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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顾宴的来信 顾宴连寄三 ...

  •   顾宴走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霜。

      沈知遥起得早,推开门,院子里的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盐。他踩上去,咯吱一声,霜碎了。

      周元礼正在扫院子,见他出来,停下扫帚:“沈公子,外头冷,进屋吧。”

      “不冷。”沈知遥说,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那层白霜发呆。

      顾宴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也是这样的霜。他骑在马上,银甲覆着一层白气,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人。沈知遥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顾宴也没回头。

      但沈知遥知道,他听见了。

      “沈公子,”周元礼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今早驿站送来的信,您的。”

      沈知遥接过来,茶杯烫手,他捧着,没立刻拆。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落款,但他认得那字迹——顾宴的,瘦硬,带点锋芒,像他的人。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八个字:

      一切安好,勿念。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话。

      沈知遥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就这些?”周元礼问。

      “就这些。”沈知遥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报平安,就够了。”

      周元礼点了点头,继续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很轻。沈知遥捧着茶杯,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层霜慢慢化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瓦片。

      他想起顾宴走之前,把府里的钥匙交给他时说的话。

      “账本在书房第三个抽屉,每月初一十五,铺子里的人会来送账。你不用亲自看,让周元礼核一遍,你签个字就行。但有一件事,你得亲自盯着——”

      “什么?”

      “韩铮。”顾宴说,“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陆承鄞死了,宁王反了,他们一定会找新的突破口。你少出门,少见人,有事让周元礼去。”

      沈知遥当时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但他没想到,突破口来得这么快。

      第五天,有人来拜访。

      来的是礼部侍郎王崇,顾宴的门生,平日里与顾府往来不算密切,但也不算生疏。周元礼来报的时候,沈知遥正在书房看账本——顾宴说不用他亲自看,但他还是看了,看得很仔细,一笔一笔,像在数顾宴离开的日子。

      “王大人说,是来送顾丞相的旧书。”周元礼说,“说是顾丞相之前托他找的,前朝的《北地志》,找到了。”

      沈知遥放下账本。

      《北地志》。他记得顾宴提过,是一本讲边关地理的书,顾宴找了很久。

      “让他进来吧。”沈知遥说。

      王崇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布包得很严实,四四方方的。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沈公子。”他拱手,“许久不见。”

      “王大人请坐。”沈知遥说,没起身,“周元礼,上茶。”

      王崇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

      “顾丞相之前托我找这本书,我费了些功夫,总算找到了。想着他出征在外,书留在府里也是落灰,不如先送过来,等他回来再看。”

      沈知遥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王大人有心了。”

      “应该的。”王崇笑了笑,“顾丞相是我恩师,他出征在外,我这做学生的,总该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遥脸上。

      “沈公子,这几日府里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王崇说,“外头传言很多,说顾丞相此去凶多吉少,说宁王势大,说……”他压低声音,“说朝中有人要趁机弹劾顾丞相,说他擅权出征,未得圣旨便调动禁军。”

      沈知遥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王大人消息灵通。”

      “朝中事,难免听到一些。”王崇说,“沈公子,我今日来,除了送书,还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若有人来问你顾丞相的事,你少说,最好不说。言多必失,你明白的。”

      沈知遥看着他,没说话。

      王崇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探究,几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以为沈知遥会慌,会问,会露出破绽。

      但沈知遥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王大人提醒。”

      王崇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静。他干笑了一声,站起身:“那……我就不打扰了。书留在这里,沈公子收好。”

      “周元礼,送王大人。”

      王崇走了。周元礼关上门,回来,看着桌上的布包。

      “沈公子,这书……”

      “打开看看。”沈知遥说。

      周元礼拆开布包,里面确实是一本书,《北地志》,前朝刻本,纸页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周元礼翻了翻,没什么异样。

      “是真的。”他说。

      沈知遥接过来,也翻了翻。书是真的,但王崇来的目的,显然不是送书。

      “他是在试探我。”沈知遥说,“看我知不知道朝中的动静,看我慌不慌。”

      “那……”

      “他不慌。”沈知遥合上书,“说明他们还没动手,只是在摸情况。顾宴说得对,韩铮背后的人,在等一个机会。”

      他把书放进书架,和顾宴其他的书放在一起。书架上有一大半是空的,顾宴走的时候带走了几本常用的,剩下的都留在这里。沈知遥每天整理书房,都会把那些书擦一遍,像顾宴还在一样。

      第七天,第二封信来了。

      还是驿卒送来的,还是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沈知遥正在厨房揉面——他已经揉了七天面,从一开始黏得满手都是,到现在能擀出薄厚均匀的面皮。周元礼说,沈公子擀的面,快赶上王府厨子了。

      沈知遥没说话,只是手上更用力了些。

      他拆开信,这次比上次多了一行字:

      一切安好,勿念。天冷,加衣。

      沈知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天冷,加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夹袄,确实有点薄。顾宴走的时候,把他的披风留下了,说京城风大,让他穿。那件披风是玄色的,和顾宴那件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号。沈知遥一直挂在衣架上,没穿过。

      他放下信,去衣架前取下披风,披在身上。披风上还带着顾宴的味道,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皮革的气息。沈知遥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

      “周元礼。”

      “哎。”

      “今晚煮面吧。”沈知遥说,“我擀的面。”

      周元礼愣了一下:“沈公子,王爷不在,您煮面给谁吃啊?”

      沈知遥没回答,只是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揉面。

      面团在他手里软乎乎的,很听话。他擀开,切成条,下锅。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白生生的,像一条条小鱼。他捞出来,盛在碗里,浇上汤,撒了点葱花。

      两碗。

      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周元礼站在一旁,看着那碗没人吃的面,没说话。

      沈知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有点淡,盐放少了。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对面的那碗面,慢慢凉了。

      沈知遥看着那碗凉掉的面,忽然想起顾宴走之前那个晚上,他说的话。

      “你擀的面,厚薄不均,像树叶。”

      “那你回来教我。”

      “好,我回来自己煮。”

      沈知遥低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你最好快点回来。”他轻声说,“面快煮不好了。”

      第十天,第三封信来了。

      这次不是驿卒送来的,是一个穿黑衣的人,半夜翻墙进来的。周元礼听见动静,起来查看,被那人一掌劈晕在院子里。沈知遥听见动静,披衣出来,看见那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公子。”那人单膝跪地,“属下奉丞相之命,送信。”

      沈知遥看着他,没说话。

      “丞相说,此信务必亲手交到沈公子手中,不得经过驿站。”

      沈知遥接过信。信封是黑色的,比之前的厚一些。他拆开,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上,还是那八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第二张纸上,字迹比之前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京中若有异动,持玉佩找赵凛,勿信任何人。韩铮不足惧,惧在韩后之人。等我。

      沈知遥把两张纸都折好,放进怀里。

      “他怎么样?”他问。

      “丞相安好。”黑衣人说,“前锋已过雁门关,宁王退兵三十里。”

      沈知遥点了点头。

      “你回去告诉他,我知道了。”

      黑衣人叩首,起身,翻墙走了。动作很快,像一阵风。

      沈知遥站在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周元礼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沈知遥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很稳,只是晕过去了。

      他费了些力气,把周元礼扶回屋里,放在床上。周元礼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一掌,沈知遥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周元礼醒了。

      “沈公子……”

      “没事了。”沈知遥说,“睡吧。”

      周元礼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愧疚:“属下无能,让人闯进来了……”

      “不怪你。”沈知遥说,“那人功夫很高,你挡不住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韩铮不足惧,惧在韩后之人。

      韩铮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沈知遥想起王崇来送书时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话——“朝中有人要趁机弹劾顾丞相”。王崇是礼部侍郎,官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他背后的人,会是谁?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顾宴在边关打仗,他在京城守着,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却在做同一件事——等对方撑不住的时候,替对方撑住。

      第十五天,沈知遥第一次出门。

      他去的是京营,找赵凛。

      赵凛是京营副将,顾宴走之前把玉佩给了他,说若府里出事,就拿着玉佩来找他。但沈知遥不是来求援的,他是来送东西的。

      他带了一包面,用油纸包着,是他早上刚擀好晒干的。顾宴走的时候,他没来得及给他带任何东西,除了那个香囊。他想,边关的饭大概不好吃,带点面,至少能让他吃上一口家里的味道。

      赵凛在京营门口见他,看见他手里的玉佩,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沈公子!”

      “起来。”沈知遥说,“我不是来麻烦你的。这个,帮我带给顾宴。”

      他把那包面递过去。

      赵凛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是……”

      “面。”沈知遥说,“晒干了,不容易坏。你告诉他,是我擀的。”

      赵凛看着那包面,又看了看沈知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跟着顾宴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见。

      “末将一定送到。”他说。

      “多谢。”沈知遥说,转身要走。

      “沈公子!”赵凛叫住他,“您……您放心,丞相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沈知遥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我知道。”

      他走回府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他知道顾宴会回来。

      他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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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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