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之主]棋盘之外》稚冬sama

105、哦，遭蒙了（2） 餐桌周围的

　　餐桌周围的空气黏滞如胶质，邻桌刀叉碰击瓷盘的脆响被吸纳殆尽，宛如隔着一层厚重的深水。

　　沙利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搁在桌沿的手指平稳如初，右眼眶上的水晶单片眼镜静静折射着对面那人的倒影。面对阿蒙分身那带着戏谑探究的审视，他没有去接关于那位老主教的话茬，迎着那双含笑的黑色眼眸，语气平缓得近乎是在讨论明天贝克兰德的雾气：

　　“您对罗塞尔大帝生前遗留的物品，以及他参考第二块亵渎石板制作的‘亵渎之牌’，是否怀有兴趣？”

　　这句话从容吐出，没有刻意的压低，也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试探。

　　对面坐着的阿蒙，原本微曲的食指在单片眼镜边缘停顿了半拍。

　　那双深黑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点，唇角原本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在这一刻无声放大，化作一种近乎看到精巧发条突然逆向旋转时的纯粹兴味。阿蒙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保持着那个姿态，修长的手指搭在眼眶下缘，将那枚无框水晶镜片往上极慢地推了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沙利叶。

　　“第二块亵渎石板...亵渎之牌...”

　　阿蒙轻笑了一声，嗓音轻快而年轻，语调悠闲得像是在壁炉边与老友重温一段陈年轶事：

　　“真让我意外。一个在廷根的小水洼里连自己原本长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的空壳，如今不仅能顺畅地念出这些藏在历史尘埃底下的名字，甚至连那位自封皇帝的小家伙暗中折腾的把戏，都弄得一清二楚。”

　　祂微微歪了歪头，卷曲的黑发从耳侧滑落，单片眼镜反射着餐馆顶部吊灯的微光：

　　“我当然知道那些牌。罗塞尔临死前自以为聪明地把神之途径拆成了二十二份，每一张牌里都锁着对应途径通往终点的秘密，甚至还带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高位反占卜伪装。对于那些在低序列泥潭里挣扎、整天为了一张缺失的配方就愿意出卖灵魂的凡人来说，这确实是足以让他们发疯的至宝。”

　　阿蒙收回搭在单片眼镜上的手，交叠放在洁白的餐布上，身体前倾了些许，黑眸直视着沙利叶：

　　“不过，对我而言，那些上面画着小丑、教皇或者皇帝的金属薄片，本身并没有多少能让我觉得惊喜的秘密。真要说有什么价值，无非是它们彼此之间残存的那点微弱聚合，以及...它们出自罗塞尔之手，或许沾染了一点他不该碰触的特殊气息。”

　　说到这里，阿蒙眼中浮现出一丝冷冽而精准的戏谑，语调微微拖长：

　　“所以，上午在王国博物馆的那个特展厅里，你翻开那本满是方块符号的厚册子时，从里面找出来的，就是其中一张？”

　　阿蒙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复盘一个刚刚被揭开谜底的恶作剧：

　　“让我想想。你没有把它藏在身上带回公寓，刚才甚至大摇大摆地去了一趟西区的图书室，身上连一点神之途径的聚合波动都没有留下。看来，你不仅找到了它，还慷慨地把它当成了敲门砖，顺着虚幻的连线，送给了那位高踞在灰雾之上的‘大人物’，对吗？”

　　餐厅过道的一侧，端着托盘的侍者正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桌间通道，烤牛里脊与香草黄油的焦香顺着空气若隐若现地飘来。

　　然而，当侍者走到这张餐桌旁时，他的目光却茫然地从阿蒙那张年轻俊秀的面孔上滑过，仿佛那里只是一把空荡荡的高背椅与一片自然的阴影。侍者动作标准地弯腰，将温热的面包盘与盛满浓汤的深口瓷碗轻巧地摆在沙利叶身前，甚至体贴地将银质汤匙调整到了顺手的右侧，随后直起腰微微欠身：

　　“先生，您的开胃浓汤与烤燕麦面包。主厨正在为您切制牛里脊，请您稍候。”

　　从始至终，这位普通的凡人侍者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惊恐，就如同他的视野与感知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已经被某种绝对的常理认知彻底覆盖。

　　侍者转身退向后厨，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迅速远去。

　　阿蒙靠回丝绒椅背，随意地垂眸扫了一眼沙利叶面前冒着腾腾热气的浓汤，唇角的笑意不减分毫，重新将视线落回沙利叶脸上：

　　“你既然主动向我提起它，总不至于是特意跑来向我炫耀你成功偷走了一张纸牌吧？还是说，你在用这种方式向我证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用’一点？”

　　对面的年轻绅士微笑着，等待着沙利叶的下文。

　　浓汤表层翻滚着微弱的白气，散发出奶油与烤蘑菇的温热咸香。沙利叶拿起银质汤匙，在瓷碗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脆响，没有回避对面那双含笑的眼眸。

　　迎着阿蒙那漫不经心却带着审视的姿态，他平缓地开口反问：

　　“那么，您今晚特意挑在晚餐时分坐到我的对面，究竟是想从我这里看到什么样的新戏码？”

　　语调平稳克制，既没有面对高位者的颤栗恐慌，也没有故作镇定的虚张声势，纯粹得如同一句寻常的探讨。

　　坐在对面的阿蒙微微侧了侧脑袋，黑色卷发从耳际滑下。祂抬起右手，食指抵住右眼眶的水晶单片眼镜，轻巧地往上扶正了半分，唇角挑起的笑意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弧度：

　　“戏码？不，你把它说得太正式了。”

　　阿蒙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阳光正好的庭院里翻阅一本随手买来的通俗小说：

　　“如果只是一场提前写好每一个台词、每一个幕落的滑稽剧，那从第一幕开始就注定令人厌烦。对于我而言，最有趣的事情，永远不是看提线木偶顺着绳索一步步踩上死穴，而是看着一个本该是空壳的家伙，手里拿着连自己都拼凑不全的残片，却总能在旁人都以为要坍塌的空隙里，凭空变出一堵新的墙壁来。”

　　祂的指尖从单片眼镜边缘移开，随意地敲了敲面前空荡荡的洁白台布：

　　“你刚才问我对亵渎之牌有没有兴趣。坦白说，如果是一张普通的纸牌，哪怕上面记载着真神的晋升路径，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些看厌了的文字。但你做的事情很有意思——你甚至没有自己去持有它，而是堂而皇之地在正统神明降下的视线边缘，把它精准地塞进了另一片未知的迷雾深处。你在借力，沙利叶，借得熟练而自然，就好像你早就熟记了整座舞台上每一根吊索的位置。”

　　阿蒙身体微微前倾，深黑的瞳孔透过剔透的水晶镜片，倒映着沙利叶平静的面容，语调轻柔了几分：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我想看什么？

　　“我想看你接下来怎么在这座雾气越来越重的大都市里活下去。那位绝望魔女的尸体还在王宫前的大广场上发酵，各大教会与军方的那群狗正发了疯一样在下水道和沙龙里翻找线索。而你呢？你服下了‘欺瞒导师’，大摇大摆地去了一间小教堂，甚至挑好了那位在故纸堆里研究古老语言的老半神作为替代的目标。”

　　阿蒙低低笑出了声，那种笑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与近乎残酷的赞许：

　　“一位知识教会的序列4，社会关系简单，常年隐于藏书室，位格足够高，而且衰老得恰到好处...不得不说，这个选项哪怕放在我面前，也是个无可挑剔的优秀答案。但我很好奇，你打算用多久去博取他的绝对信任？你又准备怎么在不惊动智慧之神注视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把他的存在彻底抹掉，换成你自己的模样？”

　　阿蒙收敛了些许笑意，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单手托着下颌，黑眸静静注视着沙利叶，像是一位耐心等待翻开下一页的读者：

　　“我很期待看到，当那位老主教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闭上眼睛时，他眼底映出的，究竟是一个虔诚求知的年轻学者，还是另一张正微笑着推起单片眼镜的面孔。

　　“至于我？今晚我只是路过西区，顺便来确认一下我的‘甜点’有没有因为贪吃而过早噎死而已。只要你的动作依旧这么精巧、这么出人意料，这场戏就不会提前落幕。”

　　阿蒙的话语在空气中渐渐沉淀，餐厅过道的另一侧，侍者端着刚出炉、散发着焦香与迷迭香气味的牛里脊瓷盘，正快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那道无形的隔绝屏障在这一瞬间悄然泛起了一层薄弱的水纹，周遭食客低沉的交谈声与银质餐具的碰撞声重新回流，现实世界的嘈杂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阿蒙依旧坐在长桌对面，双手交叠搭在膝头，单片眼镜后的双眼带着从容的笑意，平静地等待着沙利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