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暮侵药圃，暗撷灵根 夜色漫过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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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把连绵的山影浸成浓墨。远处渊口的火堆已经燃稳，橘红的光点隔着雾气忽明忽暗，杂役的呼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在山谷间来回荡开。
江寂玄伏在灌丛深处，手肘抵着身下微凉的泥土，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干枯的草叶。目光牢牢锁着下方山脚那片规整的药圃，耐心数着值守之人的轮换节奏。
药圃围着一圈低矮的木栅栏，里面分畦栽种，各类灵草顺着田垄铺开，淡淡的药香顺着晚风飘上来，混着山间瘴气，闻起来格外清晰。棚边搭着两间草屋，是值守杂役歇脚的地方，此刻里面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漏出来。
原本是两人轮守，半个时辰前走了一个，去后山帮忙搜捕，现下只剩一个人。
江寂玄静静看着那人。值守的杂役靠着棚柱，手里拎着一根短棍，时不时抬眼扫一圈四周，大半时间都在低头打盹，精神松懈了不少。可即便如此，想要径直闯进去，依旧冒险。
他等的不是对方走神，是换班的空档。
按照方才一路听来的杂役规矩，亥时初刻，会有另一人过来接替。交接的那一小段时间，两人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是整片药圃戒备最弱的时候。
肋侧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钝痛顺着经脉缓缓散开，每一次深吸气，都牵扯着皮肉，叫他背脊微微发僵。残存的幽纾草药力已经快要耗尽，再得不到新的草药稳住伤势，用不了多久，动作便会迟缓，到时候就算想藏，也藏不住。
他垂眸，轻轻按了按伤口，敛去心底的焦躁。越是临近关头，越不能乱。
夜风掠过灌木，枝叶沙沙作响，恰好掩住他极轻的动静。他慢慢挪动身形，顺着坡上茂密的野草，一点一点往下滑，贴着阴影，绕到药圃栅栏后方一处荒草最盛的角落。
这里的木栅栏边角朽坏，缝隙宽了不少，外面长着齐膝的野草，刚好挡住视线。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班的人来了。
新来的杂役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晃悠悠地照在地面，他走到棚柱旁，和原先值守的人低声交谈。两人凑在一起，说着后山搜捕的事情，抱怨这差事辛苦，又说起执事下的死命令，今晚务必封死所有出路。
就是此刻。
江寂玄屏住气息，身形压得极低，从栅栏缝隙间悄无声息钻了进去。脚掌踩在松软的药田泥土上，他刻意放轻落脚的力道，不踩坏畦里的药苗，弯腰贴着田垄之间的窄道，往药圃深处走。
药圃深处，专门辟出一块阴凉的洼地，用来栽种喜阴的疗伤灵草，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目光快速扫过一丛丛草药，很快看见几株凝露芝，叶片莹润，带着淡淡的清润灵气，正是最适合压制他体内逆息、修补破损经脉的那一株。他指尖微微一动，没有立刻伸手去摘，先侧耳听了听棚边两人的动静。
交谈声还在继续，两人还没有分开值守。
江寂玄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凝露芝的根部，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一小块薄木片，顺着泥土轻轻切入，慢慢把灵草连带一点原土完整剜出来。动作极稳，没有扯断根须，也没有翻动大片泥土留下扎眼的坑洞。
一株，两株。
他把灵草小心放进贴身布囊，布囊里还剩最后一点幽纾草，草木香气混在一起，温和的气息漫开，稍稍抚平了经脉里的躁动。
正要起身，不远处草屋后侧，忽然传来另外两道压低的说话声。
江寂玄动作一顿，立刻矮身，躲到一丛宽大的阴生蕨草之后，只露出半只眼睛，悄悄望过去。
是两个杂役，没有去棚下交接，蹲在药圃靠石壁的角落，背对着这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药圃看着只是种草药，底下埋着禁制，你知道吗？”
“听过几句传闻，不敢细问。听说早年是宗门前辈用来圈养异种灵物的地方，后来出了事，才改成药圃，禁制一直没撤。”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执事特意交代过，不许我们靠近西侧那片石壁，说是禁制不稳，一旦触发，会锁死整片区域。”
“怪不得那边一直荒着，不种草药。我上次夜里巡圃，好像听见石壁底下有微弱的嗡鸣，跟别处灵力流动的感觉不一样，怪吓人的。”
“别多嘴，好好守药圃就行。真要是惊动了底下的东西，我们谁都担不起罪责。”
两人说完，便起身往棚屋那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寂玄藏在蕨草之后，心头微微沉了一下。
药圃西侧石壁，底下埋着旧禁制，还有不知名的东西。
他原本打算取完草药之后，从西侧石壁边上绕出去，顺着山壁缝隙离开药圃。现在这条路，暗藏风险。一旦误触禁制，灵力波动炸开，瞬间就会引来所有人。
他抬眼望向西侧那片石壁。石壁颜色暗沉，爬满青苔，看着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方才那两人的话，不像是随口编造的闲谈。
庞虎、林砚、执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后山渊谷，搜捕的重心也在那边。谁能想到，看似寻常的药圃，还藏着另一处隐秘。
是和渊底石室同源的阵纹？还是另外一处单独封禁的存在？
江寂玄一时无法判断。他没有贸然靠近探查，眼下首要目标是脱身，不是去碰新的谜团。谜团越多，越容易把自己拖入险境。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来时的栅栏缺口。原路返回，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扶着田垄，慢慢往后退，脚步轻得像风，避开药苗，不留下明显脚印。刚退到栅栏边，正要钻出去，棚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那边是什么动静？”
江寂玄浑身一僵，身形瞬间贴紧栅栏，埋进杂草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近乎停滞。
是方才接班的杂役，手里提着油灯，灯光朝着这边扫过来。橘黄的光穿过草木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碎影。
另一个杂役跟着走过来，眯着眼往杂草丛看：“风刮的吧，夜里山风大，草木本来就容易晃。”
“还是仔细看看，执事说了，那小子极会藏，说不定就摸进药圃来了。”
脚步声朝着这边一点点靠近，短棍敲在栅栏木头上，笃笃作响。
江寂玄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凝起一丝极淡的逆息，藏在掌心，没有外放。这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引燃逆焰。只要火焰一亮，方圆数里之内，灵力气息都会被执事捕捉。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那两个杂役，指尖微微发紧。
就在那人快要伸手拨开杂草的时候，远处后山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哨响，一声连着一声，是搜捕队伍的信号。
“那边有情况！”提着油灯的杂役猛地转头，“说不定是找到人了，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行，药圃不能没人守，我们留在这，等消息。”
两人站在栅栏边张望片刻，哨声持续一阵之后，又慢慢平息下去，想来是虚惊一场。他们没有再往杂草这边探查，转身折返，重新回到棚屋边上，只是戒备明显比刚才重了，时不时往四周扫视。
江寂玄在杂草里静候许久，直到两人的注意力彻底移开，才借着一阵山风卷起草木的掩护，侧身从栅栏缝隙滑出，重新退回坡上的野地。
一离开药圃范围，他不敢停留，沿着山坡斜向绕行，往之前那片山腰灌丛折返。
一路走，一路在心底盘算。
药圃的禁制，是意料之外的变数。林砚一心盯着渊底石室，未必知道药圃底下还有这样一处封禁之地。若是两处禁制彼此呼应，那整个杂役院这片地界，其实是一张巨大阵图的不同节点。
玄衣人留下的布局，远比他想象的更广。
回到藏身的灌丛，江寂玄盘膝坐下，先从布囊里取出一株凝露芝。指尖捏着灵草，缓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温润的药力顺着咽喉淌下，流转入受损经脉，一点点抚平伤口翻涌的痛感，躁动的逆骨本源，也随之安稳不少。
他闭着眼，静静感受药力游走，同时在脑中梳理两条线索。
渊底砂池，是林砚的目标；药圃石壁，是一处无人留意的隐藏禁制。
庞虎想要报仇，执事要拿人归案，林砚图谋渊底秘藏，而药圃底下的东西，是所有人都忽略的暗子。
他现在有了疗伤的药，暂时稳住伤势，可依旧困在搜捕包围圈之内。后山各处路口都被封死，想要离开杂役院地界，难度极大。
若是能借药圃禁制做文章，未必不能搅乱这盘棋。但风险同样骇人，一旦触发，后果难以预料。
江寂玄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没有急着下定论。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的风更凉，远处火堆的光点依旧在山谷间浮沉，搜捕的网，还在慢慢收紧。他攥紧袖中剩下的凝露芝，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要先找一处更安全的藏身地，慢慢消化药力，等伤势彻底稳住之后，再去试探，药圃底下的禁制，究竟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