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药阶窥秘，暗耳窃听 白日分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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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淡淡的草木湿气漫进药堂。
廊下的灯笼还没尽数熄灭，昏黄光晕浸在白雾里，朦朦胧胧。药童们陆续起身，打水、清扫、整理前一日晾晒的草药，细碎的说话声、竹耙扫过竹匾的轻响，一点点揉碎夜里的沉寂。
江寂玄很早就起来了。
昨夜逆息暴动留下的内伤还沉在经脉里，稍一动弹，胸腹间便扯着一阵钝痛。他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安分做事的模样，收拾好床铺，简单洗了把脸，便抱着竹匾去往晒药场。
昨夜试药失败的教训刻在心底。凉心草和寒络草的药性冲突，不是微调一两分药量就能轻易化解的。他手里的药材就这么几样，路子已经走到死角，再盲目试下去，只会白白耗损自身，早晚有一次压不住骨逆。
他需要别的法子。
温主事是整座药堂里药道最深的人，库房深处藏着不少旧年的药卷残册，其中说不定就记载着能镇住这类异力的方子。只是温主事素来孤僻，平日里极少与人闲谈，库房重地看管森严，寻常帮工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
江寂玄低头分拣着竹匾里的草药，指尖抚过干枯的草茎，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主药阶那边飘。
主药阶在药堂正中，高台之上，是温主事平日静坐、研药、翻看书卷的地方。寻常时候，没有主事吩咐，任何人都不能随意登上去。
今日和往日稍有不同。
晨雾还未散尽，温主事已经坐在药阶的案前。他一身灰布道袍，头发半白，眉眼淡淡的，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册，看得极慢，指尖时不时落在纸页上，轻轻摩挲那些模糊褪色的字迹。
案头摊开好几份残页，不是药堂日常用来记录丹方的簿册，纸纹粗旧，墨迹古淡，一看便是流传许久的古籍残卷。
江寂玄心头一动。
他刻意放慢手上的动作，慢慢整理手边的药材，一点点往主药阶的方向挪，装作捡拾散落草叶的样子，尽量靠近一些。
周遭几个药童忙着各自的活计，说笑打闹，没人留意他这点细微的挪动。林砚今日一早去库房清点入库灵药，暂时不在晒药场，正是难得的空隙。
距离一点点拉近，残卷上的字句，断断续续落进他眼里。
上面写的不是寻常疗伤、固本的丹方，而是记载着一种藏于骨血之中的异毒，毒性叛逆，不循灵气流转之规，日夜啃噬根基，久则寿元枯竭。
江寂玄呼吸微顿。
这描述，和他身上的逆息几乎一模一样。
残卷边上，还批注了几行小字，写着克制之法，需取一味沉敛灵材为主，搭配数种辅药缓缓调和，不可用大寒之物强行镇压，寒药堆压，只会让异毒在骨中蛰伏更深，积蓄力道，待爆发之时，更难收拾。
昨夜他栽在凉心草与寒络草的叠加寒性上，恰好印证了残卷上的告诫。
江寂玄攥紧了手里的草叶，眼底藏起一丝震动。原来不是他推演的方向错了，是从一开始，他就选错了思路。一味用寒凉压制，治标不治本，只会埋下更大的隐患。
他还想再看得仔细些，辨认那主药的名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青石上，刻意放低了声响，不是寻常药童走路的节奏。
江寂玄背脊一紧，瞬间收回目光，垂着头，弯腰去捡脚边一根滚落的药枝，神色平淡，仿佛方才只是无意间路过，根本没有窥探药阶书卷的心思。
“江寂玄，倒是勤快，来得这样早。”
林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听不出喜怒。
江寂玄缓缓直起身，侧过头，神色恭谨，没有半分异样：“分内差事。”
林砚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主药阶上静坐的温主事，又落回江寂玄的脸上，视线在他眼底停留片刻，像是要从里面挖出什么破绽。
“方才站在这里，看什么？”
“风刮落了几株草药，过来捡。”江寂玄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抬手把手里捡来的药枝放进竹匾，“不敢多看主事的书卷。”
林砚笑了笑，笑意很浅，没什么温度。
“是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夜偏舍那边动静不小，我还以为，你是急着寻什么方子救命。”
这句话一出，江寂玄的心沉了一下。
林砚果然看到了昨夜的异动。
只是对方没有抓到实据，只凭窗纸里一闪而过的震颤，拿话试探他。
江寂玄面上依旧平静，垂着眼，语气无波：“夜里身子不适，翻来覆去，惊扰到林师兄，是我失当。”
他不辩解试药，也不承认，只拿身子不适轻轻带过。多说多错，在林砚面前，任何多余的解释，都会变成对方拿捏的把柄。
林砚深深看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的神态里找到一丝破绽。可江寂玄垂着眼，神色安分，看不出半分焦躁或是心虚，仿佛昨夜那一场险些掀翻他经脉的逆息暴动，不过是一句简单的睡不安稳。
片刻之后，林砚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库房那边新到一批棘刺草，味道冲，难分拣，主事吩咐，交给你去整理。”
棘刺草边缘生满细小尖刺，汁液沾到皮肤上，又麻又痒，极不好处理，是药堂里最磨人的差事。这是刻意把他支开，不让他再靠近药阶，靠近那些古卷。
江寂玄没有推辞，微微颔首：“好。”
他抱起竹匾，转身，顺着回廊往库房方向走，步履平稳，看不出半点抗拒。
走出去很远，背后那道视线依旧黏在他后背上。
林砚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
昨夜的异动不会是假的。江寂玄必然在私配药，只是此人隐忍功夫太深，哪怕被逼到绝境，脸上依旧不露声色，抓不到半点把柄。
他抬眼望向药阶上的温主事，心底暗自盘算。
温主事手里的古卷，多半和江寂玄身上的异状有关。若是任由江寂玄接触到这些记载，说不定真能找到稳住逆息的法子，那他们之前断药布局的算计，便要落空。
林砚抬步，走上药阶，对着温主事躬身行礼：“主事。”
温主事缓缓抬眼，放下手里的残卷：“何事？”
“方才江寂玄靠近这边，目光一直盯着您的古册，怕是心思不纯。”林砚低声回话，语气得体，“此人来路不明，身上气息古怪，若是被他学了古方里的东西，恐生祸端。”
温主事沉默片刻，目光看向江寂玄离去的方向，淡淡道：“一卷残破旧册，记载的是前朝旧毒，他看不懂，也无妨。”
话虽这样说，温主事却抬手，将摊开的几页残卷收拢，叠起来，收进了身侧的木匣之中，不再摊放在外。
林砚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面上依旧恭顺，躬身退下。
另一边，江寂玄走到库房门口。
厚重的木门敞开，里面堆着一捆捆刚送来的棘刺草，深绿的枝叶上密密麻麻生着细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守库的药童把他领到草堆旁，丢下一句“日落之前分拣完毕”，便自顾自走开了。
库房偏僻，少有人来，周遭安静。
江寂玄蹲下身，指尖抚过棘刺草的尖刺，心里反复回想方才在药阶上瞥见的残卷文字。
不能用大寒之药强行镇压，逆息根植骨血，强压只会让隐患更深。
这句话，牢牢刻在他心里。
昨夜的失败，终于有了缘由。他之前一直想着以寒镇逆，方向本身就是错的。想要稳住骨逆，不是一味压制，而是要寻药调和，慢慢疏导骨中潜藏的异力。
可调和的主药是什么，残卷上那几个字他还没看清，就被林砚打断了。
温主事把残卷收起来，往后再想窥见，难如登天。
江寂玄拿起一旁的竹钳，一点点分开纠缠在一起的棘刺草，细小的刺时不时扎破指尖，渗出来一点淡红的血珠。他浑然不觉，心思还停留在方才那卷古册之上。
他现在有两条路。
一是继续在药堂里耐心等候，寻找机会，再去窥看温主事的古卷，弄清那味主药的名字。风险很大，林砚盯得紧，稍有不慎，便会被当场拿住。
二是离开药堂，去往城外荒林，自己去寻古卷记载的那类灵材。可一旦离开药堂，就等于走出了庞虎和林砚布下的这片牢笼，同样危机四伏，外面还有不少正道修士在搜寻异修踪迹。
庞虎在杂役院，隔着距离遥控布局，不急着杀他，就等着他自乱阵脚。林砚守在近处，步步紧盯，封死他所有获取药方的路子。
他们都在等他犯错。
江寂玄垂眸，看着指尖渗出来的血珠，缓缓攥紧手。
他不会顺着他们预想的路子走。
分拣棘刺草的差事枯燥磨人，一整个白日，他都待在库房里，安静地拆分草捆，任由尖刺扎破皮肉，不吵不闹，没有半分怨言。
偶尔有药童路过库房门口，往里瞥一眼，只看见他埋头干活的沉默模样，只当他是被安排了苦差事，老实认命。
没人知道，这一个白日里，他一直在默默梳理所有线索，在心底权衡利弊。
待到夕阳斜斜沉下，天边染开橘红的暮色，最后一捆棘刺草分拣完毕。江寂玄收拾好满地的草屑，把分好的药材归置整齐，才起身离开库房，往偏舍走。
路过主药阶的时候，温主事已经不在了，案上空空如也，木匣锁得严实，再也看不到半页古卷。
林砚站在回廊拐角，靠着柱子，看见他走过来，淡淡抛来一句：“差事做完了？”
“嗯。”江寂玄脚步不停，简单应了一声。
“安分些，别总盯着不该看的东西。”林砚的声音轻飘飘落在他身后，“有些东西，不是你这种身份，能碰的。”
江寂玄没有回头，脚步不变，径直走向边角那间偏僻的小屋。
推开木门，落好插销，狭小的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他坐在桌前，摊开掌心，上面布满细小的刺痕，点点血迹已经凝住。
残卷的字句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不可大寒强压，宜调和疏导。
他之前走的路，从根上偏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稳住骨逆，不能再靠着寒络草、凉心草这类寒凉草药硬压。
江寂玄抬眼望向窗外慢慢沉下去的落日，眼底一片沉静。
药堂之内，处处受限，林砚如影随形，温主事的古卷藏而不露，他很难再寻到机会。
或许，是时候，计划一趟外出。
荒山野岭之中，虽然危险，却也藏着药堂里没有的灵草。与其困在这里，被人一点点耗死，不如主动走出去，亲自去寻那能调和骨逆的药材。
只是外出，就等于踏出对方布下的安稳囚笼，前路全是未知的凶险。
庞虎、林砚，还有那些四处搜寻逆修的正道修士，都有可能在荒林里等着他。
可他本就是凡骨逆苍旻，从鉴仙碑断去仙根那一日起，走的从来就不是安稳坦途。
江寂玄抬手，轻轻按在后脊，感受着骨缝深处蛰伏的逆息。
它暂时安静，可从未消失，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的寿数，依旧被锁在二十岁。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药堂的灯火再度次第亮起。
暗处的博弈，依旧没有停下。而这一次，江寂玄心里，已经悄悄生出了离开药堂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