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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闭上眼,眼前就能浮现出从看过无数次的窗户边向外看的光景:那是恬静而安稳的一角天空。蔚蓝得像片透彻的海,盯着看久了不由得让人怀疑脚下所站着的究竟是不是自以为陆地的海市蜃楼,在这其中云朵漂浮的具体数量取决于它们的心情,有时候是零零星星的几片,有时候是薄雾纱般的缭绕,自由得仿佛永远不受拘束。而睁开眼,竖立在眼前的却是一扇门,一扇只要往里推就能走进去的门。现在他站在它面前,确切地说是两分钟前他就已经站在了它面前…他知道自己应该进去。然而视线下挪到横在中间的不锈钢把手,就看见了张被狭窄扭曲过的脸也同样正盯着自己看。自己有充足的理由走进去,首先,今天是周末,这代表即使在换做往常还没到自己早退以后才能开始的探视提前开始在现在的午饭时间里面那人也不能对自己说什么。其次,这周末担任送餐员任务的是自己而不是lilia大人,无论是出于对方的进食需求还是不能浪费手里提着的餐盒里的食物都不能被日渐增长的恐惧吓退到立刻转身打道回府,从小到大的良好教育深刻在心中最令他记忆深刻的就是这点,浪费是极其可耻的行为。综合上述来看,自己根本没有逃跑的必要——就像往常一样。sebek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终于压下了门把手。

      往里走,这段时间来反复加深记忆的窗景就展现在面前,和记忆中完全吻合的颜色和形状,以及今天心情实属不佳到没有半点浮云点衬的孤独晴空看起来不好不坏,不坏的部分自不必说,不好的部分或许是个人主观上的厌烦:对这千篇一篇到无法再刺激感官的疲惫。他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和自己抱有同样的想法,进门的动静没有刻意放轻,他相信他肯定听见了…却还是没有转过头。被垂落的发丝隐约遮掩的侧脸一言不发,从鼻梁到唇角的线条静止不动时宛如上了层肤色的美术用参考雕塑,而他的目光定格在窗外,只能看见锐利的轮廓随着除非仔细看否则无法察觉出的呼吸微微起伏着,让人看了不忍打搅。

      他瘦了。sebek待在原地的短短几秒时间里仅仅用了两个眼神就得出这个肯定的结论。尽管他们每天都见面的频率使这番结论看起来不太有说服力,尽管没有确切的数字能证明肉眼得来的对比结果是不是心理作用造成的视觉误差,但他面对空气中莫须有的质疑还是维持了自己的想法不改变,除非有谁真能拿出来份前后数据分毫不差的对比来当众推翻自己情愿被这么否定的疑心。

      自己应该想这些,因为现在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午饭时间。

      再次往前迈出的脚步这次没有停留,径直绕到了窗户那侧,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后一如既往地在快变成自己专属座椅的那把带靠背的凳子上坐下,出声打断了坐在床上的那位再放任下去就要神游得没完没了的视线,说,别再看了,再看下去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那双好似没有焦点的蓝紫色双眸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提线木偶,顺着收线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将重心放到了刚才开口说话的主人身上,总算是重新汇聚成了焦点“今天天气挺好的”,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交谈。

      “是挺好的,这几天有太阳,感觉上就不冷了”

      “嗯,我也觉得”

      “lilia大人呢?”

      “应该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大概就在这附近逛逛吧,毕竟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难免烦闷”

      小巧而精准的刺痛。sebek低下头,想等到它恢复平静后再继续说点什么,却被silver忽然想起什么地问。

      “在这个时间来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

      “下午的课…”

      “今天是周末”

      “哦”

      又是一点刺痛。他听见那人释然地说我还在奇怪今天怎么是你来,原来已经到周末了。张了张嘴,想照例回击些什么,就像往常那样让它成为调节他们间眼看着就要走向尴尬的氛围…却没能成功。吃饭吧,最后他只好这么说。

      “你吃过了吗”

      “嗯,毕竟两个人的份量比一个人的份量重不少”

      “真可惜”

      “别这么挑剔,这周是我负责午餐你应该感恩戴德”

      单双周轮流制的周末午餐排表是早在几个月前就定好的安排,出于对对方真情实感的担心,在第一个轮到lilia负责午餐的周末他就站在旁边亲眼目睹那碗应证了自己不安猜想的颜色不明的稠状物,和难以下口到无法做出任何评价的silver,及时在他准备放入嘴里的前一秒叫停并额外增加了条由对方负责周末午餐就必须从医院食堂购买的条件。我很感激你,sebek,在这之后的第二个周末他就听见那人真情实感的向自己道谢——而自己也坦然接受。

      每次在看见是你来负责午餐时我都这么想,他没有任何抵触的认可了这番话。

      “今天你还没过来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窗外。不觉得天气好得让人觉得不出去走走真是浪费的程度吗”

      “你想去哪”

      “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港口,或者前不久去过的那家饭店也可以”

      “我不认为他们还会欢迎给他们带来麻烦的客人”

      空气静止了。一瞬间降至冰点的温度让二人不约而同地僵住了动作,罪魁祸首显而易见是源于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下纵使内心再不情愿,他也不得不被突如其来的沉默强迫拽入回忆的漩涡,漠然的影子行尸走肉般跟着过去时空里和二人完全一致的身形前进着,将几个小时的午后只花了短短两分钟就压缩成了块烧红的烙铁,被夕阳的火钳毫不留情地捂在了他以为冷到麻木的胸口上,瞬间就飘出了诱人而又作呕的肉香。

      自己的本意是什么,sebek在这疼痛中反复拷打审判着自己,后悔?亦或是源于对那天以后阴魂不散的情不自禁总是缠绕在身旁对他恶魔低语着假如你没有做那样的提议,兴许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的抵触?喉咙里生出了滚滚浓烟,呛得他嗓子发痒,下意识捂住口鼻干咳了两下,接近于死寂的沉默中他听见那人轻飘飘地又落下句。你说得对,可能确实是这样没错…我只是想想而已。

      不。

      自己并不想这么说。

      心里着急地辩白说我并不想这样诅咒你,这也不是事实,这只是,只是…该死的!它语无伦次地说不出话来了。源于过去的陋习,他想起曾经和自己同级的那群人里常常以ace trappola为首指责对方太过于宠溺他才让他养成了傲慢到总使人误会的说话方式。那时的不以为然还历历在目,论生长环境来说他们是站在同等水平线起跑的竞争对手,在不断往前的长途奔跑中迎面而来的风和雨水,甚至是空气无不随时随地塑造着自己,怎么能单凭和他们展现出来的这些就妄自揣测他们的过去一定是取决于对方的包容?直到现在,坐在靠近窗边凳子上的这一刻蓦然回首才惊觉事实竟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自己依赖着silver的温柔与宽容,也依赖着他对于自己的了解尽情缩在只因着对他毫无保留的袒露真心就感到别扭的藏身之地,在长年累月的积累中慢慢风干成了心知肚明是障眼法的掩体,现在他想要从这里面出来走到他面前,却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身体也有了逐渐要和它长成一体的趋势,用力拔出的血液四溅到周围空无一物的沙丘平地上,距离真正走到他面前依旧是进展渺茫。

      “…也没有,但…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没关系”

      他的谅解究竟是又出于包容的习惯,还是出于看破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抗拒的体贴?除了本人以外谁也无法知晓。sebek无法自控地想要对他给出的每句回答咬文嚼字,试图以拆解分离的方式来证明silver还是他所熟悉的模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满被不安坍塌成的黑洞,再不断被它驱使着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来掌控,继而抚平那些令他心烦的焦躁。

      他抿了抿下唇,没有再说话,命令自己刹住自讨苦吃的幻想,只把注意力放在现在对方拿半只手掌托着的汤碗上。

      '啪嗒'一声,落地的脆响在寂静中尤为刺耳。惯性使视线比想要抑制自己这么做的冲动快一步挪到地上:那是只本该被他握在手里的,米白色的汤勺。无机物不可能无缘无故为自己制造俯冲的动势能,这是能量守恒里最基础的常识——他意识到了,可他不敢去抬头去看。抬眼的动作刻意放得缓慢,床头柜和身下的凳子大气不敢出地看着这一切,如果拿电影定格镜头一秒一个来做分隔线标准,那么他足足用了十几个镜头的时间才艰难地说服自己看向应征自己猜想是否正确的地方。

      一只微微颤抖的手。

      正确的喝倒彩声在耳边响起,还未完全冷却的灼伤再次烧了起来,烫得他逼迫自己看了不到三秒就像触电似的躲开了。

      “别担心,我没事…可能是手滑了,最近经常这样”

      善解人意的谎话。silver缓慢地收回放在小桌板上的小臂,缩到了被子里。

      “抱歉”

      “……”

      他猛地站起身来,凳子腿猝不及防被牵拉出一声惨叫,动静大得连刚才和他道歉的那张脸上都带上了惊讶。sebek弯下腰,伸手捡起还躺在地上的可怜汤勺,血液被这短期内猛地往上又往下晃得眼前发黑,胸口也堵得厉害,快要冲破束缚的冲动让他想要尖叫…“我去冲一下,马上回来”他堪堪留下这句话以后就立刻头也不回地疾步走了出去。

      水,从手背上抚过。哗哗往下流淌着的声响持续了好半天,sebek终于感到自己回到了现实。耳边的尖叫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连着解开了两颗衬衫钮扣的缘故,让自己快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也消失了,胸口的压抑比起刚才好了不少,尽管还像截顶破绝层的电线似的时不时就电得他心里发疼,但这种程度已经不算什么了。他长舒了口气,伸手拧上了水龙头,耳边由它不断落下而构成的世界戛然而止了。

      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被泡得发白发皱的指尖紧紧攥着那根勺子再次穿过走廊,再次踏上和二十分钟前自己来时走过的那条路,拉开门,往前走,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望着窗外的半侧脸,恍惚得仿佛坠入了无限循环的阶梯。这一刻,他忽然确信自己十分讨厌silver看向窗外的姿势与神情,并且在自己意识到以后讨厌瞬间飙到了能称之为厌恶的最高峰值。

      明明什么也没有,为什么要一直这么看着窗外?

      太蠢了。

      这实在是太蠢了。

      与此同时,被两面一体的情感滋生的怜悯却也呈几何状的爆炸性增长着,攀登到能与厌恶一决胜负的高度和它扭打到了一起。他听着它们打斗的碰撞十分吵闹,动了动嘴唇…没听见有什么需要通过空气传导才能传到对方能接受到的耳朵里。于是他第二次张开嘴,用力清了两下嗓子,这才终于说出话来。

      “明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只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有”

      “那就好——明天晚上七点我会来这找你,然后一起去个地方”

      这算是来自他的邀请?silver显然没能理解突然转变的状况似的,茫然地看着他。

      “要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我还没有提前申请…”

      “那就不申请”

      你不是也说希望出去走走吗?他固执地向前一步,从这里出去,然后跟着我走——你只需要跟着我就好了,听懂了吗。

      “…我知道了”

      像是被他的气势震慑到一般,silver不得不点了点头。

      …

      夜如约而至,晚上七点整,sebek和约定好的时间分毫不差的出现在病房里,从头到尾的检查了两遍他穿戴整齐的装扮还是给出了不合格的判定。真的需要这样吗,被脖子上强行围上了条围巾的体温骤升,还没过十秒他就感到额头上已经快要往外冒汗的silver忍不住开口问。需要,对此回复他的只有两个简洁明了到不容抗拒的音节。

      这是场临时起意的计划性出逃,他跟着对方穿过走廊,凭借对这片区域已经待到无比熟悉的肌肉记忆成功躲过了开始查房的医护人员,在心里对他们满怀歉意地继续向前,在坚持不懈了十分钟以后成功逃到了门口。我们到底要去哪?silver看着早已被夜色笼罩的,模糊不清的街景融化而成的色块从眼前闪过——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在他们刚踏出门的那刻就把自己塞进那辆好似魔术般突然出现的车子里的,平坦的大道行驶了五分钟,坐在副驾驶的人似乎依旧没有要开口告诉自己他们最终目的地的打算。

      “等会就知道了”

      又过去三分钟,从大道拐进条七拐八拐的小巷,终于在不知道哪个路口重新往外钻了出去,然后车子停了下来,目的地的海面在夜晚亮起的路边灯塔照射下撒上了层暖黄的光泽。难道是因为昨天自己对他说过的话吗?silver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港口思考起来,可对方却没有要就此停下脚步的意思,带着他从运载货船为主的海港往边上走了几百米,下了几级台阶,拉着他坐上条过于不起眼到不凑近看就容易将它忽视的手摇船,在半空中划出椭圆的前进水花从对方坐的位置下不断往外延伸着,让他觉得十分新奇。

      “我也想试试”

      “等你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跑出来的时候再说”

      等划出了好一段距离后,船桨停了下来。岸边亮起路灯缩成了相距整齐的暖黄光点,而对方所看见的,自己背对着的远方是怎样的呢?他想。这就是目的地了吗?嗯,还剩下十分钟左右吧,sebek低头看了眼腕表。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啧,别那么心急,我说了等会就能知道你就给我乖乖等着”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放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和需要报警的程度无异,但深受其害的当事人非但没有半点不满,反而顺从他的话般点点头,果真不再发问了…并且看起来还像是期待似的左顾右盼着打量除了远处停靠不动的货船与他们一样再没第三个存在的水面。喂,鞋尖被谁轻轻踢了下,抬起头就迎上那双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竖瞳。

      “怎么了?”

      “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都可以——不如这样吧,来比赛说说自己有多少没和别人说过的秘密怎么样”

      “说出来了岂不是就不算秘密了”

      “哦~那你这是想认输的意思?”

      “…谁先来”

      不知道是对方这么轻易就能被点燃的胜负心让人想要发笑,还是他居然真的有没和任何人说过的秘密能让自己歪打正着地抓住对方把柄更让人窃喜,sebek挑了挑眉,先开口说。这是我六岁时候发生的事,某天晚上,因为看书看得太晚导致肚子饿得睡不着,起身偷偷想要拿些什么东西吃的时候不小心把哥哥期待已久的巧克力吃掉了,但事后却没有承认,还诬陷在可能并没有出现过的老鼠身上了。

      “你应该向他道歉”

      面对他真诚且扫兴的提议,sebek充耳不闻地朝他扬了扬下巴。该你了。

      “具体时间记不太清,应该是和你一样的年纪时发生的事。有一天,父亲大人刚做好饭就得到急信出了门,我吃了几口后实在觉得难以下咽,于是把剩下的拿到森林里喂给了其他动物朋友,在他回来后谎称是自己吃完的”

      “…你也应该向它们道歉”

      “不应该是向父亲大人吗?”

      相较而言的情况下,虽然浪费了lilia大人的一番好意固然可恶,但被你无辜牵连的动物们因为你的缘故完全成为了受害者更是让人愤怒。

      “好吧,那等什么时候能回到茨之谷,我会向它们道歉的”

      刺痛。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不!别去想那些!他又听见耳边的警告声…可惜无济于事。

      “sebek?”

      “嗯…嗯?”

      “轮到你了”

      “…突然想不起来什么,还是你先说吧”

      坦白来说,他并没有多少秘密。自己十分清楚藏不住任何心事的个性让即使是想要刻意隐瞒的东西都能在表情和肢体动作上一览无余,那么在对方体贴不戳破却心知肚明的前提下他所认为的'秘密'还能算是秘密吗?他没有自信,为此他不得不把时间轴拉到了最近——如果是这些的话,或许对方就不知道了。silver缓缓开口说,你之前和我说,想要为我做些什么,那时因为还不能说话…后面也由于各种各样的理由没能说出口。我其实同样想为你做些什么。

      “知道你担心着我,也知道你为此感到不安。所以看见你难过的时候我就总忍不住想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能让你高兴起来的,能不再被这些所困扰的事。可追溯源头发现这一切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就让我不由得懊恼”

      我想让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感到幸福。

      语毕,轻飘飘的句尾就逐渐消散在了空气中。半晌,见那人没有反应,他只能当是对方又被害羞所困。忽然,远处的天边涌起不少橙黄的烛火,颤颤悠悠地朝着他们飞来,仰着头等待片刻,构筑了夜晚与远方的桥梁就从蓝黑的天空中架起。是天灯!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记起这独属于贤者之岛的传统。

      “我也是这样想”

      在众多烛火的照耀中他听见了那声梦呓般的低语。

      “让你能…幸福”

      心跳滞空了半拍,随即猛烈跳动起来。silver眨了眨眼,试探地看向他。

      “…sebek?”

      可对方却已经转过了脑袋看向远方,仿佛刚才所听到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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