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着陆》今岁瑜安

4、劳您费心 周遭的一切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淡出他的五感，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声响、衣香鬓影的浮华，尽数化作模糊的背景音。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映入眼帘的那个墨色身影。
　　这五年来，海城于齐嘉翊而言，近乎一处主动隔绝的禁区。他与那个人从未撕破脸，但也可以说是断了往来，默契地互不打扰。
　　在齐嘉翊的观念里，既然对方选择了世人眼中那条“正常” 的道路，那么他们便只能分道扬镳，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从此山高水远，两不相干。

　　所以，此刻的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将自己隐到了人群身后。
　　“没想到啊。”身旁的同行满眼惊奇，“欸，齐老师，你知不知道这位伍总？”
　　此时，对方所在的那方天地，已围上来不少相熟的或是想要结识的宾客，一副众星捧月的架势。
　　齐嘉翊望着那片人潮，淡淡地摇了摇头。
　　同行凑近半步，热心开口:“伍总近来可是海城新的传奇人物。”
　　齐嘉翊无意识地顺着附和：“是吗？”
　　“半年前他力排众议，完成了一场轰动行业的跨界并购，拿下国内头部智能基建服务商。这笔交易堪称海城近年最漂亮的资本操作，直接把公司估值拉到数百亿，他本人身价与行业话语权一步登顶。”
　　齐嘉翊垂眸沉思，似乎有听过三言两语，如今更有了实感，不禁低声评了两个字：“狂徒。”
　　“可不是嘛，这场并购杠杆拉得极高，一旦失败，他多年基业，一身声名可能都会一夜归零，等于赌上了全部身家，有几个人敢这么做！又有几个人能真的做成！”
　　今非昔比，更加不想碰面。
　　齐嘉翊随口应付了两句，寻了理由抽身离开。
　　他沿着宴会厅边缘缓步穿行，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几株高大阔叶绿植层层掩映，搭配装饰花架，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他借此拿出手机，处理了几条工作信息，目光落向宴会厅的侧门，思索片刻，打定主意，准备提前离场。
　　“齐老师。”
　　邓鸿杰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热情亢奋，他满面红光，显然是喝了不少，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齐嘉翊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你搁这角角干嘛呢？天大的事都先放一放，过来过来。”
　　邓鸿杰不由分说地揽着他往人群里走。
　　“怎么了，有事说事，别拽我了。”
　　“肖总那边来了重要客人，咱们过去打声招呼。”
　　“等等，等等，你先放开我。”
　　“诶，师弟，别墨迹了，快点快点。”
　　拗不过他的劲头，齐嘉翊被半拉着往前，一抬眼浑身的神经都绷紧起来。
　　墨菲定律诚不欺人，怕什么来什么。
　　前方不过十来步的地方，宾客围绕间，那人手腕松垂，酒杯空悬在腰侧，正听对面滔滔不绝。身旁合作方压低半截杯身与他相碰，仰头饮尽，他笑了笑浅尝辄止，微微偏头，视线晃过来，落定在齐嘉翊身上，而后手腕微抬，隔着人群举了举杯，倒是没有半分意外。
　　岁月沉淀，将他的骨相打磨得愈发硬朗，眉目间敛着一层睿智的锋利。
　　齐嘉翊几乎怀疑他认错了人。
　　肖明远正满面春风地与人交谈，转头瞥见他们，招呼道：“齐老师，邓经理！正说要去找你们呢！”
　　避无可避，齐嘉翊只能硬着头皮和邓鸿杰走上前。
　　“我给你们介绍一位贵客！”肖明远让出身边的人，抬手虚引，“这位是珩越控股的伍琮瑛伍总，我们星绘集团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再转向伍琮瑛：“伍总，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翊境工作室的齐嘉翊先生，负责本次项目的整体艺术设计，这位是他的合伙人邓鸿杰先生。”

　　事已至此，哪里还有再退缩的余地！
　　齐嘉翊收敛起眼底的情绪，主动朝着伍琮瑛伸出手，拿捏出标准的商务口吻，疏离又礼貌：“伍总，幸会。”
　　掌心相触，对方却没有适时松开，而是略微压下手腕，将他拉得更近。
　　此刻二人的姿态，已然逾越了普通商务往来的分寸，透出一股仿若相熟多年的亲近。
　　想来对方并不打算配合这场初次见面的戏码。
　　“叫什么伍总，太见外了。”伍琮瑛嘴角微扬，转头看向面露诧异的肖明远，“肖总有所不知，我和齐老师，认识很多年了。”
　　听到这句话，众人再看齐嘉翊时，眼神里便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少人暗自思忖，这位青年艺术家果然不简单，不光有门路，手段也了得。
　　齐嘉翊此刻脑中一阵发空，懵了片刻。今夜种种，全都不在他预料之内，场面怎么就演变成这样，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眼下，再刻意装作陌生反倒落人口实。伍琮瑛已主动搭话铺垫，他没必要当众拆台。
　　松开交握的手，齐嘉翊顺着话头半真半假地接了下去：“肖总见笑。说起来，我年少时和伍总做过邻居，当年多受他照拂。后来各自求学打拼，常年奔波忙碌，一别就是好些年。真没想到今夜能在这里偶遇，实在出乎预料。”
　　“原来是这样！”肖明远抚掌笑了笑，“我倒是不知道二位还有这层交情。故人相逢，难得的喜事，难得！”
　　齐嘉翊硬着头皮，跟着他们周旋。
　　心底却忍不住狐疑：肖明远是真的对他与伍琮瑛的关系一无所知吗？

　　闲谈间，一位鬓发花白、仪态雍容的长者端着酒杯缓步走近。
　　“伍总，许久未见。”
　　“陈老。”伍琮瑛稍稍欠身，伸手与他相握，“您近来气色愈发好了。”
　　“年岁不饶人，哪里比得上你们后辈。”陈老笑着摆了摆手，客套两句过后，目光落向一旁的齐嘉翊，出言询问，“这位先生是？”
　　“哦，这位是翊境工作室的齐嘉翊。”伍琮瑛语气平实，“此前您不是说我办公室那幅山水写意，有宋元文人简远之风，想会一会创作者。”
　　“原来是你，”陈老细细打量了他片刻，“气宇清宁，倒是画如其人。”
　　几句平铺直叙的话，让齐嘉翊被推到视线的焦点里。
　　他感觉像被架在了火上，心里不耐，但面上仍维持谦和：“承蒙陈老谬赞，也多谢伍总抬举，实在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一阵爽朗的声音从旁传来：
　　“哎呀，陈老、伍总、肖总，几位凑在一处，莫不是在私下谋划什么大生意？”
　　一名身形微丰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前。
　　“周会长。”伍琮瑛淡淡颔首。
　　周会长抬手抱拳，神情恳切：“伍总，上次多亏你出手帮协会化解难题。今日难得遇上，我可得敬你一杯！”
　　“举手之劳罢了。”
　　随后，周会长的视线扫到齐嘉翊，不由得上下端详一番。
　　能置身这几位重量级人物身侧的，自然值得多留意几分，他笑着开口：“不知这位是？”

　　话题再度落到自己身上，齐嘉翊原本打算伺机抽身的心思只能作罢。
　　这才慢慢读懂，伍琮瑛是在借着自己的人脉与气场，为他拓展圈子、铺路搭桥。
　　这份突如其来的帮扶，让他心底五味杂陈，又感到一些难以言说的违和。
　　晚宴过半，余韵将尽，伍琮瑛提到一件正事：“我司新的园区正在规划建设，其中有一块区域，打算做展览展示，还有园区公共区域的艺术陈列部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设计团队。我看你们工作室在这一块做得很出色，不知道翊境届时是否有兴趣参与？”
　　这分明是一副“追着人喂饭吃”的架势。
　　站在一旁的邓鸿杰，早已喜上眉梢。
　　珩越的这座园区占地近三百亩，位于海城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核心地段，总投资额超过五十个亿，若能拿下其中的某个设计部分，对翊境工作室来说，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遇。
　　不等齐嘉翊开口，邓鸿杰便率先接了话：“哎呀，多谢伍总垂青！若是能有机会与珩越合作，那是我们翊境的荣幸，我们定全力以赴，把项目做得尽善尽美！”
　　说着，他还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齐嘉翊，眼神里满是“答应他”的急切，恨不得当场就签下合同。
　　齐嘉翊看了邓鸿杰一眼，又看向伍琮瑛。那人目光温和，不急不躁，静静地在等他的回答。
　　他不得不开口应付：“承蒙伍总厚爱，翊境若有机会参与，自然是求之不得。”

　　片刻后，趁着空档，邓鸿杰把齐嘉翊拉到侧边低声私聊：“师弟，你可藏得够深。手里有这样的人脉，怎么从没跟我提过？哥哥我在这边苦哈哈的装两月孙子啊。”
　　齐嘉翊苦笑一声：“我也是今晚才知道还有这人脉，我和那位大哥失联八百年了。”
　　邓鸿杰显然不信，试图套话：“哪个久别重逢的故人这般主动关照。”
　　“大概是因为，伍总从小就是真善美的化身吧。”
　　邓鸿杰摇了摇头，用肩头撞他。
　　齐嘉翊想：邓鸿杰之前说，肖明远像是专程为他们送来这场晚宴的邀请函，莫非这话真让他说中了。

　　晚宴接近尾声，众人陆续寒暄道别，有醉得不轻的嘉宾拉着齐嘉翊和邓鸿杰的手，反复说着些相见恨晚的话，语气里满是对合作的期待。
　　齐嘉翊保持微笑，将手中方才收到的名片放到口袋，客气地回应着 “后续多联系”“承蒙关照” 之类的场面话。就在他以为终于结束这场令人头大的社交时，
　　一道身影徐徐走到他眼前。
　　“齐老师！”他这样叫他，声音低缓，尾音微微上扬，不像是在叫人，而是在品味这个称呼，“我正好顺路，不如送你一程？刚才提到的我们园区的事情，有些初步的想法，路上可以简单聊聊。”
　　齐嘉翊下意识想推辞，转念一想，又觉得涉及潜在的重要商业合作，他何必跟钱过不去，他已失去了那份随心所欲的底气和条件，也不想显得太过失礼和古怪。
　　站在一旁的邓鸿杰将二人神态尽收眼底。
　　这位做商务出身的老江湖，察言观色是家常便饭。顷刻间便领会了其中的分寸，脸上堆着笑凑过来，拍了拍齐嘉翊的肩膀，又对着伍琮瑛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又识趣：
　　“那可再好不过了！伍总您亲自指点，我们肯定受益匪浅。我这边还约了人谈点事，先不回酒店，齐老师，你跟伍总好好交流，咱们明儿见。”
　　说罢，他又朝齐嘉翊使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齐嘉翊笑不出来，干巴巴地回应：“那就麻烦伍总了，劳您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