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跟踪 那个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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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浸在这片晚霞中，未察觉我的存在。正当我踌躇是该悄悄走开，还是上前招呼时，她仿佛心有所感，微微转头，看见了我。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平静的、仿佛早已料到的淡然，对我微微点头。
“苏女士，好巧。”我上前，站在她身边不远处的栏杆旁，“今天的晚霞真美。”
“是啊，很美。”她轻声应和，目光重新投向燃烧的天空，“很多年没看到这么好看的晚霞了。”
我和她隔着一个身位站在栏杆旁，久久地看向天空和海。随着太阳西沉，海天的色彩也在不断变幻。我们任沉默包围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宁静。
“我刚去省城参加了大学同学聚会。”红红的太阳完全沉入海面时，我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大家变化都挺大的，只有我在原地踏步。不，不是原地踏步，是大踏步倒退。”
她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探寻关切。又沉默片刻后，她用一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对命运妥协的平静口吻，毫无预兆地开始了回忆——
“十四年前……“她的声音带着唤回记忆的停顿，和海风缠绕在一起，“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就在这里，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对我说……我是……”她顿住了，仿佛在艰难地积攒说出某个名字的勇气。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我——这就是老板说的“缘分”到了吗？
她停顿了一会儿，努力把某个就要出口的名字重新放回记忆深处，“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一句话，就挂断了。”
她停顿下来，目光落在某个记忆中的情景。海风吹过，带来一阵长久的寂静，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又轻声说：“电话那头是一个大学毕业后二十三年不曾联系的同学，你能猜到他说了什么吗？”
我心里飞快地把二十三和十四做了相加，实在摸不着头脑。毕业二十三年不曾联系，一通电话只有一句话，却让她记了这么久。那会是什么样的一句话？
不待我回答，她继续道：“他说，‘你的声音一点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样。’”
一句话，可长可短。也许还有后文。我静静等了两秒。
没有后文。单从语势上看，这的确已经是完整的一句话。
“就只有这一句？”话一出口，我才觉出十分唐突。但一句如此平常的话，穿越漫长岁月，穿透各自生活的纷扰，只为确认记忆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的失望明明白白跳跃在句末上扬的尾音里。
“是啊，太普通的一句话，许多年不见的人都会这样说吧。但这句话……就是我们毕业之后，唯一的联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怅惘。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目光清晰地看向我。我的心里一动，莫非……
“现在，与这位同学……已是天人永隔了，才发现，心里留存着许许多多想说的话，再也无法用寻常方式抵达对岸。”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时，我还是感到一股轻寒流遍四肢。天人永隔！那个同学……会是“系舟”吗？那个只留下一首歌便悄然离世的音乐人？那个让她带着日记本来到此地，日夜书写缅怀的人？
“也许有些话，注定只能在冥冥中传递；就像有些文字，生来就不该被阅读。它们最好的归宿，是照亮一段……用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航程。”她转头望向海上刚刚亮起的灯塔，用一种异常平静，仿佛抽离了所有情感的语调说。
她这是在……对我敞开心扉？虽然依旧隐晦。只是，从大学毕业至今，将近四十年，唯一的现实联系就是那一通甚至称不上“通话”的电话。如果是“系舟”，那他们之间还会有什么故事值得期待？或者这通电话的主人另有其人，只是碰巧也已离世？毕竟这个岁数，走几个同学也很平常。
我沉默着。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里飞快闪过，在我脸上留下难以掩饰的困惑讶异。
她转头看了看我，又将目光重新投向即将化没的落霞深处：“所以，要珍惜同学之间的情意。能相聚的时候，就好好相聚。有什么想说的话，一定要说出来。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道，有些话错过了一次，就是错过了一世。”
她话语里也许是职业习惯带上的书卷气，让我再次想到了母亲。
我向她靠近了一步，和她一样，把双肘放到栏杆上，微微俯身，静静看着霞光在海面映出的璀璨渐渐淡去。
最后一缕光消失在海平面下。我们安安静静地并肩而立，直到蓝调时分到来，夜幕开始降临，栈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回客栈的路，我们同样安安静静，走得不疾不徐。海面上明月初升，又大又圆，让我想起那首《青江溯月》。
不管电话的那方是不是“系舟”，经过这番谈话后，我或许可以不再做一个束手被动的破谜人。转机，也许真的像老板说的那样，在不经意间到来了。
眼看已经走到了客栈的院门，机会稍纵即逝。我不能让这刚刚开启的缝隙再次合上。紧赶几步，我鼓起勇气，趁她还沉浸在某种遥远的思绪中，轻声开口：
“苏女士，”我小心翼翼地说，“其实……前几天，我无意中在晓薇的个人主页上，看到了《青江溯月》作者“系舟”老师过世的消息。”
她正准备推开院门的手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
“这首歌我太熟悉了，是我高中时候听到的，我非常喜欢它里面那种任凭岁月流逝，初心矢志不移的深情守候。”她的手仍然放在栅栏门上，没有推开，目光停留在那块写着“抵岸”两字的木招牌上。海风把一丝散落的发丝吹到她的脸上，她没有去拢。
我继续说：“我也听到了很多年前，您和晓薇一起翻唱的《青江溯月》。真的……非常……打动人心。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您说的这个同学……就是……系舟吗？”
我适时停下，屏住呼吸，期待她能就此打开话匣子。
她沉默着，让我以为自己的试探过于莽撞。终于，她缓缓转过身，双手紧了紧风衣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面前的小路上，客栈的门头灯在她脸上投下复杂的阴影。
“我来这个客栈的第二天，也听到过你在跟唱《青江溯月》这首歌。当时远远地听到你的跟唱，还有这首歌的间奏，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她抬头看向我，双手放下插进风衣兜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的理解，这种身体语言是由防御向开放的一个过渡。我没有说话，继续等待她再次开口。
“是的，系舟，就是我说的那个同学。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认识，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八岁。如今……”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明月，“这个世上，少了一个知道我十八岁时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也会一直记得他十八岁时的模样。人这一辈子，说长很长，说短很短，关键的只有几步，走错了就是走错了……但路还得走下去。”
我一时语塞，她出乎意料之外的直截了当，让我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她抬手拢了拢脸上的发丝，推开了客栈的栅栏门，“有点累了，早点休息吧。再见！”
沉默蔓延在月色下的客栈庭院，我跟在她的背后走进客栈。她没有再回头看我，也没有停下再次道别，我也就这样沉默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主楼的门洞里。
回到员工小屋，我洗漱完毕，心绪依旧难平。后天，她就要退房离开了。也许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只有这一点点，但无论如何，大量的留白也已经给了我很多的想象空间。
我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记录下今天的零星杂想。临睡前，我走到窗边，想再看看月圆之夜的天空。然而，目光却被客栈门口一个身影吸引。
是苏若澜。
她正出了栅栏门往海边走去。
她换了一身深色休闲服，外罩那件米白色长款风衣，拎着那个手提包。包的形状，隐约勾勒出长长方方的轮廓……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笔记本？却又比普通的书本尺寸更大。
是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或者还有那本日记？！这么晚了，她去海边做什么？还带着那个包？
强烈的不安和好奇瞬间攫住了我。几乎没有过多思考，我顺手摸了一件牛仔外衣套上，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栈，跟了上去。
无风的夜晚，海边比之前更加寂静。我远远地跟着她，借着路灯和月光，小心地保持着距离。
路上我想到该给老板留条信息，才发现匆忙中竟然忘记带上手机。回去取手机已经不可能，我只能继续跟上她的脚步。
她走向了我们傍晚谈话的那段栈道，但没有停留，顺着台阶走到了下面的沙滩。
沙滩空旷，没有遮蔽物。我伏在栈道边缘的阴影里，屏息望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跟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