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09、没完了是吧？！ 浓汤的最后

　　浓汤的最后一口被温和地咽下，白瓷碗底只留下一圈浅褐色的蘑菇油痕。

　　沙利叶平稳放下汤匙，握起银质餐刀与餐叉，准备将盘子里切好的牛里脊与烤得微焦的芦笋送入口中。然而，刀刃刚触及肉排边缘，对面原本空置的丝绒高背椅便在一声突兀的摩擦声中被猛地向后拉开。

　　“啪嗒。”

　　又一个人影毫无拘束地径直坐了下来。

　　那是一位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须、头发抹着厚厚发蜡的体面男子。他身穿一件剪裁合身却略显浮夸的双排扣墨绿细呢外套，胸前的马甲口袋里垂下一根俗气的镀金粗链子，领口散发着过于浓烈且刺鼻的因蒂斯香水味，瞬间冲淡了桌上原本醇厚的肉香。

　　男子把一柄镶嵌着象牙握柄的手杖随意靠在桌沿，双手交叠搭在桌布上，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沙利叶脸上打量了一圈。看着眼前这位黑发微卷、皮肤苍白得异样、容貌甚至比高档沙龙里的贵妇还要柔美精致的年轻绅士，他的嘴角咧开了一抹心领神会的油腻笑意：

　　“晚安，年轻的先生。在这样安静的夜晚，独自一人在这里切肉排，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寂寞了。”

　　男子的嗓音带着轻浮的腔调，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自以为极具诱惑力地开口道：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否有兴趣在贝克兰德过上真正体面、奢华，甚至不需要再为任何一张账单发愁的生活？

　　“在西区，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位来自因蒂斯的大人物。那位先生身份尊贵，手里握着连鲁恩内阁的大臣们都得礼让三分的庞大权势。而他恰好对像您这样拥有非凡容貌、气质独特的年轻人，怀有一份极为慷慨的偏爱。”

　　男子自得地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只要您愿意点一点头，‘跟’在身边，哪怕只是在使馆的晚宴上露个面，明早您的账户里就能多出上百镑的零花钱，甚至能在皇后区拥有一套带马厩的漂亮公寓。如何，这笔交易听上去可比您在这里一个人闷头吃饭要划算得多吧？”

　　因蒂斯...使馆...大人物...

　　这些词汇顺着微凉的空气钻入耳中，几乎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推理，沙利叶脑海中便瞬间浮现出了那位因蒂斯大使贝克朗·让·马丹那令人作呕的癖好与嘴脸。

　　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贴身风衣口袋内，那枚刚刚收纳完阿蒙的镀银怀表，便突兀地轻微震颤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毫无同情心、甚至带着前所未有尖锐与荒诞意味的怪笑声，猛地顺着虚幻的神经纽带，毫无遮掩地在沙利叶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阿蒙那年轻清脆的笑声笑得肆意妄为，在沙利叶的灵性回路里回荡不休，甚至伴随着齿轮疯狂倒转的咔咔杂音：

　　“大人物...因蒂斯的偏爱！

　　“沙利叶，你听到了吗？他居然想把你打包送去给因蒂斯那个蠢货当玩物！

　　“太妙了，实在太妙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在特里尔和贝克兰德见过无数自命不凡的掮客，但能把算盘打到一位半神头上的，这绝对是这几百年来最滑稽的一个！”

　　脑海里的笑声近乎歇斯底里，阿蒙甚至在精神深处模拟出了拍手大笑的动静，恶趣味的戏谑几乎要顺着怀表的缝隙溢出来：

　　“快答应他！求你了，快答应他！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你跟着他走进使馆、那位因蒂斯大使满脸堆笑迎上来的时候，你到底会给他展示什么样的‘惊喜’了！”

　　沙利叶坐在椅背深处，双手握着的银质餐刀与餐叉无声收紧，精钢的柄身在指缝间微微受力，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垂下眼帘，看着盘子里那块被切开的肉排，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被寒霜冻结。强行按捺下直接用时之虫把眼前这个聒噪蠢货绞成肉泥的冲动，沙利叶调动灵性，在意识的最底层，朝着口袋里那枚振动不休的怀表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句冰冷的低语：

　　“...笑够了吗？

　　“别忘了，我长了一张像你的脸。”

　　脑海深处那张扬放肆的笑声突兀地卡壳了半秒。

　　紧接着，阿蒙的笑声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以一种更为病态、兴奋且充满恶意的音调重新攀升了起来：

　　“对啊！正因为这样才更有趣不是吗？！

　　“一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居然被人当成了可以随手拉去取悦凡人的货色...如果我把他的脑袋拧下来挂在因蒂斯使馆的旗杆上，你猜那位尊贵的大使先生，今晚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怀表的指针在口袋里发出急促尖锐的滴答声。

　　而餐桌对面，那位抹着发蜡的男子依然毫无所觉地坐在那里，甚至以为眼前这位低头沉默的年轻绅士是被自己许诺的巨额财富与权势彻底震慑住了。他伸出手，试图亲热地去拍一拍沙利叶搭在桌布上的手背：

　　“怎么样，先生？考虑清楚了吗？马车就在外面的街角等着呢。”

　　沙利叶手腕微抬，握着的餐刀无声上移了两寸，刀尖在煤气灯下映出一道冰冷锐利的寒芒。

　　窗外的夜雾沉重如铅，餐厅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悄然冷得令人发颤。

　　几秒后，沙利叶眼底凝固的杀意悄无声息地收拢退去，体内的时之虫与灵性波动在“欺瞒导师”的权能下平整服帖，未曾溢出一丝一毫的非凡气息。在对面的浮夸男子眼中，眼前这位黑发微卷的青年似乎只是在为突如其来的冒昧搭讪而有些警惕与防备，并未表现出超出常人的异样。

　　他将餐刀横置在盘旁，双手交叠搭在餐布边缘，神情沉静，语气平缓得近乎冷淡：

　　“我倒是不知道，因蒂斯人还男女不忌。况且，那位大使先生养在贝克兰德各处的情人可不少，我总得知道几个，也有点防范。”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地咬住了几个关键的词眼。

　　对面抹着发蜡的男子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某种行家的试探般，嘴角扯开了一抹自鸣得意的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嗓音笑道：

　　“看来您并非对上流社交界的风雅一无所知，先生。在因蒂斯，追求极致的美感是不分性别的，那位大人拥有特里尔最前沿的品味，只要是能让他心动的人，无论男女，都能得到令人艳羡的厚赠。”

　　男子用戴着黄铜戒指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神态愈发轻浮自得：

　　“至于您担心的‘那些情人’...哈，您大可放心。大使先生确实在西区和皇后区置办了几处幽静的住所，比如格林公园街十四号那位歌剧院的红牌女演员，又或者金玫瑰街某座花园别墅里的寡妇夫人。但这几天，西区可不算太平，听说王宫广场那边昨夜出了什么吓人的大案子，到处都是巡警和近卫军，连使馆四周都加了双倍的巡逻卫队。”

　　男子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内部消息的优越感：

　　“不过，正因如此，使馆这几天反而最安全。大使先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馆内处理照会，晚上就算要接见什么客人，也是安排在北侧附楼带花园的小客厅里，由因蒂斯特派的武官和几位身手绝顶的护卫亲自守在走廊尽头，连一只野猫都溜不进去。马车只要从西侧的私家铁门开进去，直接停在地下回廊前，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看见您的面孔，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情人敢跑来打扰大人的雅兴。”

　　男子说完，眼神热切地盯着沙利叶，甚至自以为体贴地补了一句：

　　“怎么样，先生？只要您点个头，今晚就能避开外头那些烦人的排查，去使馆里喝一杯全贝克兰德最顶级的因蒂斯香槟。”

　　与此同时，沙利叶胸口内侧的衣袋中，那枚沉寂的镀银怀表在齿轮微弱的走字声中轻微震颤了一下。

　　阿蒙那带着极度恶劣趣味的年轻嗓音，隔着虚幻的连线在沙利叶脑海中慢悠悠地回荡开来：

　　“北侧附楼...加倍巡逻...因蒂斯武官...

　　“啧啧，沙利叶，看来连因蒂斯人自己的眼线，都忍不住要在你面前把使馆的后门敞开一条缝隙呢。

　　“你打算怎么回绝这位热心的掮客？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坐上他的马车，提前去那位大使先生的花园里逛一圈？”

　　怀表指针一下一下敲打在胸腔间隙，对面的男子正满脸堆笑地等待着答复，餐厅柔和的灯光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沙利叶没有碰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目光平静地迎着浮夸男子那双满含热切的眼睛，声音放得平稳而缓和：

　　“既然要避开外界的视线，西侧私家铁门那边，通常由什么人守着？换班的间隙是在什么时候？如果马车进出时遇到巡逻队，该往哪条巷子退？”

　　听到这连串具体到撤离细节的询问，浮夸男子脸上的笑意彻底舒展开来，以为眼前这只猎物终于放下了戒备、正在为自身的退路做周密盘算。他甚至没有多想一秒，便迫不及待地倾过身，带着邀功般的得意压低声音交代：

　　“您果然是个心思缜密的聪明人。西侧铁门平时挂着暗锁，钥匙在门房老头和当值车夫手里。那扇门连着一条直通格林公园外围的马车便道，平日里专门给送生鲜和酒水的货车通行，因蒂斯武官根本懒得去巡查那种油腻地方，只有两名鲁恩雇来的普通门卫每隔三小时看一眼，换班时间通常卡在整点刚过的五到十分钟。如果真在门外撞见巡逻警，马车只要拐进对街那条堆煤渣的无名窄巷，顺着斜坡往下走不到两百米就是河道货运码头，巡警的大头皮鞋根本追不上来！”

　　所有关键的信息、盲区与撤退路径，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沙利叶耳中。

　　沙利叶安静地听完最后一个音节，搭在桌沿的右手微抬，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朝着右眼眶的水晶单片眼镜推了推。

　　啪。

　　一声唯有灵性深处才能捕捉到的轻响骤然回荡。

　　序列3“欺瞒导师”的神话生物位格在微小的尺度内掠过桌面，没有引发半点超自然风暴，甚至未曾吹动烛火分毫。虚幻透明的十二环节小虫灵性自虚空中无形探出，精准咬住男子脑海中自坐下以来的整段记忆，连同关于沙利叶面容、谈话细节与因蒂斯使馆布防的所有思绪，像抽走一张纸页般干脆利落地彻底剥离。

　　与此同时，一层冰冷至极、源自深渊恐怖与精神错乱的认知暗示，顺着被抽空的记忆裂隙猛地灌入了这个普通人的大脑皮层。

　　男子的笑容突兀地僵死在脸上。

　　他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以怪异的频率剧烈抽搐，原本浮肿的眼球泛起密密麻麻的血丝，整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化为死人般的灰白。他的瞳孔彻底涣散，牙齿不受控制地发出格格的碰撞声，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串含糊不清、宛如野兽濒死般的尖利呜咽：

　　“嗬...嗬啊...有东西，全都在看我...走开...走开啊！”

　　伴随着一声近乎撕裂声带的凄厉嚎叫，男子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失控地向后栽倒，带翻了身后的高背椅，厚重的实木砸在吸音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周围原本低声交谈的食客们被这声尖叫吓得纷纷停下刀叉，数位贵妇惊恐掩口；餐厅各处的侍者与领班更是脸色骤变，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朝这边汇聚。然而还没等任何人靠近，那个抹着发蜡的男人已经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和领口，撕裂了昂贵的细呢外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撞开过道里的推车，语无伦次地嚎叫着冲出了绿维希餐厅的大门，一头扎进了西区冰冷浓重的夜雾里。

　　“快！看看那位先生怎么了！”

　　“天啊，他是突发了癫痫还是疯病？！”

　　骚乱在大厅边缘蔓延开来，几名侍者急忙追出门去，领班则快步走来，满头冷汗地向受惊的沙利叶连声致歉，并动作麻利地将倒地的椅子扶起，重新整理被碰歪的餐盘与台布。

　　沙利叶神色从容而平和，只表现出一个体面绅士被狂徒惊扰后的微弱皱眉，温和地向领班表示自己并未受惊，随后重新握住了餐刀与餐叉。

　　领班感激地躬身退下，周围的交谈声在惊魂未定中逐渐平息，餐厅重新回到柔和安静的氛围中。

　　就在骚乱彻底落幕的这一瞬间，沙利叶低头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调动灵性，朝着胸口内侧那枚沉甸甸的镀银怀表，送出了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心灵低语：

　　“...我改主意了。

　　“我不光想让那位大使死，我还要他把大使馆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挑出最精彩的部分，乖乖送到我手上。”

　　话音沉入怀表的缝隙内，发条的走针声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拍。

　　紧接着，阿蒙那满含戏谑与荒谬赞许的年轻嗓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愉悦在沙利叶脑海中回荡开来：

　　“哈哈哈哈...

　　“精彩，我就知道你绝不仅仅满足于像个刺客一样摸黑割断喉咙。”

　　怀表表盖的金属内壁泛起一层冰冷微光，阿蒙的声音舒缓而充满恶意：

　　“杀人是最省力、也最无趣的把戏。但让一个自命不凡、掌握着两国暗账的外交官，在神智清醒的绝望中，亲手把绞索套在自己和整个因蒂斯情报网的脖子上，这确实比直接把他埋进土里有意思得多。

　　“你想让他怎么交？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大摇大摆地走进鲁恩内阁或者圣赛缪尔教堂的大门，把文件摔在枢密院大臣的脸上？还是在深夜的花园里，微笑着把每一份密码本交到你面前？

　　“不过，沙利叶，想要从一只老狐狸的秘密保险柜里把那些东西毫发无损地掏出来，可比用时之虫勒死他要复杂得多。”

　　牛排的香草香气在舌尖散开，怀表指针规律地震颤着贴在胸口，沙利叶神情沉静，咀嚼着盘中的食物，注视着窗外渐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