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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的主场 她是一位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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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澄早上出门时,江叙正在厨房煎鸡蛋。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已经化好了妆,站在餐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对着手机检查会议资料。米白色真丝衬衫搭配深酒红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耳边是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显得明艳又利落。
江叙把鸡蛋盛出来,放到她面前。
“蛋黄没煎老。”
“谢谢。”
宋知澄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叉子,却又忍不住把手机解锁。
江叙看着她。
“这么忙?”
“今天有场比较重要的谈判。”
“之前那个股权转让项目?”
“对。谈了好几个月,眼看就要签约,对方又提出新条件。”她切下一小块鸡蛋,“昨天我们跟客户讨论到晚上十一点,好不容易把底线定下来。”
“今天能谈完?”
“看对方配不配合。”
江叙笑了一声。
“听着像训练赛复盘。”
“哪里像?”
“昨天刚说好的战术,今天有人想换。”
宋知澄想了想,居然觉得很贴切。
“差不多。区别是你们复盘时吵得再凶,也不至于因为一份协议里的几个数字,耽误几千万的款项。”
“那确实比训练赛贵。”
她笑了,放下手机,终于开始认真吃早饭。
江叙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你今天几点回来?”
“不一定。”宋知澄咬了一口吐司,“如果谈得顺利,六七点吧。如果不顺利……”
“又要半夜?”
“也不至于每天都那么惨。”
她说着,自己都有点心虚。
这星期,她已经有两天过了十二点才进家门,还有一天忙到凌晨,回来时累得连卸妆都嫌麻烦。
江叙没拆穿她,只把旁边装着水果的小盒子推过去。
“带着,上午饿了吃。”
宋知澄打开看了一眼。
草莓、蓝莓,还有切好的橙子,最上面放着一支小叉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
“江叙,你是不是有点太贤惠了?”
他抬眼看她。
“你不是说冰箱里的草莓再不吃就坏了?”
“那你也可以自己吃啊。”
“我不爱吃这么酸的。”
宋知澄拿起一颗尝了尝。
确实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上次说喜欢酸一点的。”
“我说的是酸菜鱼!”
江叙终于笑出了声。
宋知澄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盒子收进包里。
“行吧,今天看在水果的份上原谅你。”
她吃完早饭,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时,江叙忽然叫住她。
“宋知澄。”
“嗯?”
“等一下。”
他从客厅走过来,伸手指了指她的衣领。
“这里折进去了。”
宋知澄低头看了一眼。真丝衬衫的领角不知什么时候卷进了西装里面,她正准备自己整理,江叙却已经伸出手,替她轻轻拉平。
两人离得很近。
他比她高出不少,微微低着头,动作很仔细。宋知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两人住到一起以来,除了她替他整理衣领之外,第一次由他主动替她整理衣服。
江叙很快收回手。
“好了。”
她抬头看他,笑了笑。
“谢谢江老师。”
“怎么又变成江老师了?”
“礼尚往来嘛。”
她拿起包,踩着高跟鞋走出门,临进电梯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要是谈成了,我请你吃饭!”
江叙站在门口。
“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糖醋小排?”
“那就改天。”
“行。”
电梯门合上。
江叙回到客厅,看见阿兹尔正蹲在餐桌底下,眼巴巴地望着刚刚收起来的餐盘。
“别看了。”
金渐层仰头叫了一声。
江叙把它抱起来,掂了掂。
“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
阿兹尔立刻挣扎着要下来。
“说你胖就不高兴?”
猫一落地,便摇着尾巴往客厅走了,连头都没回。
江叙看着它圆滚滚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京恒的会议室里,气氛远没有宋知澄出门时那么轻松。
今天谈的是一家工业零部件企业的股权转让交易。
卖方是京恒的客户,准备出售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将回笼资金投入新的海外业务。双方此前已经基本谈妥价格与交易结构,距离正式签署交易文件只差最后几项条件。
偏偏买方在补充尽调后,对目标公司账上的一笔关联方应收款提出了新的顾虑。
那笔款项此前已经披露,金额却不算小,回收时间也存在不确定性。
买方因此提出,希望将原本约定在交割后支付的部分股权转让价款,与目标公司未来一年的经营表现挂钩。
宋知澄看到最新修改稿时,就知道今天不会太轻松。
上午十点,双方正式开始讨论。
买方一侧坐着投资负责人、财务总监和两名外部律师;卖方则由公司管理层、财务负责人及京恒团队陪同。
周砚川上午另有会议,没有出席这场谈判。京恒这边由项目负责人主持,宋知澄负责核心付款条款的讨论,林昭在旁边协助核对文件。
前半个小时还算顺利。
几处陈述保证条款、交割后配合义务以及文件交付的时间节点,双方都没有太大分歧。
直到谈到剩余价款。
“我们最新的方案,是将百分之三十的交易价款作为延期支付部分。”买方投资负责人说,“如果目标公司在交割后十二个月内达到约定经营指标,再按比例支付。”
卖方财务总监立即皱眉。
“这跟我们之前谈的完全不一样。”
“我们是在最新尽调结果的基础上调□□险安排。”
“可那笔应收款早就披露过了。”
“披露不代表没有风险。”
双方很快争执起来。
宋知澄没有马上插话。
她在电脑上打开条款对照表,把买方提出的延期金额、目标公司应收款金额以及此前约定的付款节点分别标出来。
等双方稍微停下来,她才抬起头。
“我想先确认一下,贵方现在最主要的担忧,是这笔关联方应收款不能及时收回,还是交割以后目标公司的整体经营业绩?”
买方投资负责人看向她。
“两者都有。”
“那我们可能需要分别讨论。”
宋知澄把投影切到下一页。
“这笔应收款的金额、债务人和形成原因,在此前提供的财务资料里都有记录。我们理解贵方希望就回收风险取得额外保障,也愿意讨论具体安排。但如果直接把三成交易价款与未来一年的整体业绩挂钩,影响的就不只是这一笔应收款了。”
她指向屏幕上的两组数字。
“按照目前的方案,即使这笔款项在交割后全额收回,只要目标公司下一年度的经营指标未达到约定水平,卖方仍可能无法按原定安排取得全部剩余价款。”
对方律师接过话。
“这属于买方的投资风险控制。我们不能忽视目标公司交割后的经营状况。”
“可以理解。”宋知澄说,“但双方此前谈妥的是固定交易价款,并没有约定整体业绩对赌。如果现在要增加这项机制,实际改变的是交易风险分配,而不仅是解决一笔应收款的问题。”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因为对方的反驳而加快语速。
“我们准备了一个替代方案,想听听贵方是否有讨论空间。”
宋知澄调出另一份文件。
卖方可以承诺在交割前继续推动关联方清偿款项。如果到约定节点仍未收回,则划出与该笔应收款风险相对应的有限金额,存入双方认可的监管账户。之后根据款项实际回收情况、约定的补偿条件和期限,安排资金释放。
至于具体监管金额、期限及银行操作方式,可以由双方继续协商。
“这样,买方可以针对明确的应收款风险取得保障,卖方也不需要因为单独一项应收款问题,接受覆盖整笔交易三成价款的业绩考核。”
买方财务总监低头翻了几页。
“你们提出的监管金额,能覆盖全部损失吗?”
“我们列出了不同情形下的资金安排。”宋知澄回答,“但有一点需要先明确:买方究竟希望覆盖的是这笔款项无法收回的风险,还是目标公司的其他经营风险。两者不宜混在同一项付款条件里。”
对方律师沉吟片刻。
“监管账户由谁控制?”
“可以约定由双方共同认可的银行管理,根据监管协议规定的条件划转资金。”
“如果到期还没有收回呢?”
“那就按照双方约定的补偿责任和资金处理机制执行。我们已经准备了初步条款,具体条件可以继续讨论。”
买方投资负责人看完方案,没有立即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需要内部商量一下。”
宋知澄点头。
“当然。”
对方几人离开会议室后,卖方财务总监立刻转过身。
“宋律师,我们不是说好不接受监管账户吗?”
宋知澄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把屏幕上的两套方案并排放好,才说:“我理解贵司希望尽量减少资金占用。但买方现在已经明确把这笔应收款列为内部审批的风险事项,如果我们只坚持原方案,对方可能不会往下谈。”
“那也不能让他们一直加条件。”
“所以我没有建议接受他们提出的业绩安排。”
她指着表格里的金额。
“第一种方案影响的是三成交易价款,而且最终支付结果与交割后的经营表现有关。第二种方案则把资金保障限定在具体风险范围内,两者对贵司现金流和后续经营安排的影响差别很大。”
财务总监没说话。
宋知澄继续说:“我建议我们先确认可接受的监管上限,再决定是否往下谈。如果对方要求的金额超过这个范围,我们也不必勉强接受。”
客户公司的总经理一直坐在旁边听。
这时,他才开口。
“如果按你们这个方案,签约和交割时间还能保住吗?”
“目前看有机会。”宋知澄回答,“但银行监管安排需要提前确认可操作性,具体时间不能只凭我们在会议室里决定。”
总经理想了想。
“那就按这个方向谈。金额不能无限往上加。”
“明白。”
林昭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宋知澄转头看她一眼,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先别高兴。
对方还没回来。
谈判进行到下午一点多,双方终于在原则上达成一致。
买方不再坚持将三成交易价款与交割后的整体经营业绩挂钩,转而接受围绕特定关联方应收款设置有限资金保障的思路。
监管金额、期限和释放条件仍需要进一步磋商,但至少不必从头推翻原有交易结构。
会议暂时结束时,宋知澄已经饿得头晕。
她和林昭收拾好文件,刚走出会议室,便碰见周砚川。
“怎么样?”周砚川问。
“主要原则谈下来了。”宋知澄说,“对方同意不再把延期付款和整体经营业绩挂钩。”
周砚川停下脚步。
“客户接受?”
“原则上接受,具体监管金额还要继续谈。”
“后续时间安排呢?”
“下午先出修订稿,明天让财务团队跟银行确认。”
周砚川点了点头。
“处理得不错。”
宋知澄抬起头。
“周律师,您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为什么?”
“居然主动夸我。”
“那我收回?”
“不行。”她立刻说,“说出去的话不能反悔。”
周砚川笑了。
“先吃饭吧。下午还有别的事。”
宋知澄刚准备答应,手机便响起来。
是另一个项目的客户。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无奈地叹气。
“您看,饭都不让我吃。”
周砚川伸手示意她先接。
电话那头传来客户熟悉的声音,询问此前跨境设备采购争议的最新处理情况。德国供应商虽然暂时保留了现场工程师,但联合检查后,双方又对下一阶段的维修费用产生了分歧。
宋知澄站在走廊边,听完情况,简要确认了几个问题。
“我们先按此前约定的范围整理技术记录。至于新增费用,我建议让双方的技术团队先列出具体项目,再讨论承担方式,不要笼统地接受一个总金额。”
她又跟客户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林昭站在旁边,忍不住感慨:“你今天到底处理几个项目?”
“目前三个。”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因为中午的饭还没吃。”
宋知澄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谁也别拦着我吃饭。”
江叙下午去了京恒。
周砚川上午发过消息,告诉他京曜已经正式提交了此前一直没有提供的补充协议扫描件,希望当面与他核实部分条款的签署情况。
他到律所时,宋知澄正站在打印机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一边翻看,一边和身旁的林昭讨论其中几个数字。
“这个监管金额不对,刚才会议上确认的是上限,不是固定金额。”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我马上改。”
“还有这一条,把释放条件和终止条件分开写,不然到时候银行审核也麻烦。”
她说完,抬头看见江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周律师叫我过来。”
“哦,对。”宋知澄这才想起下午还有江叙的会议,“我刚才忙晕了。”
江叙走近。
“谈判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怎么样?”
宋知澄笑了笑。
“还不错。”
“谈成了?”
“主要问题解决了,剩下的还得慢慢磨。”
江叙看着她手里那叠密密麻麻的文件。
“你午饭吃了吗?”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吃了。”
“什么?”
“饭团。”
“几个?”
“一个。”
江叙看了她一会儿。
“你早上是不是还说今天能正常吃饭?”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宋知澄笑着把文件递给林昭,随后领他往周砚川的办公室走。
“走吧,周律师等你呢。”
江叙跟在她身后。
穿过办公区时,他看见几名同事朝她打招呼,有人询问上午的谈判情况,也有人拿着文件请她确认一处修改。
宋知澄并没有因为江叙在旁边就急着结束对话,而是逐一回应,必要的地方让同事稍后发邮件。
到了周砚川办公室门口,她才回头。
“你先进去,我去拿一下另一份材料。”
江叙点头。
办公室门半开着。
周砚川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便抬起头。
“江先生,进来坐。”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西装,鬓角有些白发,神情温和,却带着长期从事律师工作的沉稳。
江叙在对面坐下。
“周律师。”
“这次请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周砚川将文件翻到标记处。
“第一,京曜终于提供了去年那份补充协议。第二,对方开始讨论合同后续处理的可能性。”
江叙坐直了一点。
“能谈转会了?”
“目前只能说,他们愿意谈离队条件,还不能认为已经同意解除合同。”
周砚川把文件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里。”
江叙低头阅读。
这份补充协议签于去年春季。彼时京曜开始调整队伍阵容,江叙的首发位置已经不再稳定。协议对选手训练、比赛及商业活动等事项作出补充安排。
其中一条约定,俱乐部可以根据竞技状态、赛季安排和队伍需要,调整选手参加训练及正式比赛的具体安排。
另一条则写明,如双方拟就长期青训指导、职业转型或其他非职业选手岗位作出新的安排,应另行协商确认相关工作内容及报酬。
江叙看了两遍。
“这条我记得。”
周砚川点头。
“当时是谁跟你解释的?”
“陈竞。老赵也在。”
“有没有人告诉你,签署这份协议就意味着同意退役?”
“没有。”
“那你后来参加过青训活动?”
“参加过几次。”
“当时俱乐部怎么安排的?”
“让我给青训队打了两场训练赛,做了一次复盘。还有一回品牌活动,让我跟几个年轻选手一起录视频。”
周砚川一边听,一边确认时间。
“你本人有没有明确说过,愿意长期转任青训指导?”
“没有。”
“有没有签过其他确认文件?”
“没有。”
这时,宋知澄敲门进来。
她把一份整理好的时间线放到桌上,坐在周砚川旁边。
“我把你之前给的聊天记录和目前这份协议对应了一下。”她说,“有几个时间点需要你再确认。”
江叙接过文件。
时间线并不复杂。
去年三月,双方签署补充协议。
此后江叙多次索取完整文本,俱乐部始终没有提供。
今年夏季赛结束以后,俱乐部开始明确提出职业转型安排。
上个月,江叙书面表示不同意退役及长期转岗。
随后,京曜仍然筹备相关商业拍摄,并在十一月十七日发布了所谓双方友好协商的退役公告。
江叙看完,抬头。
“时间没问题。”
宋知澄点头。
周砚川接着说:“这份协议允许俱乐部在一定范围内调整训练和比赛安排,但不能仅凭这一条,就认定你已经同意结束职业选手身份。至于对方是否还有其他依据,我们会继续要求他们明确。”
江叙问:“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们协议?”
“这是我们也准备追问的问题。”宋知澄说,“不过先拿到文本,才能把双方真正的分歧确定下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个进展。”
京曜的代理律师在最新回复中提出,俱乐部愿意在不影响现有商业合作的前提下,讨论江叙提前离队的条件。同时,针对退役公告的表述,也可以协商适当调整。
江叙看着那段话,沉默了片刻。
“他们之前一直说不可能。”
“所以这是新的谈判空间。”周砚川说,“但对方目前还没有给出明确条件,我们也不能因为他们愿意谈,就放松对其他问题的核实。”
宋知澄看向江叙。
“而且有一点,你得提前想清楚。”
“什么?”
“如果俱乐部愿意解除合同,但要求你放弃部分未支付的款项,或者附加一定期限的商业合作安排,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江叙皱了皱眉。
“得看具体条件。”
“对。”宋知澄点头,“所以我们今天不急着替你决定,只是先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列出来。等对方正式提出方案,我们再逐项讨论。”
江叙低头看着文件。
他在京曜待了很多年,原本以为双方的关系不会有一天需要靠这些条款来维系。
如今坐在律师办公室里,看着每一条曾经签过的约定,他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少事情想得太简单。
“江先生。”周砚川开口,“还有一点需要提醒你。即使双方最终同意提前解除合同,后续加盟其他俱乐部,也仍然需要符合适用的选手注册和转会规则。具体操作要根据届时的规定安排。”
江叙点头。
“明白。”
宋知澄在旁边补充:“不过至少现在,问题比一开始清楚了。”
江叙看向她。
她今天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在谈判,刚才进门时还在回复客户消息,眼下明显有些疲惫。但说到这些专业问题时,思路仍然很清晰,语气也没有半点敷衍。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她那天的情景。
那时候他坐在同一间律所的会议室里,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后来得知她与周砚川关系熟稔,他甚至怀疑过,她能参与这些案件,是不是因为有人特别照顾。
现在想起来,那些猜测实在缺乏依据。
眼前这份时间线,每个时间点都有对应记录;关于补充协议的分析,也清楚地区分了俱乐部可以调整比赛安排的权利,与选手是否同意结束职业生涯的问题。
他不懂法律,却看得出她做事认真,也知道她为此花了不少时间。
“宋律师。”他忽然开口。
宋知澄抬头。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么客气?”
“应该的。”
“那你以后可别再说我们律师说话只留一半了。”
江叙也笑了。
“行。”
周砚川看了两人一眼,把文件重新收好。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后面有正式方案,我们再一起讨论。”
从京恒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宋知澄送江叙到电梯口,手里还抱着两份文件。
“你今天晚上有直播吗?”
“没有,回去训练。”
“那我可能要晚点。”
“还要加班?”
“上午那个交易还有几处条款要改,估计得再忙一会儿。”
江叙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今天谈得挺顺利?”
“谈得顺利,不代表文件自己会改好。”
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资料。
“尤其是这种交易,原则谈下来只是第一步。要把各方说过的话变成真正能执行的条款,还得再磨一遍。”
江叙点头。
“那你晚饭怎么办?”
“还没想。”
“想吃什么?”
宋知澄抬起头。
“你今天要做饭?”
“反正我也得吃。”
她立刻开始思考。
“那我想吃糖醋小排。”
江叙笑了。
“昨天不是刚吃过?”
“昨天那个太好吃了。”
“换个别的。”
“为什么?”
“总吃一样的,你也会腻。”
宋知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番茄牛腩?”
“可以。”
“再来个蒜蓉西兰花。”
“好。”
她满意地点头。
“不过我可能八点多才能回去。”
“没事。”
江叙按下电梯按钮。
“提前发个消息就行。”
宋知澄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叙。”
“嗯?”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全掌握我的饮食习惯了?”
“差不多。”
“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想了想。
“过甜的奶油,煮老的鱼,泡软的豆芽。”
宋知澄一愣。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过。”
“我说过这么多?”
江叙笑了一声。
“还不止。”
电梯到了。
宋知澄抱着文件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偏偏关于她吃东西的那些细枝末节,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行吧。”她笑着说,“那今晚就交给江大厨了。”
“嗯。”
江叙走进电梯。
门快关上时,他忽然又问:“你今天中午到底吃了什么?”
宋知澄的笑容僵了一瞬。
“……饭团。”
“就一个?”
她沉默两秒。
“还有咖啡。”
江叙看着她,终于有些无奈地笑了。
“宋知澄。”
“干吗?”
“晚上早点回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啦。”
回到家以后,江叙先换了衣服,才走进厨房。
阿兹尔已经在客厅里等了半天,看见他开冰箱,立刻以一种与体型不太相称的速度跑了过来。
“不是给你拿吃的。”
金渐层停在厨房门口,抬头看他。
江叙拿出牛腩,又取出几颗番茄。
阿兹尔发现没有自己的份,失望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叫了一声。
“晚上再说。”
猫显然不满意。
江叙没理它,低头处理食材。
牛腩需要炖一段时间,他索性先把东西准备好,等着宋知澄回来再做最后的调味。
厨房里渐渐飘起番茄的香气。
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
是Rover。
【Rover:听说京曜把你那份协议给律师了?】
江叙擦了擦手。
【Su:嗯。】
【Rover:那有进展没?】
【Su:有一点。】
【Rover: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Rover又发来一句。
【Rover:老赵今天心情不太好。】
江叙笑了一下。
【Su:他哪天心情好?】
【Rover:也是。】
【Rover:不过你别高兴太早,俱乐部现在内部意见挺乱。】
江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即回复。
他当然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京曜愿意谈离队,不代表一定愿意给出合理的条件。何况俱乐部还有商业合作、选手合同和未来阵容安排需要考虑,老赵也不可能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
只是比起前段时间完全没有方向的等待,现在至少有了能继续谈下去的余地。
【Su:我知道。】
Rover很快回了一句。
【Rover:那就好。】
江叙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锅里的牛腩。
炖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宋知澄今天穿的那套深酒红色西装。
早上她站在玄关时,还笑着说谈判不能输气势。
下午再见到她,已经是在律所的办公区。她抱着一叠文件,跟同事核对数字,说话时完全没有早上那副轻松的样子。
江叙以前见过不少律师。
俱乐部签约时有律师在场,商业合同审核也有专门的法务团队。那些人穿着正式,说话谨慎,讨论条款时总显得很严肃。
宋知澄却不太一样。
她会在工作间隙研究哪家餐厅好吃,会认真挑选第二天穿什么,也会因为他做的一碗馄饨高兴半天。
可到了谈判桌上,她似乎又能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在需要解决的问题上。
江叙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大概是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年轻,漂亮,家境好,又跟周砚川关系熟悉。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地作出判断。
但她每天到底做了多少工作、为客户解决过什么问题,并不会因为这些外在条件而有所减少。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觉得还差一点盐,便重新调整了味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知澄。
【宋知澄:今天可能七点半就能走!】
后面跟着一个欢呼的表情。
江叙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
【江叙:那我七点半左右把菜做好。】
【宋知澄:好!】
她又发来一句。
【宋知澄:今天谈判真的挺顺利的。】
江叙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江叙:你很厉害。】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宋知澄回复:
【宋知澄:江选手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夸人?】
【江叙:说实话。】
【宋知澄: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江叙笑了,把手机放回料理台。
宋知澄回家时,刚好七点四十五分。
她一进门,便闻见了浓郁的番茄香味。
阿兹尔照例蹲在玄关旁边,圆圆的脑袋仰着,看见她回来,十分敷衍地叫了一声。
“阿兹尔!”
宋知澄蹲下来摸了摸它。
“想我没有?”
金渐层蹭了蹭她的手,随后便把注意力转向她手里的包。
“没有吃的。”她笑着说,“我今天空手回来的。”
江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宋知澄换好鞋,把包放进卧室。
等她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番茄牛腩、蒜蓉西兰花和一碗清淡的汤。
她看着那锅炖得软烂的牛肉,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
江叙把筷子递给她。
“先尝尝。”
宋知澄夹了一块牛腩,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软,番茄的酸甜已经完全融进汤汁,味道浓郁却不腻。
她咽下以后,认真地看向江叙。
“你真的不考虑开餐厅?”
江叙笑了。
“暂时不考虑。”
“我觉得你这个技术可以直接出师了。”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吃。”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忍住笑。
“行。”
两人吃了一会儿,宋知澄才开始讲今天谈判的事。
她没有提客户名称或具体商业数据,只挑了几个不涉及保密信息的细节,说起自己怎样把双方真正争执的问题拆开,又怎样说服客户接受一个更可执行的方案。
江叙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们最后不是按对方原来的方案谈?”
“当然不是。”
宋知澄夹了一块西兰花。
“对方说想把三成价款跟业绩挂钩,我怎么可能直接答应?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再针对那个问题找办法。”
江叙点头。
“有点像比赛里的资源交换。”
“怎么说?”
“比如对面想拿龙,我们不一定非要在龙坑跟他们打。”
他说着,放下筷子,简单解释。
“如果正面接团没优势,可以考虑换另一边的资源。关键是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接受什么。”
宋知澄想了想。
“那还真有点像。”
她忽然来了兴趣。
“所以你们打比赛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一定要打赢?”
“当然。”
“那你不是很喜欢打架吗?”
江叙有些意外。
“谁跟你说的?”
“唐棠。”
他笑了。
“她怎么说?”
“说你打比赛特别凶,别人不敢打的团你都敢接。”
江叙想了想。
“有时候敢接,是因为知道能赢。”
“那如果判断错了呢?”
“回去复盘。”
宋知澄笑了。
“我们也差不多。”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从工作转到了游戏。
江叙说起自己早年在京曜时,为了练一个版本不太熟悉的中单英雄,曾经连续几天打到凌晨。宋知澄则讲起刚进律所时,第一次独立跟客户开会,紧张得在会议室外面把准备好的问题重新背了三遍。
江叙听得直笑。
“你也会紧张?”
“当然会。”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现在有经验了。”
宋知澄一本正经地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比你第一次打世界赛好多少。”
江叙想了想。
“我第一次打世界赛还行。”
“……”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叙,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我说的是实话。”
“行,世界冠军说什么都对。”
江叙笑着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宋知澄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
她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阿兹尔看电影。金渐层十分配合地摊在她腿上,圆滚滚的身体几乎把她的膝盖全部占满。
江叙收拾完厨房,拿着水杯走出来,看见她正费劲地调整姿势。
“怎么了?”
“腿麻了。”
“那把它放下来。”
“可是它睡得好香。”
江叙看了一眼阿兹尔。
猫的确睡得很舒服,脸埋在前爪里,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它十四斤二两。”
宋知澄抬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昨天刚称过。”
“它还胖了?”
“胖了二两。”
宋知澄笑得肩膀直抖。
“阿兹尔,你怎么回事?”
金渐层被她晃醒,不满意地叫了一声。
江叙走过去,把猫抱起来。
“给我吧。”
宋知澄终于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腿。
“它真的越来越重了。”
“最近得控制一下。”
“我支持。”
江叙看向她。
“你昨天是不是又给它喂零食了?”
宋知澄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两颗。”
“前天也是两颗。”
“那是前天。”
江叙笑出了声。
宋知澄也笑了,索性往沙发另一端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坐这儿吧。”
江叙抱着阿兹尔坐下来。
电影还在播放。
宋知澄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他:“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江叙看向她。
“谈判?”
“嗯。”
“挺好。”
“就挺好?”
他想了想。
“应该很厉害。”
宋知澄忍不住笑。
“什么叫应该?”
“我又没在现场。”
“那你怎么知道我厉害?”
江叙看着她。
“因为你准备得很认真。”
宋知澄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昨天晚上还在改文件,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又把资料看了一遍。下午在律所,我也看见你跟同事讨论了半天。”
他顿了顿。
“而且你自己说过,谈判不是只靠气势。”
宋知澄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江叙低头摸了摸阿兹尔的背。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谈得不错。”
她听完,忽然笑了。
“江叙。”
“嗯?”
“你夸人还挺有一套的。”
“有吗?”
“有。”
宋知澄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而且比单纯说我漂亮更让我高兴。”
江叙看向她。
她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显得多么严肃,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影。
江叙却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餐厅外看见的那一幕。
周砚川替她倒茶,提醒她穿好大衣,两人说话时显得十分亲近。
那时候,他心里产生过一些不太体面的猜测。
他不确定宋知澄和周砚川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
可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最初对她的判断并不公平。
她漂亮,家境优越,又与上司熟悉。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但她工作上的努力,同样是真的。
江叙抱着阿兹尔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宋知澄。”
“嗯?”
“你刚进京恒的时候,也跟现在一样忙?”
她想了想。
“比现在还乱一点吧。那时候什么都不熟,写份分析报告能改好几遍。”
“周律师一直带你?”
“对。”
“他对你要求挺高?”
“特别高。”
宋知澄想起刚入职时的事,忍不住笑。
“我有次花了一整个周末写报告,以为自己写得特别好,结果他看完只写了几个字,说事实依据不足。”
江叙抬头。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气得吃了半盒冰淇淋,第二天老老实实重新查资料。”
他笑了。
“你没跟他吵?”
“我倒是想。”宋知澄说,“可他批评得也没错。”
她把靠垫抱进怀里。
“刚工作的时候,我确实有很多东西不懂。后来慢慢做得多了,才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凭感觉判断。”
江叙听着,没再追问周砚川。
他原本以为,宋知澄会因为和上司关系亲近,在工作里得到不少照顾。
现在听她讲这些往事,才发现自己或许根本不了解她。
电影放到一半,阿兹尔又睡着了。
宋知澄也有些困,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江叙把电视声音调低。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江叙。”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夸我啊。”
他笑了一下。
“说实话而已。”
宋知澄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那我就当真啦。”
江叙点头。
“本来就是真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
没多久,宋知澄便靠着沙发睡着了。
江叙见她睡得很沉,没有立刻叫醒,只把电视声音调得更低了一些。
阿兹尔躺在他怀里,四只爪子软绵绵地垂着,呼噜打得比电影声音还响。
江叙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旁边的宋知澄。
她今天一大早出门,忙到天黑才回来,晚上却还有精神跟他讲谈判桌上的事。
说起工作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跟看到喜欢的甜品时不太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有点想当然了。
宋知澄并不需要靠谁来证明自己有能力。
她已经在做她喜欢、也擅长的事情。
江叙把阿兹尔轻轻抱起来,准备送回客房。
刚站起身,宋知澄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去哪儿?”
“把猫放回去。”
“哦。”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一点。
“几点了?”
“快十一点。”
“这么晚了?”
“嗯。”
宋知澄打了个哈欠,起身拿起手机。
“那我也去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忽然又回头。
“江叙。”
“嗯?”
“你明天早上还做馄饨吗?”
江叙看着她,忍不住笑。
“想吃?”
“想。”
“那就做。”
她满意地点头。
“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关上。
江叙抱着阿兹尔走回客房,把猫放进窝里。
金渐层翻了个身,继续睡得四脚朝天。
江叙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周砚川下午发来的消息。
京曜已经开始讨论提前离队的可能性,下一步还要进一步确认具体条件。
事情远没有结束。
可他突然觉得,至少现在不必再像前几个月那样,独自面对一封接一封得不到明确回应的邮件。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宋知澄又发来一条消息。
【宋知澄:对了,明天馄饨多放一点虾!】
江叙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
【江叙: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阿兹尔在猫窝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江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