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渡》伊野见秋

2、第 2 章

　　沈渡还是拿了那张卡。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确实需要那五百万去填北边的窟窿。他回去之后让人查了那张卡的来源，发现是一个离岸账户，资金流向错综复杂，查了三层就查不下去了。宋慈的钱，干净的不多，可这张卡里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干净的，不像一个□□老大该有的东西。

　　那天之后，沈渡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宋慈的消息。

　　他打听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他觉得这个人像个谜。宋慈今年二十九，十六岁被卖到南城的地下赌场，跟着周家做事。二十一岁那年，他亲手把周家老大从十七楼推了下去。之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整合了南城所有地下势力，成了南城说一不二的人。然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往北扩张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关了赌场，散了毒品生意，只留下钱庄和几处正经的码头，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辟了间佛堂，过起了半僧半枭的日子。

　　有人说他是怕了，怕手上沾的血太多，死了下地狱。也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中邪了。还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个疯子，疯子的心思猜不透。

　　沈渡觉得都不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宋慈这个人，不像传说中那么无情无义。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不会花六百万买一个心安。

　　真正让沈渡下定决心接近宋慈的，是两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天沈渡在城西的一家饭店吃饭，被人堵了。对方是北边来的过江龙，带了四十几个人，把整条街都封了。沈渡身边只有六个人，枪也不够，打起来就是送死。

　　他给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打了电话，最近的赶过来也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足够他被剁成肉馅了。

　　就在他准备拼命的时候，街口忽然开进来三辆黑色奔驰，车灯全开，把整条街照得雪亮。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灰色棉麻褂子，腕上凤眼菩提。

　　宋慈。

　　他一个人下了车，身后没有保镖，手里没有武器，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雨丝一样的步伐，又轻又稳。走到两拨人中间的时候，他站定了，捻着佛珠，目光从沈渡身上扫过，落在对面领头的人身上。

　　“过界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南城的地盘，我罩的。”

　　对面领头的人叫赵虎，北城新冒头的狠角色，手上也有十几条人命。他上下打量了宋慈一眼，笑了：“宋慈，我听说过你，都说你疯了，我还不信。今天一看，你是真疯了。一个人来？找死？”

　　宋慈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下一秒，街两边的楼顶上亮起了几十盏手电筒，光柱从高处打下来，把赵虎和他的人照得无所遁形。紧接着，街口、巷尾、饭店的后门，四面八方涌出来上百号人，全是宋慈的手下，清一色黑衣服，无声无息地站成了一个包围圈。

　　赵虎的笑僵在了脸上。

　　宋慈捻着佛珠，慢慢走到赵虎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他比赵虎矮了半个头，可当他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赵虎的时候，赵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喜欢杀人。”宋慈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今天，你们都活着出去。回去告诉你们北边的人，南城是我的地方，谁来都不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沈渡这个人，也是我的人。动他，就是动我。”

　　赵虎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渡靠在墙上，身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看着宋慈转过身朝自己走来，脚步依然不紧不慢，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他日常早课的一部分。

　　宋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微微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渡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有纸吗？”沈渡问，声音有点虚。

　　宋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沈渡接过去的时候注意到，手帕上绣着一朵白莲花，针脚细密，料子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谢了。”沈渡把手帕缠在伤口上，动作不太利索。

　　宋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手帕从他手里拿回去，然后不紧不慢地、仔仔细细地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沈渡，可他的表情依然冷淡得像冬天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沈渡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雨还是什么的水珠，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我是你的人。”沈渡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试探。

　　宋慈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淡淡地说：“权宜之计，随口一说。”

　　“可我当真了。”

　　宋慈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渡。沈渡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上那道目光，甚至还挤出了一个笑。

　　过了几秒，宋慈收回目光，垂下眼，把包扎好的手帕系了一个结。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淡。

　　“随你。”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那块系得工工整整的手帕，忽然笑了。

　　随你。

　　这两个字，在宋慈的字典里，大概是最接近“好”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