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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请战 夜话互诉心 ...

  •   回府的马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刷在车帘上,一层一层,把外头的光隔得模糊。沈知遥坐在顾宴对面,眼睛一直落在他怀里那只木匣上。木匣没有盖严,露出一角暗金色的纹路,是虎的图案,爪子扣在匣沿上,像要扑出来。

      顾宴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伸手把匣子盖严了。

      “回去再跟你说。”

      沈知遥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车到顾府门口,周元礼已经撑着伞在等了。见他们下车,连忙迎上来,接过顾宴手里湿透的披风。

      “王爷,沈公子,热水备好了,先洗个澡吧。”

      “嗯。”顾宴说,“知遥先去。”

      沈知遥站着没动。

      “你先说。”他说,“说完我再去。”

      顾宴看了他一眼,没坚持,转身往书房走。沈知遥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门关上,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远了。

      顾宴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没坐,站着,看着沈知遥。

      “皇上把京畿三万禁军交给我。”他说,“宁王先锋距京城三百里,最多三日。我要去边关。”

      沈知遥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微发白。

      “多久?”他问。

      “说不准。”顾宴说,“快则一月,慢则……”

      他没说完。

      沈知遥松开手,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只木匣。

      “我能跟你去吗?”

      “不能。”顾宴说得太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答案,“边关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留在京城,我放心不下,但总比带你去强。”

      沈知遥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就不怕刀剑无眼?”

      顾宴沉默了片刻。

      “我习惯了。”

      “我不习惯。”沈知遥说,“我不习惯你一个人去,我不习惯等你回来,我不习惯——”

      他声音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顾宴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他绕过书案,走到沈知遥面前,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沈知遥的脸贴在他胸口,官袍是湿的,凉凉的,但胸膛是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我答应你。”顾宴说,“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知遥闷声说。

      “这次是真的。”

      沈知遥没说话,手攥住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顾宴低头,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知遥,”他说,“我走之后,府里交给你。”

      沈知遥愣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

      “周元礼年纪大了,有些事他顾不过来。”顾宴说,“府里的账、往来的人、送进来的信,你帮我盯着。有人来打探,你别见,让周元礼挡回去。若有人硬闯——”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塞进沈知遥手里。玉佩是羊脂白玉的,雕成一只鹰的形状,鹰眼嵌着一点墨玉,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拿着这个,去京营找副将赵凛,他认得。若府里真出了事,你拿着它,带周元礼走,去城南的别院,那里有人接应。”

      沈知遥握着那枚玉佩,玉是凉的,被他手心焐着,慢慢有了温度。

      “你这是把我当逃兵安排。”他说。

      “我是把你当退路安排。”顾宴说,“知遥,我若回不来,你得活着。”

      “你会回来的。”沈知遥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答应过我,要教我擀面。我擀的面你还一口没夸过。”

      顾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擀的面,厚薄不均,像树叶。”

      “那你回来教我。”沈知遥说,“你亲手教,我亲手学。学不会你不许走。”

      顾宴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雨声渐大,风卷着雨点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书房里很静,只有炭炉里木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过了很久,沈知遥才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去洗澡。”他说,“你也要洗,湿衣服穿着会着凉。”

      顾宴点了点头。

      沈知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顾宴。”

      “嗯?”

      “你今晚别去书房了。”他说,“早点睡。”

      顾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夜里,顾宴确实没去书房。

      他洗完澡,换了干净的寝衣,躺到床上。沈知遥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后脑勺。顾宴躺在他身边,没立刻睡,侧过身,看着他。

      烛光已经熄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沈知遥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顾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

      沈知遥没动。

      顾宴又碰了一下。

      “你没睡着。”他说。

      “……你也没睡。”沈知遥闷声说。

      顾宴低笑了一声,手臂伸过去,把他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沈知遥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抱着。

      “顾宴。”

      “嗯。”

      “你怕吗?”

      顾宴沉默了片刻。

      “怕。”

      沈知遥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顾宴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额上,温热的。

      “怕什么?”

      “怕回不来。”顾宴说,“怕你等我。”

      沈知遥伸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顾宴的脸。指尖触到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顾宴没动,任由他摸。

      “你不会回不来。”沈知遥说,“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把你的书全烧了。你那些孤本,什么前朝手札,全烧。”

      顾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你得留着命烧。”

      “我会的。”沈知遥说,“我不仅留着命烧你的书,我还要把你书房改成厨房。天天在里面煮面,煮得乌烟瘴气,让你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顾宴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低,震得胸口微微发颤。

      “那你最好煮得好吃点。”

      “我煮不好。”沈知遥说,“你回来自己煮。”

      “好。”顾宴说,“我回来自己煮。”

      沈知遥往他怀里钻了钻,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很稳。和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蜷在柴房里听到的心跳不一样,和这三年里无数个夜晚他躺在顾宴身边听到的心跳也不一样。

      这一次,那心跳里有一点很轻很轻的颤,像一根弦绷到了极致,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

      沈知遥闭上了眼。

      “睡吧。”顾宴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沈知遥闭上眼,却没睡着。他听着顾宴的呼吸慢慢沉下去,知道他是真的累了。他轻轻动了动,从顾宴怀里退出来一点,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他的脸。

      顾宴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事。沈知遥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想把它抚平。

      顾宴在睡梦中抓住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松开。

      沈知遥就没再动。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顾宴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想吵醒沈知遥。但刚一动,沈知遥就睁开了眼。

      “起了?”

      “嗯。”顾宴说,“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沈知遥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清醒得很,“我跟你一起去校场。”

      顾宴看着他,没反对。

      天还是灰蒙蒙的,雨停了,地上积着水,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顾宴穿了甲,银色的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肩上披着玄色披风,腰间挂着剑。他站在院子里,周元礼正在替他检查马具。

      沈知遥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给你的。”

      顾宴接过来,是一只香囊。深蓝色的布,绣着一只鹰,针脚不算特别齐整,有的地方线还歪了,但能看出来花了不少心思。鹰的眼睛用金线绣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昨晚缝的。”沈知遥说,“丑了点。”

      顾宴把香囊系在腰间,正好压在玉佩的位置。

      “不丑。”他说,“很好看。”

      沈知遥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走吧。”

      两人出了府,骑马往校场去。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早起的商贩,看见顾宴一身铠甲,都远远地避开了。沈知遥骑在顾宴身后,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铠甲很凉,隔着衣料,寒气一点点渗进来。

      “冷吗?”顾宴问。

      “不冷。”

      沈知遥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校场上,三万禁军已经列队完毕。银甲如雪,长矛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顾宴翻身下马,沈知遥也跟着下来,站在他身边。

      副将赵凛上前,单膝跪地。

      “参见丞相!”

      顾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三万人,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宁王谋逆,兵临城下。”顾宴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传遍整个校场,“皇上命我率军出征,平定叛乱。此去边关,生死未卜。怕死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他。”

      校场上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赵凛第一个开口:“末将愿随丞相出征!”

      “愿随丞相出征!”

      “愿随丞相出征!”

      三万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地面都在颤。沈知遥站在顾宴身边,看着眼前这片银甲的海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顾宴抬起手,校场安静下来。

      “整队,出发。”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向沈知遥。

      沈知遥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

      “顾宴。”

      “嗯。”

      “我等你。”沈知遥说,“一天不回来,我等一天。一年不回来,我等一年。”

      顾宴看着他,忽然俯下身,在他额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等我。”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玄色披风在晨风里扬起,像一只展翅的鹰。三万禁军紧随其后,铁蹄踏过湿漉漉的地面,震得尘土飞扬。

      沈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银甲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风从校场吹过来,带着马匹的气息和铁锈的味道。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周元礼走过来,轻声说:

      “沈公子,回去吧。”

      沈知遥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顾宴铠甲的凉意。

      他把那只手攥成拳,揣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顾府,沈知遥没去书房,也没回卧房。他去了厨房。

      周元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开始和面。

      “沈公子,王爷刚走,您……”

      “他让我盯着府里。”沈知遥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得先学会煮面。等他回来,我得让他吃上我亲手煮的面。”

      面团在他手里软乎乎的,一开始不太听话,黏在手上。他揉着揉着,渐渐有了章法。

      周元礼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沈知遥手上,落在那团渐渐成型的面团上。

      厨房里很静,只有揉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像某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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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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