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藤龛匿息，辨听谋言 搜山杂役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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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垂落的阴影压在肩头，潮湿的蕨类气息裹着淡淡的瘴气漫进石龛。江寂玄半倚着石壁，脊背贴紧粗糙冰凉的岩面，胸膛起伏压得极缓，每一次吸气都浅而轻，只够维持生机，不让气流搅动龛前藤蔓。
他指尖虚搭在膝头，小臂上逆骨安稳蛰伏，骨海内流转的本源被一层层收束锁死，连血脉流动的热度都刻意压下去。方才收敛逆焰的法子他还不算纯熟，稍有分心，一丝外泄的气息就会飘出去，被外面搜寻的人捕捉。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腐叶与碎石上，沙沙作响。不止一人，听步伐轻重，是三名杂役结伴而来。
“这边瘴气重得很，往日里谁都不爱往这条沟钻，上头偏偏吩咐，每一处缝隙都得翻查。”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手里的柴刀敲了敲旁边岩壁，“虎哥说那小子身上有伤，跑不远，可这后山沟壑纵横，想藏地方太多了。”
另一人沉声道：“别抱怨，是执事亲自下的令。方才在渊口，林先生还特意叮嘱，说这人擅长藏匿气息，寻常探查未必能察觉，叫我们多看那些藤蔓、蕨草挡着的岩龛。”
江寂玄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
林砚果然心思缜密。他明明已经脱身，却还特意给搜捕的杂役提了这句提醒，等于直接点出了江寂玄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他不亲自来追，借旁人的手铺开罗网，自己抽身去办别的事。
“林先生看得倒是周全。”第三人接话，脚步停在了龛外几步远的位置，“你看这一片，藤蔓长得密，后头会不会是空的？”
簌簌几声，柴刀刀背刮过藤蔓外侧，粗长的藤条跟着晃动，细碎的露水从叶尖滚落，有几滴砸进龛里，落在江寂玄的手背上，冰凉一瞬。
他一动不动，视线透过藤蔓缝隙，静静盯着外面那几道灰衣身影。掌心慢慢攥紧，指腹陷进掌心软肉，痛感让他心神保持清明，不因为近在咫尺的危险乱了节奏。只要对方伸手拨开藤蔓，他便要立刻做出抉择——要么强行突围，再度动用逆焰，彻底暴露位置；要么隐忍到最后，赌对方不会仔细探查。
“看着像是个石窝，”最先说话的杂役伸头望了望，却没有上前拨开藤蔓，只是用刀戳了戳外围的毒蕨，“外面一圈全是蚀肤蕨，沾到皮肤要肿好几天，那小子身上有伤，未必愿意躲在这种地方遭罪。我们先往前搜，前头还有两处岔口，别在一处耽搁太久。”
另外两人也觉得有理。他们本就忌惮这片支沟的瘴毒，听他这么一说，便不再停留。柴刀收鞘，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向着支沟深处走远。
直到三道人声彻底消散在瘴雾里，江寂玄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后背的布衣已经被一层薄汗浸得发潮，贴着岩壁，又冷又闷。
危险暂时避开，可心里半点没有放松。
林砚这一手，算是打在了他的软肋上。他擅长藏形，对方偏偏清楚他的习惯。往后但凡有遮蔽的藏身之处，都会被重点排查，再想找这样隐蔽的岩龛容身，只会越来越难。
他缓缓抬手，擦去手背上残留的露水，指尖沿着石壁轻轻摩挲。石龛狭小，长久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搜捕是分片推进的，这一批人往前走，过不了多久，还会有第二批折返复查。
他需要弄清楚，这次搜捕的范围到底划到多大，执事打算动用多少人手，以及——林砚借搜捕掩护，到底想趁着这个空档去做什么。
江寂玄微微侧耳，安静听着支沟里外的动静。远处断断续续有呼喊应答声，此起彼伏，沿着整座后山铺开。听声响分布，执事是把杂役院的人手拆分，三人一组，分不同山沟同步搜查，由渊口向外一圈圈扩散，慢慢收紧包围圈。
明面上的网，铺得很扎实。庞虎吃过亏，不敢再轻敌，执事处事稳妥，不会留下明显疏漏。
他安静坐了片刻，开始复盘方才杂役口中的话。林砚只是提醒搜查隐蔽岩龛，却没有说江寂玄拥有逆焰，也没有提起渊底石室、砂池之下蛰伏的存在。
他刻意隐瞒最核心的秘密。
在林砚的盘算里，江寂玄只是一个需要被驱逐、被搜捕的逃犯。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搜捕他这件事上，没人再会盯着渊底。林砚便可以独自寻机会折返裂隙石室，继续研究玄衣人留下的阵纹，尝试触碰砂池之下那道沉睡的意识。
江寂玄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臂上。
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去阻拦林砚。一旦他赶回渊底，两人正面撞上，冲突爆发，巨大的灵力波动一定会把所有搜山的人手全都引过去。到时候石室秘藏、逆骨的秘密，会一并暴露在执事眼前，局面会彻底失控。
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继续藏，同时换一条思路，反向去盯着林砚。
他要等林砚独自动身返回渊底的时候，悄悄跟上去。不正面交手，只摸清对方想对阵纹做什么，想从那蛰伏之物身上拿到什么。
可眼下难题摆在眼前：他被困在搜捕圈里，一举一动都受限，想要绕回渊底，必须躲开层层巡查的杂役。
江寂玄抬手探进衣襟，摸出那一小片残存的幽纾草。草叶已经有些发蔫，药香淡了不少。他放在鼻尖轻嗅，药力还能稳住肋侧旧伤，只是撑不了太久。等到药力耗尽，伤口再疼起来，行动迟缓，更容易暴露。
他一点点把草叶塞回布囊，仔细系紧绳结。这是仅剩的药，省着用。
龛外瘴雾缓缓流动，天色慢慢偏沉，日头已经斜斜往西坠。再过不久，后山光线变暗，黑雾会变得更浓，既是掩护，也更容易在暗处遭遇别的变数。后山深处本就有不少异兽，搜捕动静惊扰之下，不少妖兽会被惊动，在山沟里游荡。
忽然，支沟远处，又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这一次的声音更近，没有往前走，就在龛外不远处停下，像是就地歇脚。
“执事方才传了话，若是天黑之前还找不到人，就点燃烟讯，封锁后山所有对外路口，不许任何人离开杂役院地界。”
“庞虎还在渊口守着，他说要是抓到那逆骨少年，一定要先带回执事面前审问，不能私下动手。林先生方才跟执事单独说了几句，我远远看着，好像是劝执事，抓到之后先查验骨相，确认是传闻里的逆骨再说。”
江寂玄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查验骨相。
这句话分量很重。一旦被抓住，只需灵力探查，逆骨的存在便无可遮掩。到时候就不再只是“作乱杂役”的罪名，逆骨现世，消息会直接上报宗门高层，等待他的只会是囚锁，或是当场镇杀。
“我听说逆骨之人，天生异禀，力量邪异，宗门典籍里记载，每隔数百年才会出现一个。”另一个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忌惮，“也不知道林先生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林先生读书多，见识广，我们跟着照做就行。”
两人歇了片刻，又起身继续往前巡查，脚步声渐渐走远。
龛里重归安静。
江寂玄缓缓吐气，心底的脉络一点点清晰起来。林砚在潜移默化引导执事，引导所有人，把重点放在“确认逆骨”这件事上。一旦身份坐实，他江寂玄就是宗门律法判定的异类，人人可得而锁拿。林砚不用亲自动手，借宗门的规矩，就能除掉最大的障碍。就算最后江寂玄侥幸没死，被宗门带走囚禁，渊底的秘藏，依旧归林砚一人。
好一步干净利落的棋。
江寂玄缓缓站起身，狭小的石龛让他不得不微微低头。他抬手轻轻拨开一道藤蔓缝隙，目光望向支沟来路，也就是渊口的方向。隔着重重黑雾，看不见人影，可他仿佛能看见渊口那里，庞虎、林砚、执事三人各怀心思站在一起。
庞虎想要亲手报仇，泄掉败在他手里的恶气；
执事恪守职责，只想拿人归案，按宗门规矩处置；
林砚藏在最暗处，借所有人的力量，成全自己的图谋。
三方心思各不相同，却暂时拧成一股绳，朝着同一个目标——搜捕他。
尘局铺开，三方博弈，他孤身一人，处在风暴中心。
江寂玄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支沟更深处。前方岔路有三条，一条继续往山沟尽头走，是死路；一条往山腰绕，可以迂回靠近渊谷侧边；还有一条顺着山壁暗缝，能够绕去杂役院后方的药圃。
药圃。
他心头一动。
药圃是杂役看管的地方，各类草药齐全，正是他急需的。若是能悄悄摸进去，配出新的草药稳住伤势，后续周旋才有底气。但药圃同样有人轮值看守，戒备不会松，风险不小。
他站在藤蔓之后，安静权衡两条路线的利弊。
去渊谷侧边蹲守林砚，能第一时间掌握对方动向，却没有药源支撑，伤势拖久了是隐患；潜入药圃取药，补足自身，可一旦被值守杂役撞见，会立刻触发警报，整片后山的搜捕力量都会往药圃聚拢。
两种选择，各有凶险，没有万全之策。
山风穿过支沟，吹动藤蔓簌簌轻响。江寂玄抬手按住肋侧，那里的伤口隐隐作痛，方才屏息僵持时牵动了伤势，钝痛一阵阵往四肢蔓延。
他沉默片刻，心里拿定主意。
先取药。
自身是所有谋划的根基，伤势失控，再精妙的算计都无从谈起。
只是不能莽撞直闯。他要等，等到夜色再沉几分，药圃轮班交接的时候，值守人手轮换，戒备出现短暂空隙，再寻机会潜入。在此之前，他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石龛，第二批复查的人随时会折返回来。
江寂玄抬手，慢慢把藤蔓重新掩好，不留缝隙。然后侧身，从石龛后方一道极窄的岩缝钻了出去。这条岩缝是他方才探查龛壁时发现的，狭窄逼仄，只能容一人侧身挪动，一直斜着向上，通往山腰一处茂密的灌丛。
岩缝里积着碎石，棱角锋利，刮擦着他的衣摆。他侧着身子，慢慢向上挪，动作放得极轻，每挪动一步，都先停下听一听外面有没有动静。岩缝内空间逼仄，他只能微微低头，视线盯着脚下碎石，指尖撑住两侧岩壁借力。
往上爬了约莫数十丈，终于钻出岩缝，置身一片齐腰高的灌木丛中。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整条支沟，远处渊口方向的人影虽然模糊，那些来回走动的轮廓依稀可辨。
江寂玄半蹲下来，埋身在灌木深处，和阴影融为一体。
他抬眼望向天边，落日最后一点微光沉进山后，暮色迅速吞噬山林，黑雾愈发厚重。远处陆续升起几缕烟火，是杂役们点起的照明火堆，点点火光在暗色里浮动，像一张张铺开的网。
搜捕还在继续，包围圈还在收紧。
他静静伏在灌木之间，呼吸平稳，目光遥遥锁定杂役院药圃的方向，耐心等待属于他的那一点空隙。藏锋于尘，不急不躁，只等风动之时，寻隙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