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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砚山的灯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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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疏宁没有去上课。
她给自己请了假。
她向来自律,一学期几乎不缺课,请假次数从来不会超过三次。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轻轻点下了提交。
心里乱糟糟的,根本坐不进教室。
上午十点,她站在了砚山小店门口。
木门敞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安静得透出屋内微凉的气息。
顾疏宁抬手推门走进去。
熟悉的凉意瞬间裹住全身,冲淡了她心头的燥热与慌乱。屋里的味道一如既往,陈旧的木头、泛黄的纸页、沉静的金属,混着雨后青石独有的清冽,安静得能沉淀所有浮躁。
陈砚坐在窗边的长案前。
今天的他没有擦拭任何旧物。桌前摊开一张很大的手绘图纸,线条细密工整。顾疏宁慢慢走近,才看清那是整片后街的街区分布图。
街道、小巷、宿舍楼、摊位,每一处角落都标注着细小的字迹。
云大后街,旧车棚,三舍宿舍,废弃报刊亭。
全是她日日走过的地方。
顾疏宁的呼吸骤然轻轻一顿。
陈砚闻声抬眸,看见来人是她,神色没有丝毫意外。
他顺手将手绘图纸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大半干净桌面,动作淡然从容。
“银锁我还没动。”他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先放在我这里,暂时没有异常。”
“嗯。”顾疏宁点头,连忙补充,“我不是来问银锁的。”
他安静等着她的下文,没有催促。
顾疏宁把帆布包抱紧,指尖无意识绞着肩带,指尖微微发紧。心底的慌乱、昨夜诡异的画面、消失的大福,全都堵在胸口。
她犹豫半晌,终于轻声开口。
“我想问……猫的事。”
“猫。”陈砚低声重复一字。
“后街好多流浪猫,接连不见了。”顾疏宁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我喂的那只大橘,也失踪了。”
“我知道。”
短短两个字,让顾疏宁心头微微一颤。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经历。
“我昨晚……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跑到僻静的旧物店,跟陌生人说自己半夜看见诡异的白光。换做任何人,大概都会觉得是她眼花、胡思乱想。
她已经做好了被安抚、被否定的准备。
可陈砚没有。
他将图纸重新挪回正中,捏起一支极细的绘图笔,笔尖落下,精准点在图纸的一处位置。
“是这里吗。”
顾疏宁连忙凑近看去。
笔尖落点,正是旧车棚后方的那片草坪。
她攥着肩带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口一紧。
“……对。”
“几点。”
“凌晨三点多。”
“看见什么了。”
“一点白光。”顾疏宁努力回想昨夜的画面,细细描述,“很小的一团,藏在草丛里。”
“多大。”
顾疏宁抬手,用拇指和食指圈出一个小小的范围。
“差不多这么大。”
“像灯光,还是像眼睛。”
这个问题,她从未仔细想过。
昨夜太过慌乱恐惧,她只记得那团诡异的白光,连细节都没敢多看。她闭了闭眼,在脑海里反复回溯画面。
那团光不僵硬,没有灯光的死板透亮。
它是活的。
“不像灯。”她慢慢睁开眼,语气笃定了几分,“灯是一直亮着的,它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它会动。”顾疏宁皱着眉,努力寻找贴切的形容,“一下弱,一下亮,轻轻起伏。就好像……在呼吸。”
屋内瞬间陷入安静。
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图纸边角,无声无息。
陈砚放下笔,抬眸看向她。
这一次,他看得很久。眼眸颜色偏浅,没有丝毫审视的锐利,反倒像是安静倾听,把她所有细碎、凌乱的话语都认真收纳下来。
“顾疏宁。”
“啊?”她下意识应声。
“你刚刚说的这些,很有用。”
顾疏宁愣愣眨眼,满脸茫然。
“什么意思?”
“会呼吸的光,不是火光,不是电光,也不是普通的反光。”陈砚缓缓解释,语气沉稳笃定,“能自主起伏、有节律的,是活物。”
顾疏宁紧绷的指尖,稍稍松了一点。
心底的恐惧依旧还在,却莫名多了几分真实的落地感。
不是她眼花,不是她臆想。
那东西,是真的存在。
“你昨晚看见的,是一只活的、能够发光的东西。”陈砚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是猫。”
他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
老旧的搪瓷水杯,杯身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黑底。顾疏宁双手接过,捧着温热的杯壁,指尖回暖,却迟迟没有喝。
陈砚坐回长案前,将整张街区图纸调转方向,正对向她。
图纸上密密麻麻布满细小字迹,很多角落画着浅浅的小圆圈,圈旁标注着规整的日期。
冷饮店、旧车棚、报刊亭、宿舍楼下、砚山小店。
全是后街的关键位置。
“这些圈是什么?”顾疏宁轻声发问。
“缝隙。”
“缝隙?”她不太理解。
“很小的空间裂隙。”陈砚用笔尖轻点那些细小的圆圈,语气通俗平缓,“肉眼几乎看不见。地底和地面的气场并不完全隔绝,这些缝隙会透出一点地下的气。”
“漏出来的气?”
“嗯。”
顾疏宁静静听着,心里慢慢沉下来。
“漏出来的气很少,平日里影响不大。”他继续解释,“寻常草木沾到,会长得比别处繁茂一点。小动物沾到,寿命会稍长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但也有可能,滋生出不好的东西。”
顾疏宁盯着图纸上一个个细小的圆圈,想起接连失踪的小猫,想起昨夜那团呼吸的白光,喉咙微微发紧。
“那我看见的光,就是缝隙漏出来的东西吗?”
“不是。”
陈砚的回答干脆利落。
顾疏宁抬头,满眼困惑:“那是什么?”
陈砚的目光落在图纸空白的草坪位置,声音清淡,却带着让人心底发寒的笃定。
“是沾染、吞食了缝隙阴气,慢慢滋生成形的活物。”
顾疏宁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颤。
搪瓷杯轻轻落在桌面,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满室的安静。
“它……会吃猫吗?”她压着微微发颤的声线发问。
“它不吃肉身。”陈砚摇头,“它吃的是小动物身上,沾染到的那缕纯净生气。”
顾疏宁心口骤然一堵。
大福常年待在后街,日日游走在这些缝隙之间,身上沾染的生气,一定是最浓的。
“那那些猫……会死吗?”
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将手绘图纸轻轻卷起一半,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泛黄纸张。
纸上是规整的竖排字迹,一行行密密麻麻,字迹清瘦利落,像一本记录详实的账目。
他将纸张轻轻推到顾疏宁面前。
顾疏宁低头看去。
最顶行,清晰写着日期与地点。
九月十一,旧车棚,狸花,无迹。
九月十二,三舍后,奶牛,无迹。
九月十三,报刊亭,三花幼崽×2,无迹。
九月十五,冷饮店,大橘,无迹。
最后一行,字字扎眼。
大橘,九月十五。
是她的大福。
“我记录了整整七天。”陈砚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疏宁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你……你一直在查这件事?”
“这是我该守的范围。”
他没有过多解释这句话的深意,只是收回手,指腹轻轻蹭过桌面,擦掉一点无形的浮尘。
顾疏宁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记录表上,心口闷得发疼。
“它们全都没有痕迹。”她低声呢喃。
“对。”
“没有血迹,没有掉落的绒毛,没有挣扎打斗的动静。”顾疏宁一点点细数,声音越来越轻,“如果是人偷猫,一定会留下痕迹。如果是野兽袭击,也会有破绽。”
“嗯。”
“它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这句话说完,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诡异、寒凉、无解的压抑感,悄然笼罩下来。
顾疏宁的指尖死死扣住桌沿,心底忽然窜出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
她想撕碎这张写满失踪记录的纸。
这个念头突兀又偏激,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向来心软温顺,连踩死路边的小虫都会绕道,从来没有过这样暴戾的情绪。
她连忙松开手指,压下心底莫名的躁动。
沉默良久,她抬眸看向陈砚,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轻颤。
“它……算邪物吗?”
陈砚静默两秒,如实回答。
“它已经开始进食滋生,算是。”
“只是目前,只针对小动物。”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顾疏宁浑身发冷。
她低头盯着自己干净的白色帆布鞋,鞋边沾着一点浅浅的灰尘,是日复一日走过后街留下的痕迹。
良久,她小声发问。
“它现在……没有伤害人,对不对。”
“目前没有。”
顾疏宁抬起眼,看向眼前沉静安稳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这一刻,顾疏宁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再是单纯的答疑,而是带着一丝审慎的判断。
他没有看图纸,没有看记录,只静静看着她。
像是在权衡、在确认着什么隐秘的东西。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
“看情况。”
“什么情况?”
陈砚眸光沉静,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看它下一步,敢不敢吃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