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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窃听” 我知道自己 ...

  •   太阳落山时,苏若澜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超市大号购物袋。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客栈的栅栏门,正打算起身迎过去时,一缕音符,清冽、飘忽,如同被海风偶然携来,切入了周遭的寂静。

      声源来自她的手机铃声,是德彪西的钢琴曲《月光》。

      她站定了,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听,而是微微蹙眉,像是面对不得不处理却又抗拒的麻烦。然后,在下定决心或调整情绪后,按下接听键。一边走进了小花园旁边的小径,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石条凳上。

      她与我只隔着一段爬满藤本月季的栅栏,接听电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喂。”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同时转过身,背对着我的方向。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尽管她压低了声音,话语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我缩进藤椅的树荫里,心跳加速。

      我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走开,但身体没有动。

      “你放心,我不会有什么事。”她对着电话说,语气带着安抚却又疏离,“只是还想自己待几天……我们都需要时间,认真想想以后。”

      电话那头似乎急切地说着什么,很长一段时间,只听见她偶尔插入一声简单的回应“嗯”、“是的”。

      “我以为,我这点自由还是有的。你如果真的了解我,该知道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她的语气里明显地带上了高傲和嘲讽的意味,还有点受伤后反击的火药气息。

      短暂的倾听后,她仿佛被触动了最深的痛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骤然割裂了傍晚温和的空气:“不要跟我提那场雨,我也不想知道那件事的任何细节。十四年了,我没要求你解释,现在也不需要。”

      片刻后,她的语气变得更加直截了当:“你不必这样旁敲侧击,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再次开口,一字一句地,给出了一个最终的、残忍的确认:

      “你猜得对,是他!”

      她的回答干脆而坦然。随后是长久的沉默,接着,她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疲惫:“你错了。晓薇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他的影子……就连我自己,也是来这儿的那天,才知道的。”

      “他”?是“系舟”?是与日记本相关的那个人?还是……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她来到此地,并非漫无目的的逃离,而是循着某个与“他”确切相关的讯息而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激动起来。

      “你不要过来。”她的语气骤然变得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厉色,“也不要给我寄什么东西,寄了我也不会看。我有些事……必须自己一个人完成。在那之前,我无法决定任何关于‘以后’的事。”

      她停顿片刻,语气重新缓和,却筑起更高的围墙:“还有,别总去打扰晓薇。她有她的生活,她的世界,不该再有我们这些旧事的阴影。”

      接下去却只有对方听不真切的声音,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连“嗯啊”都没有了。

      “……好了,先这样吧。我这儿信号不太好。”她似乎不愿再多言,语气带着明显的结束意味,“嗯,我知道。挂了。”

      通话结束。她握着手机,在原地又站立良久,背影透出的是一种深彻入骨的疲惫。那并非源于身体,而是内心纠葛带来的精神消耗。

      她收起手机,走出花园小径,再出了客栈栅栏门,又缓步朝海边走了十几米,然后便静静伫立,凝望着起伏的海浪,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三分钟,才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回客栈,消失在主楼楼梯口。经过大堂门口时,完全没有想到要往前台看上一眼。看来,已经把那个叫作“知意”的女孩忘在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把那个购物袋忘在了花园小径的石凳上。

      我坐在花架的阴影里,久久未动。看着她又从楼里出来,取走了那个袋子。

      无意间听到的对话,填补着猜测的空白,也让整体的画面愈发复杂难辨。继而,一种强烈的自省也随之滋生——对于一位可能背负着沉重过往的长者,我的好奇,是否应该恪守更清晰的边界?

      半个小时后,我提着物料袋子上了三楼。房门紧闭,门锁把手上依旧悬挂着“请勿打扰”。

      那个“结界”,依然还在。

      我略一思忖,还是先下了楼。这时候,她可能更需要一个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

      晚上九点,我再次上到三楼。因为提前打过电话,“听涛阁”的门虚掩着,但我还是在虚掩的门上敲了敲:“苏女士,前台小阮,送补充用品。”听到回应“请进”才推开了门。

      她坐在写字台前,正伏案疾书。面前那本稿纸,写过的部分向上翻卷过去,目测已有十数页。那本日记合着,就放在她的左手前方。她用的是稿纸,不是信笺,加上写过的部分已经那么多,看样子不是写信。

      这更增加了她在进行某种文字创作的可能性。

      我进去,她停下笔,但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只是示意我将东西放在进门处的墙柜隔层上。那上面放着那个大号购物袋,敞开的口里可以看到瓶装水和盒装方便面。

      我放好东西立刻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那个“结界”随着房门关闭,轻轻地摇动了半圈。

      那天晚上,我调出脑海中与苏若澜相关的所有细节,试图条分缕析写出一个完整的小说大纲,却觉得还是缺少关键因素的指引。最后,只是简单地把这些细节做了记录归类。关闭电脑时,已过午夜。

      “听涛阁”的灯,还亮着。

      接下去的两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下楼扔垃圾,客栈里都见不到她的身影。“请勿打扰”的挂牌始终没有摘下。

      太阳西下时,她会在露台上出现,安静看海。
      万籁俱寂时,“听涛阁”的灯总是执着地亮着,与我小屋的灯遥相呼应。

      那天下午有闲,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聊起她:“丫头,你那位‘海螺夫人’,这两天都缩在壳里没怎么出来吧。看着比来时瘦了一圈。”

      刘姨接口道:“勿是嘛,前日我去帮伊换床浪物事,敲仔半日门再开个。垃西袋里向除脱方便面盒子,啥也呒没。”

      “哦,葛末伊勒海做啥?”老板自然而然地换了当地方言,手里的瓜子壳悬在半空。

      “也呒啥?就是勒海阳台浪走来走去。一句闲话也勿讲。”

      瓜子壳准确地落进垃圾桶,老板沉吟片刻,“丫头,去厨房拿个果盘来。”

      我依言取来果盘,以为老板要用果盘代替陶盅。

      她接过果盘,倒进些瓜子,配上前台常备的糖果,又添了几个刚摘的百香果,递给我说:“给你那位‘海螺夫人’送上去,就说……就说是客栈感谢她续住吧。你看看她在做什么,气色怎么样。”

      我拨通“听涛阁”的电话,得到允许才端着果盘出了大堂。刚走到主楼前,就看见“观澜阁”的罗先生踱了过来。

      他约莫四十五六,穿着件圆领衫和及膝短裤,手里拿着支烟和打火机。他面相看起来挺和气,很难想象爆管那天在电话里,穿着泡水的西服革履发火时,气势汹汹、出口伤人的样子。

      看到我,他老远就点头笑着主动搭话:“小妹,还在忙?那天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是被水一惊,又马上要出门见客户,脾气急了点,说话没轻没重,你多担待。”

      “没关系,罗先生,是我们设施的问题,给您造成不便了。”我连忙回应。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目光自然地扫向“听涛阁”的露台:“刚才,正好看到隔壁的客人开门……住的是一位年纪大些的大姐?我下午的时候,好像隐约听见里面有点动静,像有……低低的哭声?或者也可能是电视声吧。她一个人住?没什么事吧?……放心,小妹,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顺口一问,怕万一需要帮忙。”

      低低的哭声?对一个闭关写作者而言,应该也算是正常吧。

      我仔细看了他一眼,他这话问得坦然,眼神里没有打探,只有一丝合乎情理的关切。在客栈里,客人之间这种随时的、善意的关心并不少见。

      “那位客人喜欢安静,在休养。”我保持着礼貌。

      他点点头:“那就好。客栈这种地方,一个人来住的,多半是心里有事。你们多照看着就行,有事需要搭把手,我在隔壁。”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有些狐疑。他可能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普通客人,但对独居的苏若澜如此关注,让我无法完全放松。

      虽然那个“结界”扔挂在门上,“听涛阁”的房门却是虚掩的。我依然敲响房门再推门进去。她端着保温杯,背对着海站在露台上,冲我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看海。

      写字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接通着,但显示的是屏保界面。桌面正中放着那本稿纸和一支打开笔帽的签字笔。稿纸合上只看得到素色封面,印着一叶扁舟的顶封被取下来,端端正正放在稿纸上方。

      那个皮面笔记本却不在写字台上。

      我将果盘放在写字台上,视线投向稿纸。写过的部分因为墨渍浸润凹凸不平,与未写处的平整泾渭分明。目测已书写过大半,仿佛一场漫长的跋涉正处在最关键的末途。这份孤独的坚持里,有种让人不忍打扰的庄严。

      她能使用电脑,却还是用稿纸写作,也许只是习惯使然。

      放好东西,我走过去敲了敲露台门,看她转过身来才拉开门,站在房间里跟她说话:“苏女士,如果您需要更多补充用品,随时可以告诉我。”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您隔壁‘观澜阁’今天新住进来一位客人。刚才碰巧遇到,他还关心地问起,说怕打扰到您休息。”

      我略去了“哭泣”的细节,只传达了邻居的善意。

      她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但那种无形的、包裹着她的寂寥感,仿佛因为意识到“邻居”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弥漫。

      “嗯……谢谢,我知道了。”她最终轻声回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也谢谢你们费心。”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时,看见她又回到房间埋头到稿纸上。

      回到前台,刘姨已经走了。迎着老板询问的目光,我只说客人在手写东西,神色平静,又提到了碰上罗先生的事。

      老板沉吟片刻,“客栈嘛,人来人往。有喜欢扎堆热闹的,也有就图个清静的。不能把人心想得太复杂,但多个心眼总是好的。凡事多留心注意吧。”

      她边说边起身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去那里伺候她的花草。“手写,嗯……一笔一划,是把魂儿摁在纸上了。比冷冰冰的键盘有温度,也比随口说的话郑重。”这几句,背对着我,倒像是在说给她自己听。

      晚上八点多,前台的外线电话响起。我接起电话:“您好,抵岸客栈。”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带着一种近乎失礼的急切问道:“请问,苏若澜是不是住在你们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窃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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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放舟海上,期待一路同行。每日更新两章,15:30和20:30,不见不散。——砚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