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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谕 老獾是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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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獾是带着三个族的人来的。
苏禾正在给鹿挤奶,抬头一看,营地外面站了一片——熊族的一部分,狐族的十几个,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部族。
为首的是老獾。
它今天换了一身行头:头上戴着一圈骨头磨成的饰物,脸上用白泥画了纹路,手里那根枯木杖换成了新的,顶端绑着一撮兽毛。
苏禾把奶桶放下,擦了擦手。
"挂号吗?"她问。
老獾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不是来看病的。"
"那你是来吃饭的?"
"我是来——"
"吃饭的话排队,"苏禾指了指木牌,"今天炖肉,一人一碗,限一碗。"
老獾的枯木杖往地上一顿。
"雌性!"它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还在装!"
苏禾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它。
"我装什么了?"
"你装神!"老獾说,"你让他们跪,让他们叫你神使,让他们把盐叫'神的骨头'!"
"我没有让他们叫我神使。"
"那他们为什么叫?"
苏禾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给他们吃了热的肉。"
全场安静。
老獾的脸色变了。
它举起枯木杖,指着那口灶:
"就是这个东西!"
"这个从火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它转过身,对着那一片兽人喊,"三天前,狐族的塔姆拉了三天肚子,差点死了!"
"而他就在这口灶旁边吃过肉!"
人群骚动了。
苏禾的眼睛眯了起来。
"塔姆?"
一个瘦弱的狐族雄性从人群里探出头,捂着肚子,脸色发青。
"你吃了什么?"苏禾问。
"我……"塔姆的声音很小,"我吃了肉。"
"熟的还是生的?"
塔姆愣住了。
"熟的。"
"多熟?"
"就……"塔姆比划,"外面热了,里面还是红的。"
苏禾闭了闭眼。
弹幕:「哈哈哈哈哈他吃了个三分熟」
「半生不熟最容易拉肚子」
「主播要开始打脸了」
——
苏禾转身,从灶上端下一锅水,又拿了一块生肉。
她把肉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块肉,"她说,"从中间切开,你们看——"
她用剪刀切开。
里面是红的,带血。
"现在,"她把肉块放进滚水,看着它变色,"我数三十下。"
一二三四五——
肉的表面变灰了。
十五——
半熟。
"塔姆,"苏禾头也不抬,"你那天吃的是这个样子吗?"
塔姆呆呆地点头。
"外面灰了,里面还是红的。"
"对!"
苏禾把肉捞出来,切开。
断面:外面一圈灰,中间一片粉红,还带着血丝。
她把这块肉举起来,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了?"
没人说话。
"这就是他吃的东西。"苏禾说,"外面熟了,里面没熟。"
"里面的血没被烧死——"
她停了一下,改口:
"里面的脏东西,没被烧死。"
"所以不是我的灶害了他。"
苏禾把肉放下,看着老獾。
"是他自己,没等它熟透。"
——
老獾的脸,从青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红。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苏禾没给它机会。
"而且,"她说,"我今天早上见过塔姆。"
"他没死。"
"他拉了三天肚子,现在能站着走路。"
苏禾转过身,指着塔姆:
"你告诉大家,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塔姆愣住了。
"说。"
"我、我喝了……"塔姆的声音发抖,"喝了一碗热汤。"
"什么汤?"
"就是……那个白白的,有盐的……"
"加了盐的热汤。"苏禾说,"喝了以后呢?"
"喝了以后,"塔姆说,"肚子里不绞了。"
全场死寂。
——
老獾的枯木杖,抖了起来。
它看着苏禾,看着那口灶,看着那片被说服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兽一样的、压抑的低吼。
"你——"
它举起木杖,指向天空。
"你会遭报应的!"
"这片大陆上的病不是从肉里烂出来的!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你带着火来,火会带来烟,烟会招来——"
"老獾。"
苏禾打断它。
她的声音不大。
但全场都安静了。
"你今天,"她说,"是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老獾僵住了。
"我第一次听,觉得你在吓我。"
"第二次听,觉得你在咒我。"
苏禾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次听,"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这四十年里,你见过多少兽人,因为这个'从天上降下来的病'死掉?"
老獾的手,抖得很厉害。
"很多。"它说。
"那你治好了几个?"
——
老獾没有回答。
它站在那里,驼着背,握着那根绑了兽毛的木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很久,它才开口,声音干枯得像落叶:
"一个都没有。"
"我治了四十年,"老獾说,"一个都没治好。"
"所以我才怕你。"
"因为你治好了。"
——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驼背的老兽人。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狠话——关于科学,关于证据,关于"看不见的东西"。
但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这个老人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双抖得握不住杖子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褐色的、四十年来积下来的药渣。
"老獾。"苏禾说。
老獾抬起头。
"我不是来抢你的位置的。"
"……"
"我不懂这片大陆上有哪种草能止泻,不懂哪个季节哪种病多发,不懂你们的神和山和河。"
苏禾说:
"这些你都比我懂。"
"我只有一口锅,一把剪刀,和一堆你们看不见的规矩。"
她伸出手。
"你教的那些,我不抢。你治不好的那些,我来想办法。"
——
老獾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看了很久。
它没有握。
它转过身,拄着杖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了十几步,它停下了。
"你会后悔的。"它说,没有回头。
"这片大陆上的冬天很长。"
"你救得了一百个,你救不了一万个。"
"到那天,别怪他们又去信神。"
——
老獾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
苏禾还站在原地,伸着手,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了弹幕。
一条,一条,慢慢飘上去。
「他说他会后悔」
「不是,他说的是你会后悔」
「这老头是终极预告片吧」
然后,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面:
「盐值在线:主播,把那根木杖捡起来。他落下东西了。」
苏禾低头。
老獾站过的地方,那根绑着兽毛的枯木杖,倒在地上。
它走的时候,忘了拿。
或者说——
它是故意留下的。
苏禾捡起那根杖子,握在手里,感觉很轻,又很重。
弹幕:「他留下了」
「他不是走了,他是把东西留下了」
「这是托付吧」
苏禾握着那根杖子,站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最后她说:
"我知道。"
弹幕:「你知道什么?」
苏禾把杖子靠在灶台边,转身拿起汤勺。
"我知道他还会回来。"她说,"下次他来,我给他炖一碗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