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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线人数:3 苏禾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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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这辈子最后一次直播,是在她自己倒闭的店里。
店里只剩最后一格电。她把手机架在调料罐上,镜头对着灶台,锅里的油还在响。
"最后一道菜,"她说,"醋溜白菜。"
弹幕飘过去一行:
「老板别做了歇会儿吧」
"不行,"苏禾用锅铲敲了敲锅沿,"这是我欠你们的。"
她欠得很具体:三百二十七个老顾客,充过会员卡,还剩两万三千块没消费完。房租到期,合伙人卷着剩下的钱跑了,外卖平台把抽成提到了她算不过来账的比例。
关店那天,她把店里剩下所有能吃的都做成了饭,一份一份,装进一次性餐盒,骑着电动车送到附近那个工地门口。
工人们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吃得很快。
有个小伙子吃完,跑回来问她:"姐,明天还有吗?"
苏禾说:"没有了。"
"那你还开吗?"
"不开了。"
小伙子"哦"了一声,把餐盒捏扁,塞进垃圾桶,走了。
苏禾记得这件事。
她记得那声"哦"里的分量——不是失望,是"习惯了"。
人习惯了没有,就不会再盼。
——
当天晚上,她回到空店,架起手机,做最后一次直播。
"最后一口锅,"她把那口炒了三年饭的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对着镜头晃了晃,"我带走。"
弹幕:「老板别哭」
"谁哭了,"苏禾吸了下鼻子,"我是被洋葱熏的。"
她确实切了两颗洋葱。一边切一边直播,一边跟三百多个人说"店不干了,谢谢大家"。
说完她关火,关灯,抱着那口锅,往后面的仓库走。
仓库的地板有一块是坏的。
她天天说要修,天天忘。
——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后的记忆是一脚踩空,铁锅磕在胸口,后脑勺撞上什么东西。
再睁眼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城市那种被楼切成一条缝的灰,是一整片、从地平线铺到头顶、大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灰。
风里有草的味道,有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很淡的腥。
苏禾坐起来。
她躺在一条河边,身下是湿的沙子,怀里抱着那口锅。
"……"
她低头看自己:围裙还在,围裙口袋里那把小剪刀还在,丸子头上那根筷子还在。
手机——没了。
苏禾摸遍了全身,最后在三米外的沙子里找到了它,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但还亮着。
亮着,并且,页面上有一行她从没见过的字。
「【万物直播间】已开启」
「当前在线人数:3」
苏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非常冷静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确认镜头是朝前的。
第二,清了清嗓子,说:"喂?"
第三,等了三秒。
屏幕上,飘过去了第一条弹幕。
「up主你这滤镜开得也太重了吧」
第二条:
「这是哪个影视基地?挺荒啊」
第三条:
「主播你这锅挺有年代感」
苏禾笑了。
笑得右边脸颊那颗梨涡都出来了。
"行,"她说,"起码还有人。"
——
她站起来,先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确认身体。
脑袋上有一个包,肋骨有点疼,除此之外四肢健全,没有出血。她按了按自己的腹部、肋下、四肢长骨,确认没有骨折的剧痛点,又掐了掐手指,看毛细血管回流正常。
结论:活着,且暂时没坏。
第二件:清点家当。
一口铁锅(直径三十二厘米,炒了三年饭,锅底黑得发亮)。
半包方便面(压碎了三分之一)。
一个打火机(供应商送的,印着"老陈烧烤")。
一把小剪刀。
一根筷子。
手机上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直播间,在线 3 人。
第三件:找水。
河边就有。她蹲下去,用手捧起来闻了闻——没有漂白粉味,没有腥臭,也没有工业废水的那种甜腻。她又看了一眼水底,有细沙,有小虫子在里面动。
干净,但不敢喝。
第四件:判断时间。
天上没有太阳——云太厚。但光是从西边来的,说明是下午。距离天黑,大概还有三个小时。
苏禾站在河边,抱着她的锅,把自己这二十三年的人生快速过了一遍。
农学院毕业。开过餐厅。倒闭了。欠了两万八。没男朋友。爸在老家养鸡。
结论:她现在是个身无分文、没有信号、躺在一条不知道是哪里的河边的失业女青年。
"行吧。"她说。
她把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小剪刀,开始割河边的芦苇。
弹幕:「她要干嘛」
「割草?」
「主播你是来做荒野求生的吗」
"我不是来求生的,"苏禾一边割一边说,"我是来活下去的。这俩不一样。"
弹幕:「?」
"求生是有终点的,"她把割下来的芦苇抱成一堆,"活下去没有。"
——
天黑之前,她搭出了一个能躺人的草窝。
位置是她挑了十分钟才定的:三面靠着一丛矮树挡风,一面朝着河(既能看见水,也能看见有没有东西从水里上来),背后是斜坡,不会积水。
顶上用芦苇编了个斜坡,勉强能挡露水。
窝里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她用手把草搓松,一层一层压实,压到最后能把手插进去半指深。
"这个厚度,"她对着镜头说,"晚上能保住七成体温。"
「她还懂这个」
「主播你到底什么专业」
"农学院。"苏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种地的。顺手学了点野外生存,因为当时想追一个学户外的男生。"
弹幕:「???」
"后来没追上。"她补充,"但课听完了。"
——
火是第二个问题。
她有打火机,但没有干到能点着的柴——河边全是湿的,掰断的树枝断面都是潮的。
苏禾想了想,从围裙上撕下一条布。
她这条围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撕的时候她犹豫了半秒——这是她那家店唯一剩下的东西。
然后她撕了。
"围裙可以没有,"她说,"火不能没有。"
「她把围裙撕了」
「这围裙看着跟了她很久」
"三年。"苏禾说,"跟了我三年。"
她把方便面调料包拆开,把里面的油挤在布条上,又从草窝里抽出最干的几根芦苇芯,搓成绒。
然后她开始打火。
第一次:按下去,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第二次:布条太湿,只冒烟。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她的拇指按得发白。
"再来一次。"她说。
第七次,火着了。
——
火光升起来的那一刻,弹幕安静了三秒。
然后:
「卧槽真点着了」
「这火是真的」
「等等,她的手在抖」
苏禾把手藏到膝盖后面。
她确实在抖。
不是冷。是她终于反应过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找到吃的。
但她不能让那三个人看出来。
因为这是一场直播。
而她是个开过餐厅的人。
开餐厅的人有个职业病:「只要还有客人在看着,就不能慌。」
"好了,"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现在我们有火了。"
她把铁锅架在火上,从河里舀了半锅水。
"接下来,我们做晚饭。"
弹幕:「?」
「就这??」
「半包方便面你还要煮??」
"要煮。"苏禾把方便面捏碎,抖进锅里,"而且要煮得很好吃。"
水开了。
面香飘出来的那一刻,苏禾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点酸。
她已经两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她用筷子搅了搅锅底,把碎面搅散,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慢慢变软、变白、浮起来。
这个动作她做过几千次。
在她的店里,在后厨,在所有那些只有她一个人的深夜。
"你们知道吗,"她忽然说,"面这种东西,最怕的是没人看着。"
弹幕:「?」
"水一滚就扑锅,"苏禾用筷子把浮沫撇掉,"你只要转开身三十秒,它就溢出来,把火浇灭。"
"所以煮面的人,不能走开。"
她顿了顿。
"我以前一天煮两百碗,两百碗我都看着。"
弹幕:「……」
「突然有点难过」
"别难过,"苏禾笑了,"我今天只煮一碗。这一碗我看着。"
——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很轻。
是脚掌踩在沙子上、一步一步、压着步子走过来的声音。
苏禾的后背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上野外生存课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在你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的时候,慢慢回头。千万别猛地转。」
猛地转头,在猛兽的语言里,等于"我要跑了"。
而"我要跑了",等于"你可以追了"。
于是她非常缓慢地、非常缓慢地,转过了头。
火光照到的地方之外,站着一头狼。
——
苏禾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狼。
肩高大概到她胸口往上,一身白,站在夜色里像一堆还没化的雪。
它的左耳,缺了一角。
它的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正对着火光,反着一点点亮。
它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能数出来,肚子瘪着,后腿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那是长期饥饿的形状。
它站在距离火堆十步的地方,一动不动。
苏禾的脑子在两秒钟里跑完了所有的可能性:
跑?跑不过。
爬树?没有树。
拿锅砸?只有一次机会。
她一个都没选。
因为弹幕在这时候飘过去了一行字:
「它好像很饿」
苏禾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然就觉得——
那颜色,像她外婆家那只旧搪瓷盆。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直播间三个人同时炸掉的事。
她用筷子从锅里捞起一坨面,吹了吹,递了过去。
"你要是咬我,"她说,"我就把这锅泼你脸上。"
——
白狼没有动。
苏禾就那么举着筷子,举了大概十秒钟。
手臂开始发酸。
面香往它那边飘,飘得很慢,但一直在飘。
然后它动了。
但它没有走向那坨面。
它走向的是她。
一步,两步,三步——它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把爪子抬得很高再落下,像在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苏禾的手臂绷紧了。
她没有后退。
她只是把那坨面,往地上放——放在她和火堆之间的一块平石头上。
然后她把手收了回来。
白狼停在石头前。
它低下头。
但它没有碰面。
它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眼很长的、很沉的、苏禾完全读不懂的注视。
然后它才低下头,鼻子凑到她刚才放面的那只手旁边,很轻地,抽了一下。
冰凉的鼻尖,擦过她的手指。
弹幕:「它在闻她的手」
「它先闻她」
「它在确认什么」
那一瞬间,苏禾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它不是在闻食物。」
它是在闻这个人。
——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白狼的身后,在火光照不到的那片黑里——
有东西。
很高。比这头狼还高。
苏禾只看见了一双眼睛的反光,一闪,然后往后退了。
退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苏禾的瞳孔缩了起来。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筷子。
"喂,"她很小声地说,"你后面……"
白狼没有回头。
它只是往前,挪了半步。
挪到了她和那片黑之间。
——
弹幕:「它背后是不是有东西」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卧槽那是个什么东西」
「它挡住了它站在她前面了」
苏禾站在原地,看着火堆外面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再出现。
她慢慢蹲下去,重新端起那口锅。
白狼也低下了头,开始吃那坨面。
它吃得很慢,很小心,像怕这东西会突然消失。
苏禾坐在火边,用筷子搅着锅底最后那点面汤,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片黑。
"你们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
「不止我一个人看见」
「主播你快跑吧」
苏禾没跑。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头狼不是来吃她的。
它从第一眼起,就没打算吃她。
它站在她和那片黑之间,站在火光的外沿,站在最危险的位置。
它打算的是另一件事。
只是那时候,苏禾还不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