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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的主场 她是一位优 ...

  •   宋知澄早上出门时,江叙正在厨房煎鸡蛋。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已经化好了妆,站在餐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对着手机检查会议资料。米白色真丝衬衫搭配深酒红色西装,长发挽在脑后,耳边是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显得明艳又利落。

      江叙把鸡蛋盛出来,放到她面前。

      “蛋黄没煎老。”

      “谢谢。”

      宋知澄低头看了一眼,拿起叉子,却又忍不住把手机解锁。

      江叙看着她。

      “这么忙?”

      “今天有场比较重要的谈判。”

      “之前那个股权转让项目?”

      “对。谈了好几个月,眼看就要签约,对方又提出新条件。”她切下一小块鸡蛋,“昨天我们跟客户讨论到晚上十一点,好不容易把底线定下来。”

      “今天能谈完?”

      “看对方配不配合。”

      江叙笑了一声。

      “听着像训练赛复盘。”

      “哪里像?”

      “昨天刚说好的战术,今天有人想换。”

      宋知澄想了想,居然觉得很贴切。

      “差不多。区别是你们复盘时吵得再凶,也不至于因为一份协议里的几个数字,耽误几千万的款项。”

      “那确实比训练赛贵。”

      她笑了,放下手机,终于开始认真吃早饭。

      江叙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你今天几点回来?”

      “不一定。”宋知澄咬了一口吐司,“如果谈得顺利,六七点吧。如果不顺利……”

      “又要半夜?”

      “也不至于每天都那么惨。”

      她说着,自己都有点心虚。

      这星期,她已经有两天过了十二点才进家门,还有一天忙到凌晨,回来时累得连卸妆都嫌麻烦。

      江叙没拆穿她,只把旁边装着水果的小盒子推过去。

      “带着,上午饿了吃。”

      宋知澄打开看了一眼。

      草莓、蓝莓,还有切好的橙子,最上面放着一支小叉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

      “江叙,你是不是有点太贤惠了?”

      他抬眼看她。

      “你不是说冰箱里的草莓再不吃就坏了?”

      “那你也可以自己吃啊。”

      “我不爱吃这么酸的。”

      宋知澄拿起一颗尝了尝。

      确实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上次说喜欢酸一点的。”

      “我说的是酸菜鱼!”

      江叙终于笑出了声。

      宋知澄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把盒子收进包里。

      “行吧,今天看在水果的份上原谅你。”

      她吃完早饭,拿着车钥匙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时,江叙忽然叫住她。

      “宋知澄。”

      “嗯?”

      “等一下。”

      他从客厅走过来,伸手指了指她的衣领。

      “这里折进去了。”

      宋知澄低头看了一眼。真丝衬衫的领角不知什么时候卷进了西装里面,她正准备自己整理,江叙却已经伸出手,替她轻轻拉平。

      两人离得很近。

      他比她高出不少,微微低着头,动作很仔细。宋知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两人住到一起以来,除了她替他整理衣领之外,第一次由他主动替她整理衣服。

      江叙很快收回手。

      “好了。”

      她抬头看他,笑了笑。

      “谢谢江老师。”

      “怎么又变成江老师了?”

      “礼尚往来嘛。”

      她拿起包,踩着高跟鞋走出门,临进电梯前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要是谈成了,我请你吃饭!”

      江叙站在门口。

      “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糖醋小排?”

      “那就改天。”

      “行。”

      电梯门合上。

      江叙回到客厅,看见阿兹尔正蹲在餐桌底下,眼巴巴地望着刚刚收起来的餐盘。

      “别看了。”

      金渐层仰头叫了一声。

      江叙把它抱起来,掂了掂。

      “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

      阿兹尔立刻挣扎着要下来。

      “说你胖就不高兴?”

      猫一落地,便摇着尾巴往客厅走了,连头都没回。

      江叙看着它圆滚滚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京恒的会议室里,气氛远没有宋知澄出门时那么轻松。

      今天谈的是一家工业零部件企业的股权转让交易。

      卖方是京恒的客户,准备出售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将回笼资金投入新的海外业务。双方此前已经基本谈妥价格与交易结构,距离正式签署交易文件只差最后几项条件。

      偏偏买方在补充尽调后,对目标公司账上的一笔关联方应收款提出了新的顾虑。

      那笔款项此前已经披露,金额却不算小,回收时间也存在不确定性。

      买方因此提出,希望将原本约定在交割后支付的部分股权转让价款,与目标公司未来一年的经营表现挂钩。

      宋知澄看到最新修改稿时,就知道今天不会太轻松。

      上午十点,双方正式开始讨论。

      买方一侧坐着投资负责人、财务总监和两名外部律师;卖方则由公司管理层、财务负责人及京恒团队陪同。

      周砚川上午另有会议,没有出席这场谈判。京恒这边由项目负责人主持,宋知澄负责核心付款条款的讨论,林昭在旁边协助核对文件。

      前半个小时还算顺利。

      几处陈述保证条款、交割后配合义务以及文件交付的时间节点,双方都没有太大分歧。

      直到谈到剩余价款。

      “我们最新的方案,是将百分之三十的交易价款作为延期支付部分。”买方投资负责人说,“如果目标公司在交割后十二个月内达到约定经营指标,再按比例支付。”

      卖方财务总监立即皱眉。

      “这跟我们之前谈的完全不一样。”

      “我们是在最新尽调结果的基础上调□□险安排。”

      “可那笔应收款早就披露过了。”

      “披露不代表没有风险。”

      双方很快争执起来。

      宋知澄没有马上插话。

      她在电脑上打开条款对照表,把买方提出的延期金额、目标公司应收款金额以及此前约定的付款节点分别标出来。

      等双方稍微停下来,她才抬起头。

      “我想先确认一下,贵方现在最主要的担忧,是这笔关联方应收款不能及时收回,还是交割以后目标公司的整体经营业绩?”

      买方投资负责人看向她。

      “两者都有。”

      “那我们可能需要分别讨论。”

      宋知澄把投影切到下一页。

      “这笔应收款的金额、债务人和形成原因,在此前提供的财务资料里都有记录。我们理解贵方希望就回收风险取得额外保障,也愿意讨论具体安排。但如果直接把三成交易价款与未来一年的整体业绩挂钩,影响的就不只是这一笔应收款了。”

      她指向屏幕上的两组数字。

      “按照目前的方案,即使这笔款项在交割后全额收回,只要目标公司下一年度的经营指标未达到约定水平,卖方仍可能无法按原定安排取得全部剩余价款。”

      对方律师接过话。

      “这属于买方的投资风险控制。我们不能忽视目标公司交割后的经营状况。”

      “可以理解。”宋知澄说,“但双方此前谈妥的是固定交易价款,并没有约定整体业绩对赌。如果现在要增加这项机制,实际改变的是交易风险分配,而不仅是解决一笔应收款的问题。”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因为对方的反驳而加快语速。

      “我们准备了一个替代方案,想听听贵方是否有讨论空间。”

      宋知澄调出另一份文件。

      卖方可以承诺在交割前继续推动关联方清偿款项。如果到约定节点仍未收回,则划出与该笔应收款风险相对应的有限金额,存入双方认可的监管账户。之后根据款项实际回收情况、约定的补偿条件和期限,安排资金释放。

      至于具体监管金额、期限及银行操作方式,可以由双方继续协商。

      “这样,买方可以针对明确的应收款风险取得保障,卖方也不需要因为单独一项应收款问题,接受覆盖整笔交易三成价款的业绩考核。”

      买方财务总监低头翻了几页。

      “你们提出的监管金额,能覆盖全部损失吗?”

      “我们列出了不同情形下的资金安排。”宋知澄回答,“但有一点需要先明确:买方究竟希望覆盖的是这笔款项无法收回的风险,还是目标公司的其他经营风险。两者不宜混在同一项付款条件里。”

      对方律师沉吟片刻。

      “监管账户由谁控制?”

      “可以约定由双方共同认可的银行管理,根据监管协议规定的条件划转资金。”

      “如果到期还没有收回呢?”

      “那就按照双方约定的补偿责任和资金处理机制执行。我们已经准备了初步条款,具体条件可以继续讨论。”

      买方投资负责人看完方案,没有立即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需要内部商量一下。”

      宋知澄点头。

      “当然。”

      对方几人离开会议室后,卖方财务总监立刻转过身。

      “宋律师,我们不是说好不接受监管账户吗?”

      宋知澄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把屏幕上的两套方案并排放好,才说:“我理解贵司希望尽量减少资金占用。但买方现在已经明确把这笔应收款列为内部审批的风险事项,如果我们只坚持原方案,对方可能不会往下谈。”

      “那也不能让他们一直加条件。”

      “所以我没有建议接受他们提出的业绩安排。”

      她指着表格里的金额。

      “第一种方案影响的是三成交易价款,而且最终支付结果与交割后的经营表现有关。第二种方案则把资金保障限定在具体风险范围内,两者对贵司现金流和后续经营安排的影响差别很大。”

      财务总监没说话。

      宋知澄继续说:“我建议我们先确认可接受的监管上限,再决定是否往下谈。如果对方要求的金额超过这个范围,我们也不必勉强接受。”

      客户公司的总经理一直坐在旁边听。

      这时,他才开口。

      “如果按你们这个方案,签约和交割时间还能保住吗?”

      “目前看有机会。”宋知澄回答,“但银行监管安排需要提前确认可操作性,具体时间不能只凭我们在会议室里决定。”

      总经理想了想。

      “那就按这个方向谈。金额不能无限往上加。”

      “明白。”

      林昭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宋知澄转头看她一眼,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先别高兴。

      对方还没回来。

      谈判进行到下午一点多,双方终于在原则上达成一致。

      买方不再坚持将三成交易价款与交割后的整体经营业绩挂钩,转而接受围绕特定关联方应收款设置有限资金保障的思路。

      监管金额、期限和释放条件仍需要进一步磋商,但至少不必从头推翻原有交易结构。

      会议暂时结束时,宋知澄已经饿得头晕。

      她和林昭收拾好文件,刚走出会议室,便碰见周砚川。

      “怎么样?”周砚川问。

      “主要原则谈下来了。”宋知澄说,“对方同意不再把延期付款和整体经营业绩挂钩。”

      周砚川停下脚步。

      “客户接受?”

      “原则上接受,具体监管金额还要继续谈。”

      “后续时间安排呢?”

      “下午先出修订稿,明天让财务团队跟银行确认。”

      周砚川点了点头。

      “处理得不错。”

      宋知澄抬起头。

      “周律师,您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为什么?”

      “居然主动夸我。”

      “那我收回?”

      “不行。”她立刻说,“说出去的话不能反悔。”

      周砚川笑了。

      “先吃饭吧。下午还有别的事。”

      宋知澄刚准备答应,手机便响起来。

      是另一个项目的客户。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无奈地叹气。

      “您看,饭都不让我吃。”

      周砚川伸手示意她先接。

      电话那头传来客户熟悉的声音,询问此前跨境设备采购争议的最新处理情况。德国供应商虽然暂时保留了现场工程师,但联合检查后,双方又对下一阶段的维修费用产生了分歧。

      宋知澄站在走廊边,听完情况,简要确认了几个问题。

      “我们先按此前约定的范围整理技术记录。至于新增费用,我建议让双方的技术团队先列出具体项目,再讨论承担方式,不要笼统地接受一个总金额。”

      她又跟客户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林昭站在旁边,忍不住感慨:“你今天到底处理几个项目?”

      “目前三个。”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因为中午的饭还没吃。”

      宋知澄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谁也别拦着我吃饭。”

      江叙下午去了京恒。

      周砚川上午发过消息,告诉他京曜已经正式提交了此前一直没有提供的补充协议扫描件,希望当面与他核实部分条款的签署情况。

      他到律所时,宋知澄正站在打印机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一边翻看,一边和身旁的林昭讨论其中几个数字。

      “这个监管金额不对,刚才会议上确认的是上限,不是固定金额。”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

      “我马上改。”

      “还有这一条,把释放条件和终止条件分开写,不然到时候银行审核也麻烦。”

      她说完,抬头看见江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周律师叫我过来。”

      “哦,对。”宋知澄这才想起下午还有江叙的会议,“我刚才忙晕了。”

      江叙走近。

      “谈判结束了?”

      “暂时结束了。”

      “怎么样?”

      宋知澄笑了笑。

      “还不错。”

      “谈成了?”

      “主要问题解决了,剩下的还得慢慢磨。”

      江叙看着她手里那叠密密麻麻的文件。

      “你午饭吃了吗?”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吃了。”

      “什么?”

      “饭团。”

      “几个?”

      “一个。”

      江叙看了她一会儿。

      “你早上是不是还说今天能正常吃饭?”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宋知澄笑着把文件递给林昭,随后领他往周砚川的办公室走。

      “走吧,周律师等你呢。”

      江叙跟在她身后。

      穿过办公区时,他看见几名同事朝她打招呼,有人询问上午的谈判情况,也有人拿着文件请她确认一处修改。

      宋知澄并没有因为江叙在旁边就急着结束对话,而是逐一回应,必要的地方让同事稍后发邮件。

      到了周砚川办公室门口,她才回头。

      “你先进去,我去拿一下另一份材料。”

      江叙点头。

      办公室门半开着。

      周砚川正坐在桌前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便抬起头。

      “江先生,进来坐。”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西装,鬓角有些白发,神情温和,却带着长期从事律师工作的沉稳。

      江叙在对面坐下。

      “周律师。”

      “这次请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周砚川将文件翻到标记处。

      “第一,京曜终于提供了去年那份补充协议。第二,对方开始讨论合同后续处理的可能性。”

      江叙坐直了一点。

      “能谈转会了?”

      “目前只能说,他们愿意谈离队条件,还不能认为已经同意解除合同。”

      周砚川把文件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里。”

      江叙低头阅读。

      这份补充协议签于去年春季。彼时京曜开始调整队伍阵容,江叙的首发位置已经不再稳定。协议对选手训练、比赛及商业活动等事项作出补充安排。

      其中一条约定,俱乐部可以根据竞技状态、赛季安排和队伍需要,调整选手参加训练及正式比赛的具体安排。

      另一条则写明,如双方拟就长期青训指导、职业转型或其他非职业选手岗位作出新的安排,应另行协商确认相关工作内容及报酬。

      江叙看了两遍。

      “这条我记得。”

      周砚川点头。

      “当时是谁跟你解释的?”

      “陈竞。老赵也在。”

      “有没有人告诉你,签署这份协议就意味着同意退役?”

      “没有。”

      “那你后来参加过青训活动?”

      “参加过几次。”

      “当时俱乐部怎么安排的?”

      “让我给青训队打了两场训练赛,做了一次复盘。还有一回品牌活动,让我跟几个年轻选手一起录视频。”

      周砚川一边听,一边确认时间。

      “你本人有没有明确说过,愿意长期转任青训指导?”

      “没有。”

      “有没有签过其他确认文件?”

      “没有。”

      这时,宋知澄敲门进来。

      她把一份整理好的时间线放到桌上,坐在周砚川旁边。

      “我把你之前给的聊天记录和目前这份协议对应了一下。”她说,“有几个时间点需要你再确认。”

      江叙接过文件。

      时间线并不复杂。

      去年三月,双方签署补充协议。

      此后江叙多次索取完整文本,俱乐部始终没有提供。

      今年夏季赛结束以后,俱乐部开始明确提出职业转型安排。

      上个月,江叙书面表示不同意退役及长期转岗。

      随后,京曜仍然筹备相关商业拍摄,并在十一月十七日发布了所谓双方友好协商的退役公告。

      江叙看完,抬头。

      “时间没问题。”

      宋知澄点头。

      周砚川接着说:“这份协议允许俱乐部在一定范围内调整训练和比赛安排,但不能仅凭这一条,就认定你已经同意结束职业选手身份。至于对方是否还有其他依据,我们会继续要求他们明确。”

      江叙问:“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们协议?”

      “这是我们也准备追问的问题。”宋知澄说,“不过先拿到文本,才能把双方真正的分歧确定下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个进展。”

      京曜的代理律师在最新回复中提出,俱乐部愿意在不影响现有商业合作的前提下,讨论江叙提前离队的条件。同时,针对退役公告的表述,也可以协商适当调整。

      江叙看着那段话,沉默了片刻。

      “他们之前一直说不可能。”

      “所以这是新的谈判空间。”周砚川说,“但对方目前还没有给出明确条件,我们也不能因为他们愿意谈,就放松对其他问题的核实。”

      宋知澄看向江叙。

      “而且有一点,你得提前想清楚。”

      “什么?”

      “如果俱乐部愿意解除合同,但要求你放弃部分未支付的款项,或者附加一定期限的商业合作安排,你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江叙皱了皱眉。

      “得看具体条件。”

      “对。”宋知澄点头,“所以我们今天不急着替你决定,只是先把可能出现的问题列出来。等对方正式提出方案,我们再逐项讨论。”

      江叙低头看着文件。

      他在京曜待了很多年,原本以为双方的关系不会有一天需要靠这些条款来维系。

      如今坐在律师办公室里,看着每一条曾经签过的约定,他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少事情想得太简单。

      “江先生。”周砚川开口,“还有一点需要提醒你。即使双方最终同意提前解除合同,后续加盟其他俱乐部,也仍然需要符合适用的选手注册和转会规则。具体操作要根据届时的规定安排。”

      江叙点头。

      “明白。”

      宋知澄在旁边补充:“不过至少现在,问题比一开始清楚了。”

      江叙看向她。

      她今天从早上开始便一直在谈判,刚才进门时还在回复客户消息,眼下明显有些疲惫。但说到这些专业问题时,思路仍然很清晰,语气也没有半点敷衍。

      他忽然想起刚认识她那天的情景。

      那时候他坐在同一间律所的会议室里,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后来得知她与周砚川关系熟稔,他甚至怀疑过,她能参与这些案件,是不是因为有人特别照顾。

      现在想起来,那些猜测实在缺乏依据。

      眼前这份时间线,每个时间点都有对应记录;关于补充协议的分析,也清楚地区分了俱乐部可以调整比赛安排的权利,与选手是否同意结束职业生涯的问题。

      他不懂法律,却看得出她做事认真,也知道她为此花了不少时间。

      “宋律师。”他忽然开口。

      宋知澄抬头。

      “嗯?”

      “谢谢。”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么客气?”

      “应该的。”

      “那你以后可别再说我们律师说话只留一半了。”

      江叙也笑了。

      “行。”

      周砚川看了两人一眼,把文件重新收好。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后面有正式方案,我们再一起讨论。”

      从京恒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宋知澄送江叙到电梯口,手里还抱着两份文件。

      “你今天晚上有直播吗?”

      “没有,回去训练。”

      “那我可能要晚点。”

      “还要加班?”

      “上午那个交易还有几处条款要改,估计得再忙一会儿。”

      江叙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今天谈得挺顺利?”

      “谈得顺利,不代表文件自己会改好。”

      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资料。

      “尤其是这种交易,原则谈下来只是第一步。要把各方说过的话变成真正能执行的条款,还得再磨一遍。”

      江叙点头。

      “那你晚饭怎么办?”

      “还没想。”

      “想吃什么?”

      宋知澄抬起头。

      “你今天要做饭?”

      “反正我也得吃。”

      她立刻开始思考。

      “那我想吃糖醋小排。”

      江叙笑了。

      “昨天不是刚吃过?”

      “昨天那个太好吃了。”

      “换个别的。”

      “为什么?”

      “总吃一样的,你也会腻。”

      宋知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就番茄牛腩?”

      “可以。”

      “再来个蒜蓉西兰花。”

      “好。”

      她满意地点头。

      “不过我可能八点多才能回去。”

      “没事。”

      江叙按下电梯按钮。

      “提前发个消息就行。”

      宋知澄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叙。”

      “嗯?”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完全掌握我的饮食习惯了?”

      “差不多。”

      “那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他想了想。

      “过甜的奶油,煮老的鱼,泡软的豆芽。”

      宋知澄一愣。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你说过。”

      “我说过这么多?”

      江叙笑了一声。

      “还不止。”

      电梯到了。

      宋知澄抱着文件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对很多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偏偏关于她吃东西的那些细枝末节,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行吧。”她笑着说,“那今晚就交给江大厨了。”

      “嗯。”

      江叙走进电梯。

      门快关上时,他忽然又问:“你今天中午到底吃了什么?”

      宋知澄的笑容僵了一瞬。

      “……饭团。”

      “就一个?”

      她沉默两秒。

      “还有咖啡。”

      江叙看着她,终于有些无奈地笑了。

      “宋知澄。”

      “干吗?”

      “晚上早点回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知道啦。”

      回到家以后,江叙先换了衣服,才走进厨房。

      阿兹尔已经在客厅里等了半天,看见他开冰箱,立刻以一种与体型不太相称的速度跑了过来。

      “不是给你拿吃的。”

      金渐层停在厨房门口,抬头看他。

      江叙拿出牛腩,又取出几颗番茄。

      阿兹尔发现没有自己的份,失望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叫了一声。

      “晚上再说。”

      猫显然不满意。

      江叙没理它,低头处理食材。

      牛腩需要炖一段时间,他索性先把东西准备好,等着宋知澄回来再做最后的调味。

      厨房里渐渐飘起番茄的香气。

      手机在料理台上亮了一下。

      是Rover。

      【Rover:听说京曜把你那份协议给律师了?】

      江叙擦了擦手。

      【Su:嗯。】

      【Rover:那有进展没?】

      【Su:有一点。】

      【Rover: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Rover又发来一句。

      【Rover:老赵今天心情不太好。】

      江叙笑了一下。

      【Su:他哪天心情好?】

      【Rover:也是。】

      【Rover:不过你别高兴太早,俱乐部现在内部意见挺乱。】

      江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即回复。

      他当然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京曜愿意谈离队,不代表一定愿意给出合理的条件。何况俱乐部还有商业合作、选手合同和未来阵容安排需要考虑,老赵也不可能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

      只是比起前段时间完全没有方向的等待,现在至少有了能继续谈下去的余地。

      【Su:我知道。】

      Rover很快回了一句。

      【Rover:那就好。】

      江叙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锅里的牛腩。

      炖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宋知澄今天穿的那套深酒红色西装。

      早上她站在玄关时,还笑着说谈判不能输气势。

      下午再见到她,已经是在律所的办公区。她抱着一叠文件,跟同事核对数字,说话时完全没有早上那副轻松的样子。

      江叙以前见过不少律师。

      俱乐部签约时有律师在场,商业合同审核也有专门的法务团队。那些人穿着正式,说话谨慎,讨论条款时总显得很严肃。

      宋知澄却不太一样。

      她会在工作间隙研究哪家餐厅好吃,会认真挑选第二天穿什么,也会因为他做的一碗馄饨高兴半天。

      可到了谈判桌上,她似乎又能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在需要解决的问题上。

      江叙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大概是把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年轻,漂亮,家境好,又跟周砚川关系熟悉。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地作出判断。

      但她每天到底做了多少工作、为客户解决过什么问题,并不会因为这些外在条件而有所减少。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觉得还差一点盐,便重新调整了味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知澄。

      【宋知澄:今天可能七点半就能走!】

      后面跟着一个欢呼的表情。

      江叙看了眼时间。

      六点四十。

      【江叙:那我七点半左右把菜做好。】

      【宋知澄:好!】

      她又发来一句。

      【宋知澄:今天谈判真的挺顺利的。】

      江叙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江叙:你很厉害。】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宋知澄回复:

      【宋知澄:江选手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会夸人?】

      【江叙:说实话。】

      【宋知澄: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啦。】

      江叙笑了,把手机放回料理台。

      宋知澄回家时,刚好七点四十五分。

      她一进门,便闻见了浓郁的番茄香味。

      阿兹尔照例蹲在玄关旁边,圆圆的脑袋仰着,看见她回来,十分敷衍地叫了一声。

      “阿兹尔!”

      宋知澄蹲下来摸了摸它。

      “想我没有?”

      金渐层蹭了蹭她的手,随后便把注意力转向她手里的包。

      “没有吃的。”她笑着说,“我今天空手回来的。”

      江叙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宋知澄换好鞋,把包放进卧室。

      等她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番茄牛腩、蒜蓉西兰花和一碗清淡的汤。

      她看着那锅炖得软烂的牛肉,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

      江叙把筷子递给她。

      “先尝尝。”

      宋知澄夹了一块牛腩,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炖得很软,番茄的酸甜已经完全融进汤汁,味道浓郁却不腻。

      她咽下以后,认真地看向江叙。

      “你真的不考虑开餐厅?”

      江叙笑了。

      “暂时不考虑。”

      “我觉得你这个技术可以直接出师了。”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吃。”

      他看了她一眼,终于没忍住笑。

      “行。”

      两人吃了一会儿,宋知澄才开始讲今天谈判的事。

      她没有提客户名称或具体商业数据,只挑了几个不涉及保密信息的细节,说起自己怎样把双方真正争执的问题拆开,又怎样说服客户接受一个更可执行的方案。

      江叙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们最后不是按对方原来的方案谈?”

      “当然不是。”

      宋知澄夹了一块西兰花。

      “对方说想把三成价款跟业绩挂钩,我怎么可能直接答应?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们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再针对那个问题找办法。”

      江叙点头。

      “有点像比赛里的资源交换。”

      “怎么说?”

      “比如对面想拿龙,我们不一定非要在龙坑跟他们打。”

      他说着,放下筷子,简单解释。

      “如果正面接团没优势,可以考虑换另一边的资源。关键是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能接受什么。”

      宋知澄想了想。

      “那还真有点像。”

      她忽然来了兴趣。

      “所以你们打比赛的时候,也不是每次都一定要打赢?”

      “当然。”

      “那你不是很喜欢打架吗?”

      江叙有些意外。

      “谁跟你说的?”

      “唐棠。”

      他笑了。

      “她怎么说?”

      “说你打比赛特别凶,别人不敢打的团你都敢接。”

      江叙想了想。

      “有时候敢接,是因为知道能赢。”

      “那如果判断错了呢?”

      “回去复盘。”

      宋知澄笑了。

      “我们也差不多。”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从工作转到了游戏。

      江叙说起自己早年在京曜时,为了练一个版本不太熟悉的中单英雄,曾经连续几天打到凌晨。宋知澄则讲起刚进律所时,第一次独立跟客户开会,紧张得在会议室外面把准备好的问题重新背了三遍。

      江叙听得直笑。

      “你也会紧张?”

      “当然会。”

      “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我现在有经验了。”

      宋知澄一本正经地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比你第一次打世界赛好多少。”

      江叙想了想。

      “我第一次打世界赛还行。”

      “……”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江叙,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我说的是实话。”

      “行,世界冠军说什么都对。”

      江叙笑着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宋知澄难得没有立刻回书房。

      她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阿兹尔看电影。金渐层十分配合地摊在她腿上,圆滚滚的身体几乎把她的膝盖全部占满。

      江叙收拾完厨房,拿着水杯走出来,看见她正费劲地调整姿势。

      “怎么了?”

      “腿麻了。”

      “那把它放下来。”

      “可是它睡得好香。”

      江叙看了一眼阿兹尔。

      猫的确睡得很舒服,脸埋在前爪里,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它十四斤二两。”

      宋知澄抬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昨天刚称过。”

      “它还胖了?”

      “胖了二两。”

      宋知澄笑得肩膀直抖。

      “阿兹尔,你怎么回事?”

      金渐层被她晃醒,不满意地叫了一声。

      江叙走过去,把猫抱起来。

      “给我吧。”

      宋知澄终于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腿。

      “它真的越来越重了。”

      “最近得控制一下。”

      “我支持。”

      江叙看向她。

      “你昨天是不是又给它喂零食了?”

      宋知澄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两颗。”

      “前天也是两颗。”

      “那是前天。”

      江叙笑出了声。

      宋知澄也笑了,索性往沙发另一端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坐这儿吧。”

      江叙抱着阿兹尔坐下来。

      电影还在播放。

      宋知澄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他:“你觉得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江叙看向她。

      “谈判?”

      “嗯。”

      “挺好。”

      “就挺好?”

      他想了想。

      “应该很厉害。”

      宋知澄忍不住笑。

      “什么叫应该?”

      “我又没在现场。”

      “那你怎么知道我厉害?”

      江叙看着她。

      “因为你准备得很认真。”

      宋知澄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你昨天晚上还在改文件,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又把资料看了一遍。下午在律所,我也看见你跟同事讨论了半天。”

      他顿了顿。

      “而且你自己说过,谈判不是只靠气势。”

      宋知澄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江叙低头摸了摸阿兹尔的背。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谈得不错。”

      她听完,忽然笑了。

      “江叙。”

      “嗯?”

      “你夸人还挺有一套的。”

      “有吗?”

      “有。”

      宋知澄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而且比单纯说我漂亮更让我高兴。”

      江叙看向她。

      她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显得多么严肃,只是很自然地笑了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影。

      江叙却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在餐厅外看见的那一幕。

      周砚川替她倒茶,提醒她穿好大衣,两人说话时显得十分亲近。

      那时候,他心里产生过一些不太体面的猜测。

      他不确定宋知澄和周砚川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怀疑。

      可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最初对她的判断并不公平。

      她漂亮,家境优越,又与上司熟悉。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但她工作上的努力,同样是真的。

      江叙抱着阿兹尔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宋知澄。”

      “嗯?”

      “你刚进京恒的时候,也跟现在一样忙?”

      她想了想。

      “比现在还乱一点吧。那时候什么都不熟,写份分析报告能改好几遍。”

      “周律师一直带你?”

      “对。”

      “他对你要求挺高?”

      “特别高。”

      宋知澄想起刚入职时的事,忍不住笑。

      “我有次花了一整个周末写报告,以为自己写得特别好,结果他看完只写了几个字,说事实依据不足。”

      江叙抬头。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气得吃了半盒冰淇淋,第二天老老实实重新查资料。”

      他笑了。

      “你没跟他吵?”

      “我倒是想。”宋知澄说,“可他批评得也没错。”

      她把靠垫抱进怀里。

      “刚工作的时候,我确实有很多东西不懂。后来慢慢做得多了,才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凭感觉判断。”

      江叙听着,没再追问周砚川。

      他原本以为,宋知澄会因为和上司关系亲近,在工作里得到不少照顾。

      现在听她讲这些往事,才发现自己或许根本不了解她。

      电影放到一半,阿兹尔又睡着了。

      宋知澄也有些困,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

      江叙把电视声音调低。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江叙。”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夸我啊。”

      他笑了一下。

      “说实话而已。”

      宋知澄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那我就当真啦。”

      江叙点头。

      “本来就是真的。”

      她笑得更开心了。

      没多久,宋知澄便靠着沙发睡着了。

      江叙见她睡得很沉,没有立刻叫醒,只把电视声音调得更低了一些。

      阿兹尔躺在他怀里,四只爪子软绵绵地垂着,呼噜打得比电影声音还响。

      江叙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旁边的宋知澄。

      她今天一大早出门,忙到天黑才回来,晚上却还有精神跟他讲谈判桌上的事。

      说起工作时,她的眼睛会亮起来,跟看到喜欢的甜品时不太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有点想当然了。

      宋知澄并不需要靠谁来证明自己有能力。

      她已经在做她喜欢、也擅长的事情。

      江叙把阿兹尔轻轻抱起来,准备送回客房。

      刚站起身,宋知澄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你去哪儿?”

      “把猫放回去。”

      “哦。”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一点。

      “几点了?”

      “快十一点。”

      “这么晚了?”

      “嗯。”

      宋知澄打了个哈欠,起身拿起手机。

      “那我也去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忽然又回头。

      “江叙。”

      “嗯?”

      “你明天早上还做馄饨吗?”

      江叙看着她,忍不住笑。

      “想吃?”

      “想。”

      “那就做。”

      她满意地点头。

      “晚安。”

      “晚安。”

      房门轻轻关上。

      江叙抱着阿兹尔走回客房,把猫放进窝里。

      金渐层翻了个身,继续睡得四脚朝天。

      江叙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周砚川下午发来的消息。

      京曜已经开始讨论提前离队的可能性,下一步还要进一步确认具体条件。

      事情远没有结束。

      可他突然觉得,至少现在不必再像前几个月那样,独自面对一封接一封得不到明确回应的邮件。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宋知澄又发来一条消息。

      【宋知澄:对了,明天馄饨多放一点虾!】

      江叙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

      【江叙: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

      阿兹尔在猫窝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江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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