反应。

　　高塔沙利叶也注意到了桌上的物件，眼神平静而从容。

　　长桌上首，灰白雾气微微收缩，传来了愚者先生那低沉、空灵而平缓的嗓音，在宏伟的神殿回廊中回荡：

　　“下午好，各位。”

　　愚者先生没有多看手边的纸牌与厚册一眼，仿佛那只是随手搁置的便签，他将目光扫过两侧，语气淡然而超然：

　　“那么，今天的聚会照常开始。”

　　空灵的开场白落下，正义与倒吊人纷纷收敛心神，但那张散发着暗金光芒的亵渎之牌，已然像一颗无形的引信，在长桌成员的心中埋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

　　就在这片肃穆的安静里，沙利叶微微靠向高背椅，唇角抿开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抬起眼帘，隔着冰凉透彻的水晶单片眼镜，目光毫无阻隔地投向上首那道笼罩在浓郁灰雾中的身影，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些许学者探讨般的轻快：

　　“愚者先生，关于您手边那本新近收录的罗塞尔手抄原卷，不知道在您看来，它所记录的内容，对于长桌上的各位是否具备实际的参阅价值？”

　　这句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奥黛丽双手猛地在长裙膝前攥紧。

　　正义小姐的碧绿眼眸瞬间睁得极大，连“观众”应有的从容险些都要维持不住。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硬皮册子，居然真的是罗塞尔大帝的日记？而且听高塔先生的口吻，这厚厚整整一本，竟然全都是大帝的手记原稿？！

　　在这之前，她费尽心思在贝克兰德的贵族圈子里搜寻，每次能弄到两三页残篇就足以让愚者先生单独翻阅；而现在，高塔先生不仅直接呈递了一整本，甚至还能以如此从容的姿态，当面询问那位神明“是否值得参阅”！

　　另一侧的阿尔杰同样心神剧震，按在青铜台面上的五指极轻微地蜷曲了一下。作为风暴教会的船长，他太清楚大帝日记在黑市上的昂贵与罕见。寻常非凡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亲眼目睹一页，而上首摆放的厚度，哪怕每天阅读都要耗费漫长的时光。结合高塔此前随手抛出半神特性的阔绰，阿尔杰在心中对这位神秘成员的危险评价再次拔高到了近乎圣者的层次。

　　然而，在重重灰雾的遮蔽深处，克莱恩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他藏在长袍宽大袖口里的右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想要当场揉太阳穴的冲动。

　　具备参阅价值？

　　克莱恩在心底疯狂地吸气。天知道他在过去几天里，独自坐在这座空旷死寂的青铜大殿上，借着灰雾的光芒翻看那两百多页方方正正、笔画横平竖直得如同标准字帖的简体汉字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翻江倒海的折磨！

　　那上面除了详尽到令人发指的“通识者”乃至相邻途径配方、神弃之地传闻、门先生与查拉图的隐秘会面之外，还充斥着罗塞尔大帝私密的荒唐艳史，以及大段大段诸如“今天天气真差，因蒂斯的贵妇们裙子实在太繁琐了”、“老子想吃麻辣火锅”之类的暴躁吐槽！

　　最关键的是，那些字迹写得实在太工整、太标准了，哪怕克莱恩用占卜家最敏锐的灵感去审视，也找不出半点模仿或者硬描的生涩感。如果坐在下面的高塔不是一位同样来自那个蔚蓝星球的老乡，就是某个依靠高序列非凡能力把汉字当成未知符文、一丝不苟拓印下来的古怪疯子！

　　而现在，这个始作俑者居然就坐在那里，微笑着向他请教“是否具备参阅价值”！

　　克莱恩竭力调动起“小丑”对微表情的精密控制力，让整张脸庞维持在一种高居云端、俯瞰众生的淡漠与超然之中。他微微向后靠住高背椅，灰雾随之荡漾开来，那低沉、空灵而带有漫长回响的声音，平缓地在神殿穹顶下扩散：

　　“它记录了许多被岁月掩埋的真相，也充斥着大量独属于那个时代的琐碎与迷惘。”

　　愚者先生停顿了半秒，右手食指在青铜扶手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他的视线透过灰雾，居高临下地落回沙利叶身上，语调听不出丝毫波澜：

　　“对于尚未做好准备的人而言，过早触碰这些断裂的历史，往往不仅无法带来启示，反而会招致难以承担的凝视与沉重。

　　“至于其中的一部分常识与告诫，我会在适当时机，作为聚会的引导逐步给予你们。”

　　这番宏大而充满神明特有疏离感的答复，瞬间抚平了长桌两侧剧烈翻腾的情绪。

　　奥黛丽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急切的身子缓缓收回，在心底由衷地赞美愚者先生的仁慈与超然。确实，神秘学世界最严酷的铁律就是“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失控”，愚者先生不直接将整本日记公开，显然是在庇护实力尚弱的成员免受高位知识的污染。

　　阿尔杰也微微垂下头颅，将内心的贪婪与探究彻底压回了最深处。

　　沙利叶坐在高背椅内，迎着灰雾后那双深邃而警惕的视线，嘴角的笑意未减分毫。他自然听得出克莱恩这番滴水不漏的神棍辞令背后藏着的咬牙切齿，但他没有戳破，只是顺势收拢视线，优雅地微微颔首：

　　“您的睿智与审慎令人信服，愚者先生。”

　　长桌上首的灰雾轻轻翻滚了一下，克莱恩借着这个由头，将右手边那本厚重的手抄日记与黑皇帝牌顺理成章地向外侧推了半寸，仿佛只是完成了对一件微不足道物品的评定。

　　克莱恩目光扫过长桌两端，恢复了惯常的从容，语气平缓地开启了下一个流程：

　　“那么，按照惯例，进入自由交流的环节。”

　　空灵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正义小姐与倒吊人精神一振，原本积压在心底的现实见闻与交易意向，开始在长桌两侧悄然酝酿。

　　两侧的灰白雾气静静翻滚，宏伟神殿内的肃穆在愚者宣布开启自由交流后稍稍松动。

　　沙利叶将视线从长桌上首收回，微微侧首，透过右眼眶处剔透的水晶单片眼镜，望向斜对面的金发少女：

　　“正义小姐，关于先前聚会向您托付打听的那对旧袖扣，不知道在贝克兰德的鉴赏圈内，是否有了新的线索？”

　　听到高塔先生垂询，奥黛丽迅速收敛起方才对日记册的震撼，脊背微挺，端出了无可挑剔的淑女仪态。碧绿的眼眸明亮而专注，她轻快地颔首答复：

　　“我已经替您核实清楚了，高塔先生。那位已故男爵的遗孀在整理遗产时，确实将部分旧饰品委托给了一家小型艺术沙龙。按照日程，那对镶嵌着黑色宝石的袖扣会在本周四下午的一场私人品鉴拍卖中亮相。我已经安排了值得信任的代理人持函入场，只要没有意外发生，这周内便能稳妥拍下，待下周一例会时通过愚者先生转交给您。”

　　“劳烦您费心，届时我会准备好相应的金镑或非凡资源完成交割。”沙利叶平缓致意。

　　随后，他收回视线，迎着长桌上首浓郁沉浮的灰白雾气，微微颔首，语调平静得宛如在向老友通报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神降容器已被销毁，叛道者也已伏诛。另外，那位叛道者所携带那支阿勒苏霍德之笔，也就是0-08...”

　　他略作停顿，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穹顶下清晰敲响：

　　“...已交给一位‘观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青铜神殿仿佛被无形的寒潮骤然冻结。

　　斜对面的奥黛丽呼吸猛地一窒，双手在长裙膝前猝然收紧，贵族小姐自幼培养的沉静在这一刻几乎濒临瓦解。

　　神降容器？叛道者？0-08？！

　　作为对神秘学常识已有相当涉猎的非凡者，她太清楚“0”字开头的封印物在教会内部代表着何等不可言说的灾难与绝密——那是足以毁灭大都市、乃至动摇王国根基的人间浩劫！而高塔先生不仅神色从容地宣告了那位叛道者的死讯与邪神降临的破产，甚至当场轻描淡写地点明，将一件0级封印物转交给了另一方！

　　更让奥黛丽心神狂震的是最后那个单词——“观众”。

　　她自己服下的正是“观众”魔药！在非凡世界的顶端，在那片连高序列半神都要小心翼翼规避的风暴核心，难道正伫立着一位执掌命运、能够平稳接下0-08的同途径伟大存在？！

　　而在长桌另一端，“倒吊人”阿尔杰整个人如同被雷霆正面轰中，按在青铜桌沿上的手掌指节绷紧，手背上的深色血管清晰凸起。

　　黑夜教会通缉了近三年、携带着绝密封印物叛逃的前大主教因斯·赞格威尔，竟然就在这短短一周之内，被高塔彻底抹杀在了现实深处！甚至连极光会谋划的神降胎儿，也被顺手斩断了因果！更令这位老练船长感到灵魂战栗的是“阿勒苏霍德之笔”这个真名，以及高塔背后所折射出的恐怖人脉——他竟能与一位能接纳0级封印物的高位“观众”平等缔约、平稳交接！

　　高塔究竟是什么位格？半神？圣者？乃至...地上天使？！

　　灰雾深处，高坐在青铜高背椅上的克莱恩，隐藏在浓雾阴影里的面孔肌肉险些抽搐。

　　他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小丑”对神情与微动作的严苛掌控，才硬生生维持住古老神明的漠然与超然。

　　克莱恩在心底近乎绝望地吐了一口长气。

　　他当然知道因斯·赞格威尔死了！上周深夜高塔那连绵三道轰击灵性的祈祷，早已把北区恩马特街和铁十字街的死讯与地名砸进了他的脑海；但克莱恩万万没想到，高塔居然敢在塔罗会上，以这种平静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口吻，把足以在北大陆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当场公布！

　　而且...“交给了一位‘观众’”？

　　克莱恩凭借穿越者的敏锐思维与这几日翻看两百多页日记的沉淀，几乎瞬间把这个称谓与那个穿亚麻白袍、金发温和的神父身影对齐在了一起——黄昏隐士会！亚当！

　　高塔不仅亲手掐灭了廷根的毁灭危机，甚至还转头和那位存活了数千年的天使之王做了一笔震惊世界的私密交易！而现在，这一切在长桌上听起来，倒像是在向“愚者”按例做着事务性的阶段汇报！

　　长桌上首的灰雾缓缓收拢，克莱恩竭力克制着灵性的颤动，以一种漫不经心、宛如早已洞悉因果始末的平缓口吻，低沉空灵地打破了神殿内的死寂：

　　“很好。”

　　愚者先生微微交叠起双手，右手指尖在扶手处极为轻微地拂过，语气没有半点波澜，透着俯瞰历史兴衰的淡然：

　　“偏离的支流已被拨正，属于他的谢幕，本就该落在那张纸页之外。”

　　这番宏大深邃的神明定调，瞬间在神殿内激荡开层层回响，令阿尔杰与奥黛丽胸腔内的敬畏与震撼再次拔高到了无可复加的境地——在愚者先生眼中，阻截神降与诛灭叛道者，果然只是命运棋盘上一处理所当然的修正。

　　奥黛丽轻缓地呼出一口气，强行平复着翻涌的思绪，目光在神秘深沉的高塔与神明般的愚者之间徘徊，长桌上的视线在敬畏与沉静中悄然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