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渡》伊野见秋

1、第 1 章

　　沈渡第一次见宋慈，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他带着人去收码头上一批货。情报说那批货值小两千万，走的水路，半夜靠岸。他带了二十几个兄弟，清一色黑衣服，腰里别着东西，阵仗摆得很足。

　　雨下得很大，码头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在雨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渡到的时候，货已经没了，集装箱的锁被撬开，门大敞着，像一个张开了却无话可说的嘴。

　　他正要发火，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雨棚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褂子，袖口宽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角和鞋面，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雨中的石像。

　　沈渡的兄弟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道上混的人，不怕凶的，不怕狠的，就怕这种——你杀过人，他也杀过，可他在雨里坐着念经，你在雨里站着发抖，高下立判。

　　沈渡没退。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人，认出来了。

　　宋慈。

　　南城宋慈。

　　这个名字在道上能止小儿夜啼。三年前南城地下势力重新洗牌，宋慈一个人灭了盘踞南城二十年的周家，手段之狠辣，到现在还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他杀了七十二个人，有人说是一百零八个，凑了个地煞数，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同意——宋慈这个人，没有心。

　　可也就是三年前，灭了周家之后，宋慈忽然在自家别墅里辟了间佛堂，供了一尊白玉观音，开始吃斋念佛。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货呢？”沈渡开口，声音不大，在雨里却格外清晰。

　　宋慈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沈渡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看穿了似的。

　　“烧了。”宋慈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经年累月诵经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嗓音，平缓、低沉，没有起伏，“都是害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沈渡身后的兄弟们骚动起来。小两千万的货，说烧就烧，这不是跟他们过不去，这是跟钱过不去。

　　“宋爷。”沈渡压着火气，语气还算客气，“这批货是我从北边接来的，定金付了五百万，你烧了我的货，我回去没法交代。”

　　宋慈看着他，过了两秒，忽然把手伸进怀里。

　　所有人的手都摸上了腰间的家伙，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可宋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来。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是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六百万。”宋慈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继续捻动，“多的算赔罪。”

　　沈渡低头看着地上那张卡，雨点砸在上面，啪啪地响。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抬起头，盯着宋慈看了好一会儿。

　　“宋爷。”他说，“你的钱我不敢要，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说。”

　　“你为什么要烧这批货？跟你非亲非故，你图什么？”

　　宋慈的佛珠停了一瞬，只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匀速。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进领口里，他纹丝不动。

　　沈渡等了半分钟，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宋慈的声音，很轻，像雨丝一样若有若无。

　　“我图个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