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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纸嫁衣·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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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把红色嫁衣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凤冠搁在床头柜上,金线在清晨的光里闪了一下,像谁睁了一下眼。
她没睡。
左肩胛骨是空的。那种空不是"不疼",是"少了东西"。像你拔掉一颗长了十年的智齿,舌头总忍不住去舔那个洞。
手机屏幕又亮了。
"凌晨五时许,城西某婚纱店发生橱窗爆裂事故。店主称店内无人,未发现人员伤亡。现场发现一件红色戏服及凤冠,疑似被人遗留。警方已介入。"
红色戏服。凤冠。
她把手机扣过去。
然后她闻到了香。
不是便利店的檀香。是那种很冲的、甜得发腻的香。像谁在屋子里点了一整盒蚊香,混着纸钱烧过的焦味。
她抬头。
出租屋的门缝下面,有红色的纸灰在往里飘。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香的味道,从门缝里灌进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楼道里没有人。
但楼道的墙壁上贴满了喜字。
每一扇门上。每一面墙上。每一级台阶的侧面。全是喜字。手剪的。红色的。边角有点毛。和她出租屋楼下那家婚纱店橱窗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门拉开。走出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着墙往下走。每一级台阶上都散着红色的纸灰。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一楼。单元门推不开。
不是锁了。是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她从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
单元门外面的空地上,站满了纸人。
真人大小。白色的纸。画着五官。红色的嘴唇。黑色的眼睛。手里拿着纸花、纸元宝、纸灯笼。
每一个纸人的脸——都是她的脸。
白色连衣裙的纸人。散着头发的纸人。左肩胛骨的位置画着一道疤。
她后退了一步。
然后单元门被推了一下。从外面。
咚。
纸人的手。白色的纸手。贴在玻璃窗上。五根手指张开。指尖是红色的。像刚蘸过印泥。
咚。咚。
温和转身往楼上跑。
她跑到六楼。自己的门口。门开着。
她明明锁了。
她站在门口。出租屋里面,香的味道更浓了。浓到像固体。她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塞了一团烧过的纸。
她走进去。
客厅的窗户上贴着喜字。桌上的水杯里插着三根香。香烧了一半,烟笔直地往上走。
床上——红色嫁衣不见了。
枕头被掀开。被子揉成一团。红色嫁衣和凤冠都不见了。
她转身要往外跑。
身后有人说话。
"新娘子,该出门了。"
温和僵在原地。
声音从卫生间传来的。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灯。但镜子里有光。
红色的光。
她慢慢地转头。
镜子里面。她站在镜子前面。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
但镜中的她——穿着红色的嫁衣。
凤冠。盖头。和昨天的红衣新娘一模一样。
镜中的她抬起手。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从镜子里延伸出来。穿过镜面。垂在卫生间的地面上。
绳子的另一端,攥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
红色的长袍。不是嫁衣。是长袍。男人的款式。金线绣着龙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的脸——
温和看不清。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嘴唇。下巴。
嘴唇是灰色的。
不是涂了灰色。是皮肤本身就是灰色的。像镜子里的水汽凝成的皮肤。
"你是谁?"温和问。声音在发抖。
男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红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他的手里也拿着一根红绳。两根红绳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死结。
温和低头看。她自己的右手腕上——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红绳。细细的。勒进皮肤里。不疼。但很紧。
红绳的另一端攥在男人手里。
"纸嫁衣。"男人开口了。声音是男声。但很哑。像被人掐着喉咙说话。"副本规则。你听,还是不听?"
"听。"温和说。
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张纸。泛黄的。毛笔字。
他念了出来。
"一、本副本为新娘副本。入副本者皆为新娘。"
"二、副本内有四名新娘。包括你。"
"三、每一名新娘需在三日内完成婚礼。婚礼地点:纸嫁衣庙。"
"四、婚礼需用新郎的血开光。无新郎者,以自身血代替。"
"五、未完成婚礼者,永世为纸。"
"六、新郎已死。但新郎的魂在镜中。找到他。杀了他。或者——嫁给他。"
念完了。男人把纸放下。
"你选。"他说。"杀了他。或者嫁给他。"
温和看着他。看着他帽檐下的灰色嘴唇。看着他手里攥着的红绳。
"新郎是谁?"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卫生间。退到了镜子前面。
然后他摘下了帽子。
温和的呼吸停了。
帽檐下面——是一张脸。
棕色卷发。灰色的眼睛。和她出租屋里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男人一模一样。只是皮肤是灰色的。嘴唇是灰色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他的灰眼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抱歉。
"这一次。"他说。声音很轻。"我是新郎。"
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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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波动了。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往镜子里沉。像掉进水里的人。脚先没入镜面。然后是膝盖。腰。胸口。
他的灰眼睛一直看着她。直到脖子没入镜面。直到只剩一颗头。
"记住我。"他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这一次我是新郎。下一次——"
他的头也沉下去了。
镜面恢复了平静。
温和站在卫生间门口。她的右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垂在镜面上。绳子的末端——系着一枚戒指。
铜的。生锈了。上面刻着一个字。
"白"。
温和认得这个字。白婆婆的"白"。
她伸手去抓红绳。手指碰到镜面。凉的。
镜面从她手指碰到的地方开始裂。一条黑色的缝。从中间往下延伸。
然后镜子炸了。
碎片飞溅。一片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热。血。
黑暗中,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男人的声音。是很多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
"新娘子——"
"该出门了——"
"拜堂了——"
温和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站在一条巷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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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巷。但这次的旧巷是红色的。
灯笼是红色的。门是红色的。地上的石板缝里填着红色的灰。两侧的房子挂着红色的布帘。布帘后面——站着纸人。
白色的纸人。画着她的脸。
巷子中间站着三个人。
温和认出了其中一个。红衣旗袍女人。凌晨来便利店买烟的那个。万宝路。浓妆。但现在她的浓妆花了。眼线晕开了。嘴唇上的口红被咬掉了一块。她的旗袍还是红的。但她手里多了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她的左手腕上。
"你也被拉进来了?"温和问。
红衣女人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镜子。我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我穿了嫁衣。然后我就在这里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叫柳红。你呢?"
"温和。"
另外两个温和没见过。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得像竹竿。穿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左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但他的红绳另一端——是断的。绳子断口处发黑。像被火烧过。
"我叫宋清。"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是摄影师。我在拍一套中式婚礼的片子。然后——镜子里的我穿了新郎服。"
摄影师。温和记住了。
最后一个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她的左手腕上也系着红绳。但她的红绳另一端系着一把剪刀。
"叫我孙婆婆。"老太太的声音很沙哑。但很稳。"我剪纸的。剪了一辈子纸人。昨晚剪了一个新娘子。今早镜子里的她就活了。"
温和看着这三个人。加上她自己——四个新娘。
副本规则说,四名新娘。包括她。
"陈百三呢?"温和问。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扇子响。
啪。
陈百三从一扇红色布帘后面走出来。灰色长衫。折扇。小眼睛。嘴角咧到耳根。
"又见面了。"他的扇子指着温和。"这次你带了新朋友。"
他的扇子扫过柳红、宋清、孙婆婆。在宋清断掉的红绳上停了一下。
"摄影师。你的绳子断了。"陈百三说。"断了的意思——新郎死了。你得自己找一个新郎。或者——"他的扇子尖指向温和。"用她的。"
"用我的?"温和问。
"她的红绳另一端在镜子里。"陈百三的笑没变。"镜子里的新郎。就是她的新郎。你要用,得从她手里抢。"
宋清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温和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不要抢。"宋清说。声音还是轻的。"我自己找。"
陈百三的扇子收了。"随便。三日之内找不到新郎拜堂——你们四个全变成纸人。永世为纸。"
他转身走了。布帘晃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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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红蹲在地上。她的红绳系在左手腕上。绳子的另一端垂在地上。没有尽头。像一条没有鱼的钓线。
"什么意思?"她看着温和。"新郎在镜子里?"
"嗯。"温和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红绳勒进皮肤里。不疼。但很紧。绳子的另一端——在镜子里。在那个灰色皮肤的男人手里。
"那你的新郎——"柳红的声音卡了一下。"就是刚才那个?"
"嗯。"
"他——"柳红咽了一下口水。"他长什么样?"
温和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张脸。棕色卷发。灰色的眼睛。和她出租屋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是我认识的。"温和说。声音很轻。"每次副本都会遇到。每次都会死。"
柳红看着她。眼线晕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是同情。
"那你——"她张了张嘴。"你记得他吗?"
"不记得。"温和说。"但我的身体记得。"
孙婆婆站在旁边。藏青色的褂子一动不动。她的剪刀握在手里。剪刀的刃口是黑色的。像被烟熏过。
"纸嫁衣庙在旧巷尽头。"孙婆婆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我剪纸的时候就知道。旧巷的尽头有一座庙。庙里供着纸新娘。谁进了庙,谁就是新娘。"
"那我们得去庙里。"宋清推了推眼镜。"三日之内完成婚礼。"
"婚礼需要新郎。"柳红说。"新郎在镜子里。怎么把镜子里的东西拉出来?"
没有人回答。
温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在镜子里。在那个灰色皮肤的男人手里。
她知道怎么把他拉出来。
但拉出来之后——他要死在她面前。
再一次。
左肩胛骨的疤痕跳了一下。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