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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系舟 苏若澜那天 ...

  •   “写那首歌的老师,前几天去世了!”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晓薇提到的歌可能是《青江溯月》。

      《青江溯月》在我高中时代曾风靡一时,至今仍在我的循环播放歌单里。我非常喜欢歌中反复吟唱的沧海桑田,此情不变的意象,虽然对世间存在这种情感的可能,我已经不再相信。
      有一段时间,我曾经反反复复把它从歌单里删掉,这样子删了又添,添了又删,最后还是放回循环歌单里,而且设置成了叫早铃声。

      不相信,也可以仍然喜欢,依旧向往。

      我记得,这首歌的作者,名叫“系舟”。因为喜欢《青江溯月》,我曾经搜寻过系舟的其它歌曲,但一无所获。最近几天也没有注意到网络上发布过系舟离世的消息。

      我不确定晓薇说的是不是《青江溯月》,不自觉地停在原地,想得出个究竟。里面苏若澜却长久沉默着。

      哗哗的流水声中,晓薇的声音又继续道:“我昨天才得从网上看到消息,心里一直堵得慌,特别难受。”

      “哦,是吗?”

      格外突兀的水流声中,苏若澜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而那位女儿,似乎也没再继续等待母亲对此的回应,只是表达自己的情绪。

      苏若澜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晓薇,你这次出去,行李都带齐了吗?那边天气说变就变,一定得带够衣服。”

      我没再停留,悄悄退开。

      利用前台忙碌的短暂空隙,我很快从网上查到了《青江溯月》作者系舟因病辞世的消息。信息淹没在娱乐圈众多的资讯里,如果不是古风圈的拥趸,几乎很难注意到。

      我所能查到的信息都指向一个事实:他是一位极其低调,匿名的音乐人。《青江溯月》被标注为他的词曲原创,是他唯一被广泛知晓的作品。没有真实姓名,没有籍贯年龄,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详细的生平。最近的报道,只是简洁地提及他因病离世,措辞沉痛,却掩不住信息本身的单薄。

      他就像一颗在特定夜空中短暂闪烁过的星辰,只留下《青江溯月》作为唯一的星光痕迹。直觉告诉我,他的沉默,与她的沉默,像是连接着同一种东西。

      还有,那个叫“晓薇”的女儿,带给我的熟悉感也一直萦绕不去。那种熟悉从何而来?她身上那种野性蓬勃的美,似乎并不属于我日常接触的世界。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

      女儿的到来,打破了苏若澜这几天近乎苦行僧般的规律,也让我窥见她与家人相处的另一面。她对丈夫前来陪伴的明确拒绝,在她优雅沉静的形象上,添了一笔耐人寻味的色彩。她在一个告别仪式后,独自带着一本年代久远的日记来到海边,似乎不只是怀念过去,也是对当下现实的一种主动隔绝。

      而这个告别仪式的逝者,如果我推理没错的话,应该就是《青江溯月》的作者系舟,而且女儿对母亲去参加告别仪式,以及母亲与逝者的关系一无所知。

      那么,苏若澜和系舟会是什么关系?以至于她虽然与女儿合唱过这首歌,却不能对女儿提到系舟去世给出恰当的反应?

      带着这个疑问,我边忙碌着前台的事,边注意着大堂门外的动静。

      再次看到母女俩从大堂门外经过,已是近正午时分。苏若澜换了新的羊绒开衫和长裤,晓薇依旧是一身利落随性的打扮。她挽着母亲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引得苏若澜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微笑。

      我走出大堂,视线追随着她们并肩远去的身影,消失在客栈栅栏门外,通往海边栈道的拐角。

      回到前台,我的心思还久久萦绕在那两道背影上。

      “丫头,魂儿又被啥勾走了?”老板不知何时从后院进来,一巴掌轻轻拍在我后背上:“本神医新研独家秘方——瓜子移魂大法。”她指着柜面上那堆瓜子壳:“学费从你工资扣。哦,对了,你也没什么工资,就算我友情赞助。包教包会,学不会就继续嗑,嗑到你能用瓜子壳拼出《莫奈的花园》为止。”

      我这才发觉,柜面上的陶盅里,小半盅瓜子已经见底了。

      不久前,我和老板一起更换过客栈房间的装饰画。那幅《莫奈的花园》,此刻就挂在“听涛阁”的墙上。

      苏若澜和晓薇是一个多小时后回来的。下午三点多,一辆出租车再次停在客栈门口,母女俩也出现在楼前。晓薇到前台向我道谢,取走了她的蓝色行李箱。

      车子远去,苏若澜仍站在原地,望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出神,久久没有离开。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那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下,刚刚与女儿相处时的些许暖意正渐渐消散,重新被孤寂和沉重所笼罩。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回客栈,径直上了三楼,没有注意到前台欲言又止的我。

      客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而我却依旧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直到突然发现她再次出现在一楼楼梯口,才从失神状态中清醒过来。她径直走到前台,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似乎有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带着风暴过后的平静和笃定。
      “你好!”她温和地开口道:“‘听涛阁’有人预订了吗?我需要再续住几天。”

      “需要”而不是“想”,我下意识感受到了这个词的重量。但我来不及细想,立刻回应:“没有预订,完全可以为您保留。您想续多久?”

      “先续五天吧,不够再说。”她毫不迟疑,这五天是早已计算好的周期。

      我一边操作电脑,一边主动提出:“这样的话……苏女士,您连续入住超过十天了,我可以为您申请长住优惠价。”

      她微微颔首,“谢谢,麻烦你帮我更新一下房卡。” 她把房卡递给我,又拿起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

      我用余光瞄了一眼,那是款看起来新出的智能手机,她正在关闭路线导航,打开付款码。她能熟练地订房、使用导航、操作笔记本电脑,并非我刻板印象中那种与时代脱节的长者。

      “好的,没问题。”续订手续很简便,办完后我一边把房卡递给她,一边思忖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许几句话、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就能拉近我们的距离,打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

      我想到了那个充满活力的身影。

      “不好意思,”我鼓起勇气,微笑着说,“刚才离开的是您女儿吧?她真漂亮,而且……气质很特别,活力满满。眉眼间,能看出和您很像。”

      谈到女儿,她的唇角隐隐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谢谢。”她轻声说,“晓薇那孩子,性子野,坐不住,喜欢满世界跑。”

      “满世界跑?听起来是很酷的职业。”我顺着她的话问道,心里那种熟悉感又悄然浮现。

      “算是吧。”她的语气略带无奈,但更多的是包容,“她是个旅游博主,专攻户外探险和极限运动,在几个平台流量都很好。她的网名叫‘玩不累的不婚糖’,主打‘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人设,粉丝就爱她这股劲儿。” 她准确地使用“流量”、“人设”、“粉丝”这些网络词汇,显然对女儿的事业领域相当了解。

      “玩不累的不婚糖!”

      这个网名,瞬间照亮我的记忆,一个过往的片段冲破迷雾,立刻变得鲜活起来。

      没错,就是这个带着几分俏皮却令人过目不忘的ID。几年以前,当我还在完成硕士论文、投递求职简历、四处奔波面试的各种压力中喘不过气时,某个失眠的深夜,手机曾给我推送过一个直播间片段。画面里,一个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的女孩站在苍茫的西北戈壁上,对着镜头大喊:“不婚不宅,自由自在!‘玩不累的不婚糖’,在线投喂新鲜世界!我是你们的‘糖’,但今日份的甜,是荒野味的!准备好了吗?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的B面!”

      她身后是壮丽的落日和飞扬的沙尘,那份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溢出屏幕。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又怪又贴切,顺手点了关注,但后来忙于繁重的工作,渐渐淡忘了那个画面。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推送对我最终下定决心辞职,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难怪觉得眼熟!

      “啊!我想起来了!”我脱口而出,“是‘玩不累的不婚糖’!我刷到过她的直播!在戈壁滩上,特别有感染力!我还记住了她的口号,‘不婚不宅,自由自在’……”

      我突然住口,有些心虚地看向她。这“不婚”二字,虽然是女儿的网名,会不会也是她内心的隐痛?毕竟,这个年代,为大龄不婚孩子焦心的母亲一抓一大把。

      她眼中却没有我担心的神色,反而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唇边甚至隐隐出现了一屡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她的‘破圈’效果还不错。”

      她连“破圈”这样的网络用语都知道。

      话题自然而然地延续。她温和地看着我:“你呢?看你年纪和晓薇差不多,是一直在这里工作吗?你的举止谈吐,不太像是长期做客栈前台的。”

      这是一个平等的、带着善意的询问。在这位优雅且并不落伍——尤其对女儿如此包容的长者面前,我忽然生出了一股倾诉的欲望。

      我笑了笑:“被您看出来了。我姓阮,叫知意。‘知晓’的‘知’,‘意蕴’的‘意’,以前做过投行的分析师。”我轻描淡写提及之前的工作,“做了两年,觉得不太适合,就想停下来换个环境,体验不同的生活,也顺便积累些写作素材。所以来这里打工换食宿了。”

      “阮知意……知意……”她轻声重复着我的名字,眼神忽然带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仿佛穿透我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幻影。

      “是取自‘知其意,解其心’的期许,还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意境?”她很快恢复了常态。

      那失神只有一瞬,但我看见了。像是我的名字,触动了她记忆中某个隐秘的开关。

      我笑了笑,“家里长辈起的,大概是希望我善解人意吧。”

      她微微颔首,“很好的名字。投行分析师?是学金融的?”

      “嗯,硕士毕业。”

      “我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也有过写作的梦想。但当老师是份责任重大的工作,要做好了需要全身心的付出,所以……”她略略停顿了一下。“你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并且有勇气放弃,有勇气尝试,真的很难得。”

      我的母亲曾经也是个中学语文老师。这个念头刚浮上来,还没说出口,她却话锋一转,直截了当地结束了话题:“小阮,我要出去走走,你忙。”

      我打住话头,转出前台,帮她拉开了大堂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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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放舟海上,期待一路同行。每日更新两章,15:30和20:30,不见不散。——砚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