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岸》砚渍

5、爆管 我似乎触到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通往海边栈道的拐角处，前台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就把我吓得跳了起来。

　　拉好大堂门跑进前台拿起听筒，碰倒了柜面上的空陶盅，也没忘记先看清楚是一楼的“栖霞阁”，使用姓氏服务。

　　“您好！罗先生……”

　　“混蛋，怎么会这样？”话筒里一声怒喝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背景里还能听到一阵阵类似密集的冰雹砸在什么物体上的混乱声响。

　　“什么……我……”

　　“混蛋不是叫你，但是你们怎么搞的，我靠！厕所的水管也能爆。我这头发，西装，还有皮鞋。我一会儿还得见人呢。什么破玩意儿，你自己听！”

　　他像是把话筒靠近了浴室，背景里的声响又大了一些，是高压水柱冲击在铝合金框架和钢化玻璃门板上的呯嗙刷啦，像是整个浴室都在挨揍。

　　应该是客人逃出浴室，把浴室门关上了。

　　“我衣服都湿透了，一会儿还怎么见人？你们这什么破——”水声猛地变调，大概是水管破裂处更大了，而且转变了攻击方向。

　　“先生，我……”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握着听筒，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

　　“什么我呀我的，赶紧去把总阀门关上！你他妈……是白痴吗？这他妈又不是厨房水龙头，里头也没有阀啊。”

　　客人开始爆粗口，声音大得从话筒里冲出来直扑拿着半袋瓜子走进前台的老板。

　　“怎么了？”

　　我掩上话筒，“是‘栖霞阁’，卫生间水管爆了。”

　　老板走去后门边，扬声叫厨师周叔去关水阀，又回来示意我将电话交给她。

　　这期间，客人还在不停输出愤怒。她接过听筒，先捂住话筒，小声问我客人姓什么，又在对方的咆哮声中静默了片刻，等对方停顿下来才开了口。

　　“罗先生，您好！我是这里的老板。真是万分抱歉！让您受惊了，这是我们的疏忽。我已经叫人去关阀门了。您人没事吧？安全最要紧，请您转移到干爽的地方，千万别着凉或滑倒了。您放心，我们为您升级到我们最好的海景房，你打湿的衣物我们会负责清洗，您所有的物品我们会安排服务员帮您转移过去，确保不会有任何遗漏和损坏。我马上去您的房间，可以吗？”

　　她迅速稳住了客人的情绪。挂了电话，取下前台后壁板上挂着的自行车钥匙：“丫头，别愣着。马上骑车去镇上百货超市，要买些什么东西，我随后从微信上发给你。”

　　又转向闻声而来的刘姨：“走，跟我去帮客人换房。”

　　我转出前台，立刻骑上客栈那辆老旧自行车，飞快地朝着镇子方向蹬去。

　　小镇离客栈大约五六公里，我骑了将近半个小时。镇子不大，但超市不小，分类齐全。老板需要的配件也已经发给了我。目标明确，我直奔五金区。就在我找到所需配件，准备去结账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文具区，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我顿住了脚步——是苏若澜。

　　我朝她走过去，她正微微俯身，在陈列着信笺、稿纸和各种作业本的货架上极其专注地寻找着什么。

　　她的目光在不同款式和花色的纸页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本有着素雅顶封的方格稿纸上。

　　是那种常用的400格百页加厚稿纸，我母亲在世时，常常会分发给学生作文考试用的那种。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好看清稿纸窄长顶封上的图案。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曾沉迷于收集各种各样的顶封图案，把它们剪下来当作书签用。

　　她正在看的那本，顶封是水墨意境的一叶扁舟——小舟没有桨，只在舟尾拖出一道细长的不规则S形水痕。

　　她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小舟的图案，拿起了稿纸。她绾着发髻的侧脸，莫名地让我想起母亲。母亲班里有作文考试的时候，我会帮着她提前把成本的稿纸撕成散页，碰上自己喜欢的顶封图案，就“据为己有”。

　　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抬起头来看到我，露出意外的神色。我赶时间，与她匆匆打了个招呼：“苏女士！您也在这里。我……得马上回去，老板等着用，就不等您了。”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我迅速结账，使劲儿蹬车尽快赶回客栈，一路上脑子也在像车轮子一样快速运转。

　　苏若澜选择小舟图案的稿纸，或许可以证明“系舟”与她有关，至少是相识；选了稿纸而不是信笺，有可能是退休了以“码字”为爱好的写作者。

　　我回忆着不久前与她的简短对话，一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曾经梦想过当个作家，只是被日常繁重的工作拖累没能走上创作之路，那退休后重拾梦想就顺理成章。

　　她带着一本也许是自己的，也许是其他有关或者相识的人的旧日记本来到这里，离群索居，很可能就是把那本旧日记当作写作素材，来这里“闭关”码字。

　　这么说，与我倒是“同行”。

　　这样想着，我对她的兴趣不由又增加了几分。

　　回到客栈，客人已经转到了三楼“听涛阁”隔壁的“观澜阁”。老板见我回来，立刻从藤椅里跳起来，接过我手中的袋子，抡起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箱，径直朝客房走去，从脑后甩过来一句话：“丫头，‘听涛阁’那位续住的物料补充，没让刘姨做，交给你了。记着，要听清海螺里的声音，你得先拿起海螺凑近耳朵。”

　　她一句话也没提“栖霞阁”的事，没批评我反应迟钝，也没教导我以后要如何如何，倒替我想着“听涛阁”的客人。

　　我准备了五天的瓶装水、速溶咖啡、茶包和其他用品，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手边，准备相机行事。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有了第一次家常对话，不再是全然陌生的客栈前台与房客。我知道了她过去的职业，知道她的女儿就是那位特立独行的网红博主；她也知道了我的名字和来此的原因。一种微妙的联结应该已经建立。

　　想到她的女儿，我禁不住抬手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是啊——“玩不累的不婚糖”，一个百万粉丝的网红——她是连接苏若澜与外部世界的窗口。她的社交平台，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下午那个爆管，把我的智商也给爆成零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无法遏制。我办完一个新的入住，马上拿出手机，输入了“玩不累的不婚糖”。

　　她的主页立刻跳出来。置顶的是几条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探险和极限运动视频封面。我快速下滑，掠过那些在雪山、雨林、沙漠的冒险记录，搜寻着时间线索。

　　得来全不费功夫。一条她昨天发布的动态赫然映入眼帘：“纪念‘系舟’老师 | 您是我永远的怀旧情感密码。”配了几张处理成黑白的、意境悠远的漓江山水图。

　　青江，是有所指的吗？还是随手拈来的配图？
　　这个疑问一闪而过。我无数次听这首歌，从来没有出现过青江和漓江的联想。

　　下面附了一段45秒的音频，是《青江溯月》的清唱片段。

　　我戴上蓝牙耳机，点开音频，一个带着些许沙哑却充满真情实感的年轻女声——能听出是晓薇本人的声音——在耳边流淌出来。没有伴奏，也显得纯粹动人：

　　“君如青江月，冉冉出东山。
　　我作溯月帆，系舟磐石岸。
　　知慕少艾时，心悦君不知。
　　山陵平川意，脉脉寄琴弦。
　　......”

　　动态下配了一段感性的文字：“午间惊闻噩耗，创作《青江溯月》的‘系舟’老师永远离开了。这首歌陪伴我度过人生最黑暗最迷茫的时光，是我的怀旧情感密码。老师走好，您的旋律永存心底。”

　　后面附上了《青江溯月》的完整歌词。

　　“系舟”……《青江溯月》……怀旧情感密码……永远离开了……

　　我的脑子不觉快速运转起来，再次把这几个关键词和时间点串联在一起。苏若澜的匆忙订房、极简行李、刚来时的穿着神情、掉落的纸花、抚摸稿纸顶封上小舟图案……一切都似乎在指向一个明确的答案——她来客栈之前告别的，正是系舟。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本日记的主人，又会是谁？她会带着自己的日记本去出席一个告别仪式吗？或者是……

　　一些画面在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年青男子站在江边柳树下，看着一个身着连衣裙女子的背影；一双手在五线谱稿纸上游移，音符纷纷落下，变成一朵月白色的莲花，缀在一支发簪上；还是那棵柳树下，小船离岸，不系亦无桨，而岸上的人已满头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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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台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这些画面都散了。

　　而“1988.5.11”——这个用深蓝色墨水写下的日期，却突然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在我的眼前不断放大。

　　她的悲伤一定和那首歌紧密相关，却隔着久远的时间。

　　我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念头。可是……那份直觉带来的微妙触动，却留下了一个盘踞心头的执念——她和系舟之间一定有着非常深刻的牵连，不管她来此是为了悼亡，还是“闭关”写作，这里面都可能正隐藏着我需要的写作素材。

　　我又想起她重复“阮知意”，尤其是“知意”两个字时，那一瞬间的失神。这两个字触动了什么？或者，是“知”还是“意”？

　　我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秘密的边缘。她的悲伤，不仅仅关乎青春爱情的逝去，更可能连结着一个生命的消逝、一段创作的终结。

　　《青江溯月》的旋律还在耳边萦绕，那婉转缠绵的歌词曲风与她孤独的身影，连同那个厚重的日记本……在我脑海里拼合成一幅由迷离渐至清晰的图像。

　　老板不知何时溜达过来，在我身后悠悠道：“瓜子嗑完了，故事的海啸也该来了。丫头，连键盘都按上了？退潮之前，你准备舀一瓢了吗？”

　　我双手不自觉地虚按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键盘。

　　是的，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