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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纸嫁衣·红 ...

  •   温和醒了。
      她在自己的床上。六楼。老小区。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她伸手拿过来,按亮。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她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通知栏堆满了。她划掉微信和短信,划到新闻栏。
      三条。
      "外卖员李某,男,26岁,于昨日凌晨在城东老城区送餐途中失联。今日上午其电动车在旧巷附近被发现,车内无人员痕迹。警方已介入调查。"
      "独居老人王某,女,78岁,于前日在家中身亡。据邻居反映,老人近期独居,子女在外地。初步判断为自然死亡,具体原因待进一步鉴定。"
      "程序员何某,男,31岁,于三日前在出租屋内昏迷送医,经抢救无效死亡。据同事反映,何某近期加班频繁,生前无重大疾病史。"
      温和看着屏幕。手指停在第三条上面。
      何平。程序员。雨夜城堡。她不认识他,但她记得他的脸。记得他在城堡里被什么东西拖进了墙里,尖叫很短然后安静了。现在他死了。在现实里。延迟了几天。
      她退出新闻,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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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起床去卫生间。镜子已经换了新的。普通的圆形镜子,不锈钢边框。她站在前面,背对镜面,从肩膀上方往后看。
      左肩胛骨上那道疤是空的。线被撕开了,皮肤裂了一个口子,但没有眼睛了,没有灰色的光。疤痕边缘开始结痂,像一道正常的旧伤疤。她伸手摸了摸,不烫,平的。
      她转过身面对镜子。镜中的她正常。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她盯着看了十秒,眨了一次眼,镜中的她也眨了一次。同步的。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注意到了——镜中的她整个人看起来轻了。像被抽掉了一部分重量。她转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背。空的。确实轻了。那只眼睛不在了。被释放了。回到镜子里去了。
      她洗了脸,用冷水。水从下巴滴进洗手池,一滴一滴。
      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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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夜班。
      小杨已经在里面了,黑眼圈比上次更深,嘴里嚼着口香糖。"姐,你请了两天假。老板问我你怎么了,我说不知道。""家里有事。"温和挂上围裙,开始做交接。小杨走了,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日光灯嗡嗡响,白色,刺眼。她擦柜台,擦货架,补货。动作机械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只眼睛,棕色卷发的男人,镜殿的废墟。她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不知道他下次会以什么面孔出现。她只知道下一个副本在等她。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新闻推送。
      "女大学生苏某,22岁,于三日前在出租屋内失联。室友反映其睡前曾去卫生间照镜子,之后未归。警方在卫生间发现一面碎裂的镜子,已立案调查。"
      第二条。
      "中年男子陈某,45岁,于两日前在旧城区被发现死亡。死者头部受重创,现场发现大量镜面碎片。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具体死因待查。"
      第三条。
      "女性周某,约30岁,于昨日被发现死于某废弃戏台。死者全身呈灰白色,死因不明。警方已联系家属。"
      温和的手指在发抖。六条新闻。两波。第一波是雨夜城堡的三个,第二波是镜中人的三个。苏晓、老陈、周兰。她不认识他们,但她记得苏晓说"我怕"的时候声音很小,记得老陈手里攥着女儿的照片,记得周兰听到二胡曲时表情碎了一瞬。她把手机放下。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白色的。她站在热气后面,眼睛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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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红色旗袍,二十出头,长发,浓妆,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旗袍高开叉,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包里掏出一包烟。"万宝路。"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烟熏了太久。
      温和拿了一包万宝路,扫码,找零。
      红衣女人接过烟,没有走。她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温和。"你见过镜子碎了吗?"她突然问。
      温和的手指停了。"什么?"
      "镜子。碎了。我昨天照镜子的时候,镜子裂了,从中间一条缝。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在镜子里面。穿红衣服。但不是我。她的脸——"她停了。拿起烟,转身走了。推门,风铃响。
      温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红衣。旗袍。镜子裂了。她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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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点。交班。小杨来了。温和摘下围裙出门。
      沿着人行道走。清晨的风,潮湿的泥土味。她经过一家婚纱店。关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橱窗里摆着白色的婚纱。但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喜字。手剪的,边角有点毛。
      她站在橱窗前面。玻璃反射出她的脸。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
      然后反射变了。玻璃里的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正红,绣着金线,凤冠,盖头。
      她后退了一步。玻璃里的红衣新娘没有后退。
      然后玻璃波动了。像水面。一只手从玻璃里伸出来,红色袖子,金线花纹,手指很长,指甲是红色的。手抓住了玻璃边框。然后一个人从玻璃里爬出来了。红色嫁衣,凤冠,盖头垂在面前,看不见脸。
      她站在温和面前。红色绣花鞋踩在人行道上。
      温和后退了一步。红衣新娘站在原地。盖头下面的脸是黑的。
      盖头动了一下。像有人在下面呼吸。一个声音从盖头后面传出来——不是女人的声音,是男人的。
      "这一次的我——你认得出来吗?"
      左肩胛骨的疤痕猛地跳了。不是脉冲,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灼烧。像有人从里面拽那根线。
      然后——橱窗玻璃炸了。
      不是从里面。是从温和身后。整条人行道的商铺橱窗同时炸碎。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
      温和本能地闭眼,抬起手臂挡脸。
      没有碎片落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红衣新娘站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红色的嫁衣上插满了玻璃碎片。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盖头被风掀起来了一角。下面是一张脸。不是女人的脸。是棕色卷发,灰色的眼睛——和她出租屋里那个从镜子里爬出来的男人一模一样。只是脸上覆了一层红色胭脂,嘴唇被涂成了红色。
      他的灰眼睛从盖头下面看着她。"这次我穿了红的。"他说,声音很轻,嘴角在笑,但灰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
      "你——"温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看。"他说。然后他的身体从背后开始消散。玻璃碎片插进去的地方,灰色粉末从伤口涌出来。像苏晓那样,像周兰那样。他的膝盖弯了,红色嫁衣堆在地上,凤冠从头上滑落砸在石板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手往后伸,灰色手指碰到了温和的脚踝。凉的,像镜子的表面。然后手指也散了,变成灰色粉末从她脚踝旁边飘落。
      地上只剩下一件红色嫁衣。空的。凤冠滚在路边。盖头盖在嫁衣上面。
      左肩胛骨的疤痕不烫了。空的。像什么被抽走了。
      温和蹲在红色嫁衣前面。手指抓着红色袖子,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只知道他穿着红衣从镜子里爬出来,用身体替她挡了所有碎片。然后像苏晓一样,像周兰一样,散了。
      她站起来,把红色嫁衣叠好放在凤冠旁边。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婚纱店的橱窗玻璃碎了,喜字还贴在上面。红色的,边角有点毛。
      她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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