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故人 旧部深夜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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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宴称病的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修剪一盆牡丹。
"病了？"她剪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花，花瓣落在青砖地上，"正好。"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传哀家的话，京营不能一日无主，让李副将暂代统领之职。"
嬷嬷应声退下。
太后看着那盆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牡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顾宴，你以为握住了兵权就能制住哀家？哀家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下令的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的暗门被推开了。
萧执坐在书房里，听到脚步声，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王爷。"
进来的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风霜，单膝跪地。
"回来了。"萧执没有抬头，"人呢？"
"在偏院。"黑衣人的声音有些发紧，"王爷，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萧执放下笔，站起身。
他跟着黑衣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胡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左袖空荡荡的，用布条扎在肩上。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萧执的瞳孔猛地一缩。
"……阿野？"
那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残缺不全的笑。
"王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末将回来了。"
萧执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顾宴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萧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萧执？"顾宴轻声唤道。
萧执没有回头。
顾宴走进来，目光落在阿野身上。他立刻明白了——这就是萧执在敌国时的旧部，那个萧执从不提及、却每次醉酒后都会念叨的名字。
"末将见过顾相。"阿野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萧执按住了。
"别动。"萧执的声音有些哑，"你的伤——"
"死不了。"阿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王爷，末将把这个带回来了。"
那是一枚铜牌，边缘已经磨损，上面刻着敌国的文字。
萧执盯着那枚铜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宴拿起铜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不懂敌国文字，但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大梁的"萧"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匕首硬刻上去的。
"这是……"
"敌国死牢的囚牌。"萧执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被关进去的人，都会被打上这个。"
顾宴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看向萧执，忽然注意到萧执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束缚过。
"你……"顾宴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也被关过？"
萧执没有回答。
阿野低下头，声音哽咽："王爷在敌国的五年，前两年是在死牢里度过的。末将……末将当时就在隔壁牢房，每天都能听到他们用刑的声音。"
顾宴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五年前，萧执作为质子被送去敌国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朝堂上所有人都说，摄政王此去凶多吉少，怕是回不来了。只有顾宴坚持说他会回来，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要活着回来娶他。
可他不知道，这五年里，萧执经历了什么。
"后来呢？"顾宴问，声音很轻。
"后来……"阿野深吸一口气，"王爷逃出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逃的——他带了三百个被关在死牢里的大梁将士一起逃。三百人，最后活着回到大梁的，只有十七个。"
厢房里一片死寂。
萧执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三百人里，有一半是被我亲手送进死牢的。"
顾宴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萧执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顾宴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漠，不是狠戾，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敌国皇帝给了我一个选择。"他说，"要么，我亲手把那三百个俘虏送进死牢，换取大梁三年的和平；要么，他们现在就杀了我，然后挥师南下，踏平大梁。"
顾宴的呼吸停了。
"我选了前者。"萧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把他们一个个送进去，看着他们被拷打、被折磨。其中有几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野是最后一个。我送他进去的时候，他骂我是叛徒，说恨不得杀了我。"萧执看向阿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他没说错。"
阿野红着眼眶，摇头："王爷，末将从来没有……"
"你有。"萧执打断他，"你骂得对。"
顾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看着萧执，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以为萧执在敌国的五年只是忍辱负重，以为他最多受了些皮肉之苦。可他没想到，萧执背负的是三百条人命，是亲手把兄弟送进地狱的罪孽。
"为什么……"顾宴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执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告诉你什么？"他问，"告诉你你的学生是个刽子手？告诉你他为了保住大梁，亲手杀了三百个自己人？"
"那不是你的错！"顾宴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那是敌国皇帝逼你的！你没有选择！"
"我有。"萧执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可以选择和他们一起死，而不是苟活！但我没有。我选择了活，因为我还要回来见你。"
他说完这句话，厢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顾宴看着他，眼眶发红。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萧执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都会紧紧抱着他，像怕他消失一样。为什么萧执从不提敌国的事，为什么他手腕上有那道疤，为什么他有时候会突然沉默，眼神空得像一具躯壳。
那不是冷漠。
那是罪疚。
"萧执。"顾宴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听我说。那三百个人，他们不会怪你。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为了大梁。"
萧执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活下来，不是罪。"顾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活下来，是因为我要你活。"
萧执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他忽然伸手，将顾宴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顾宴……"他的声音闷在顾宴颈窝，带着压抑了五年的颤抖，"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背负这些了。"
"不许想。"顾宴回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你活着，因为我要你活着。你欠我的，还没还。"
萧执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欠你什么？"
"你答应过我的。"顾宴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哽咽，"你说要活着回来娶我。"
萧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我会的。"
阿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跳动，映着墙上交叠的影子。
顾宴没有松开手，他就那样抱着萧执，像抱着一个在暴风雨里飘了五年终于靠岸的船。
他知道，从今日起，萧执心里的那道墙，裂开了一条缝。
而他，会一点一点，把那道墙拆掉。
窗外，天快亮了。
而属于他们的真相，才刚刚揭开第一层。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