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穿越 ...


  •   失重的感觉并非预想之中的撞击与粉碎。

      伊索尔德本以为,坠落的尽头即是彻底的消散,是血肉与灵魂一同化作尘埃,归于歌词末尾那句冰冷的“尘埃落定,一切归于寂灭”。她松开了所有挣扎,任由深渊的黑暗吞噬自己,做好了告别一切痛苦、告别所有执念的准备。

      可下坠没有终点。

      没有坚硬的岩石,没有撕裂躯体的尖刺,没有预想之中一瞬间的解脱。

      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如同凝固墨汁的黑暗,包裹着她。

      风声褪去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一层厚重的隔膜隔绝在外。她听不到自己的呼吸,感受不到胸腔的起伏,皮肤之上再也没有荒原寒风刺骨的凉意。失重感拉长,漫长得仿佛跨越了无数个昼夜,无数个纪元。

      她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拥有肉身。

      起初,意识是涣散的,像被狂风撕碎的薄纸,一片片飘在漆黑的虚空里。那些积压了许久的疼痛、悲伤、不甘,在坠落的途中短暂褪去,仿佛苦难终于放过了她。她心底甚至生出一丝微弱、虚妄的松弛——结束了,所有劫难到此为止,不必再承受失去,不必再反复咀嚼那些破碎的回忆。

      可这份松弛仅仅维持了片刻。

      下一秒,细碎的光,从无边黑暗的深处缓缓浮起。

      不是圣光,不是能够渡人脱离苦海的温暖明光。那是一种灰白、浑浊、不断晃动的虚光,像浸泡在死水里面腐烂的萤火,微弱、虚假,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伊索尔德试图调动自己的视线,可她没有眼皮,没有眼球,她只是一团悬浮在黑暗里的意识,却又清晰地“看见”了这片渊底的景象。

      这里不是毁灭的终点,而是虚妄之境。

      深渊之下,从来不是空无一物的寂灭。

      这片空间由所有人没能放下的执念、破碎的誓言、夭折的眷恋编织而成。所有在边界之上走向绝望的人,坠入深渊之后,灵魂不会立刻消散,而是被这片渊底收纳,困在由自己回忆构筑的幻境之中,一遍一遍,重历那些将他们推入绝境的过往。

      这便是深渊的真相。

      世人传言深渊是终结,是一切苦难的终点。可真相残酷得令人发冷——深渊并不负责接纳死亡,它只负责囚禁执念。

      死亡是解脱,坠入渊底,只是踏入一场没有休止的循环劫难。

      伊索尔德的意识在虚光里缓缓沉降,脚下慢慢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地面。那地面看起来是圣殿大殿洁白的大理石,触手却没有温度,轻轻一按,就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水面一样晃动,下一刻又恢复原样。

      她低头看向自己。

      那件破败的白蔷薇祭袍重新回到身上,上面的血污、尘土、撕裂的蔷薇刺绣,和她坠渊之前分毫不差。她抬起手,指尖依旧苍白冰凉,甚至连掌心那一道当年练习祷文时被圣纹灼烧留下的浅淡疤痕,都清晰地存在着。

      她仿佛从未跃下那道边界。

      “又回来了。”

      一个模糊、缥缈的声音,自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漫出来,分不清来源,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揉在一起,沙哑、低沉,带着亘古不变的倦怠。

      伊索尔德僵在原地,意识在剧烈地震颤。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迎接寂灭的准备,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切,可当熟悉的圣殿景象在眼前铺开,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眷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前方,彩绘玻璃窗流淌着柔和的金色圣光,阳光穿过玻璃,在大理石地面投下斑斓的花纹。大殿两侧,一排排烛台静静燃烧,白色烛火稳定摇曳,没有风,烛火不会晃动。圣殿之中,弥漫着白蔷薇与熏香混合的清甜气息,是她年少时日日呼吸的味道。

      这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圣殿,是灾难尚未降临、诅咒没有苏醒、一切悲剧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幻境自动铺开了她最渴望回望的那段时光。

      她看见年少的自己,一身干净崭新的祭袍,跪在圣殿中央的祷告台之前,垂着头,虔诚地吟诵祷文。少女的声音清澈柔软,一字一句,祈求神明庇佑大陆安宁,庇佑世间众生远离灾祸。

      那个时候的她,眼底盛满滚烫的憧憬,相信圣光公允,相信善有善报,相信骑士的誓言永远不会落空。

      伊索尔德站在幻境的边缘,静静看着年少的自己。

      她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个尚且天真的少女,可指尖穿过少女的肩头,什么都碰不到。这只是倒影,是从她灵魂里剥离出来的回忆碎片,虚假、易碎,只可供观望,永远无法改变。

      “你以为纵身一跃,就能了结一切?”那道混杂无数亡魂的低语再次响起,在虚空里来回回荡,“执念刻在骨血里,一日不曾消解,一日无法归于真正的寂灭。边界之外是劫,渊底之内,是轮回的劫。活着是劫,死去,也未必是解脱。”

      伊索尔德无声地看着祷告台上的少女,心口熟悉的钝痛再次复苏。

      她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那句真相:活着本身,就是劫。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劫难的范围远比她想象的更广。劫难不止属于还在呼吸的活人,也属于不肯放下的亡魂。

      她慢慢转身,望向圣殿大殿的入口。

      蔷薇花墙在门外盛放,层层叠叠的白蔷薇铺满长长的石板甬道,风掠过花丛,花瓣簌簌飘落。甬道尽头,一道银甲身影缓步走来,铠甲反射着柔和的圣光,青年的眉眼明亮温热,是她刻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模样。

      凯伦。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没有伤痕,没有被诅咒侵蚀的晦暗,圣剑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朵刚刚摘下的白蔷薇,一步步朝着祷告台的方向走来。

      幻境精准复刻了她记忆里最珍贵的一幕。

      伊索尔德的意识猛地一颤。

      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怂恿她,往前走,去靠近他,去接住那朵蔷薇,去听他再说一遍那句骑士誓言。在这里,没有战争,没有诅咒,没有生离死别,所有破碎的承诺都完好如初。只要她愿意沉溺在幻境里面,她可以永远留在这一刻,永远拥有这份转瞬即逝的热烈。

      无数坠入渊底的灵魂,都是这样选择的。

      他们心甘情愿困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一遍一遍重复美好的片段,用虚假的圆满麻痹自己,永远不肯走出幻境,永远困在循环里面,在虚妄的温存里耗尽灵魂的微光,直到最后一点点消散,沦为渊底浮动的尘埃。

      这是深渊给予囚徒的温柔陷阱。

      比起直面失去的痛苦,沉溺虚假的圆满,总是容易得多。

      凯伦走到少女伊索尔德面前,单膝跪地,抬手,将白蔷薇递出去,唇角扬起温柔的笑,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伊索尔德,我以骑士之名起誓。我会护住你,护住圣殿,护住这片大陆所有的烟火。无论风暴如何降临,我绝不会让黑暗将你吞噬。”

      熟悉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在虚空之中。

      年少的她欣喜地接过蔷薇,指尖轻轻碰到凯伦的指节,眼底星光璀璨。

      站在幻境之外的伊索尔德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复杂至极,有汹涌的思念,有近乎本能的渴求,可更深一层的,是冰冷的清醒。

      她记得后续所有的一切。

      记得这场誓言之后,诅咒苏醒,战火燎原;记得凯伦身披铠甲奔赴战场,在无尽黑暗里挣扎;记得他满身伤痕被抬回圣殿,诅咒啃噬他的神智,最后在她怀里停止呼吸;记得圣殿的虚伪、神明的沉默、大地崩裂,所有温热一点点熄灭。

      这一切美好,都是虚假的镜像。

      一瞬的热烈,抵挡不了漫长的寒夜。她曾经以为抓住这一点温暖就足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再一次站在这份幻象面前,她再也不会自欺欺人。

      “这不是真的。”伊索尔德开口,她的声音没有回响,轻飘飘散在灰白的虚光里,“他会死去,誓言会崩裂,这片蔷薇花墙,最后会被战火焚毁。”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幻境开始震颤。

      盛放的白蔷薇花瓣迅速枯萎,从洁白转为灰黑,一片片化作飞灰消散。圣殿的烛火剧烈摇晃,金色的圣光开始剥落,彩绘玻璃裂开细密的蛛网纹路,大理石地面的光斑扭曲、褪色。

      跪在地上的凯伦,笑容一点点凝固,铠甲的缝隙里开始渗出漆黑的诅咒纹路,原本明亮的眼眸蒙上灰暗的雾气,手中的蔷薇化作粉末从指缝流走。

      幻境因为她的清醒,开始崩塌。

      “你要推开它?”渊底的低语带着一丝诧异,“无数人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样的梦,你明明受尽苦难,为什么不肯留在虚假的圆满里面?”

      “留住又如何。”伊索尔德轻轻摇头,“虚假的月圆,终究是假的。就算我在这里和他相守千万次,也改变不了早已发生的结局。沉溺于此,不过是把劫难无限拉长,换一种方式继续煎熬。”

      她见过承诺崩裂,见过珍视之物一一远去。她不想再靠着伪造的回忆苟延残喘。

      幻境继续瓦解。

      圣殿大殿一点点消融,墙壁、穹顶、烛台,全部化作流动的灰雾。凯伦的身影在雾气之中慢慢淡去,他望着她的方向,嘴唇开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伊索尔德安静地看着他消散,没有伸手挽留,没有痛哭,心底的疼痛依旧存在,但不再是能够吞噬一切的绝望。

      疼痛依旧是她的证言,只是她不再依靠这份疼痛去抓着执念不放。

      幻境破碎之后,虚光重新收拢,四周又变回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黑暗之中浮现出无数零碎的画面,像悬浮在虚空里的破碎镜面,每一块镜面里,都囚禁着另一个困在渊底的亡魂。

      伊索尔德缓缓转头,看向那些镜面。

      一块镜面里,是一名高阶祭司,一遍一遍重复着献祭的仪式,他执念于“拯救苍生”的理想,看不见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困在自我感动的幻境里,永不停歇地举行献祭;另一块镜面里,是失去家园的平民妇人,反复看见自己的孩子笑着奔向她,伸手去抱,怀里永远只有一片空荡;还有战死的士兵、破碎的恋人、虔诚却落空的信徒……

      每一个坠入深渊的灵魂,都困在属于自己的虚妄幻境之中,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渊底没有统一的地狱,没有审判,没有刑罚。深渊最残忍的酷刑,是给你最想要的回忆,让你自愿囚禁自己,在一次次得到、一次次失去之间,反复品尝同一份绝望。

      一切都在消散,可消散之前,还要先经历无数次重逢与别离。

      伊索尔德缓慢地在这片虚无之中行走,脚下的地面随着她的脚步不断流动、重组。她路过一块又一块镜面,看着里面的亡魂沉溺在自己的执念里面。她想开口提醒他们,告诉他们眼前一切都是幻象,可她发出来的声音无法穿透镜面,里面的人听不见,也不愿意相信。

      他们宁愿活在谎言里面,也不愿意直面失去的真相。

      世人总在渴求救赎,渴求一束光翻越边界。可伊索尔德此刻看得更加透彻,救赎从来不是外界赐予的东西。就算真的有光抵达深渊,倘若灵魂不肯放下执念,光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执念是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牢笼。

      她继续往前走,黑暗的深处,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边界线。

      这是渊底的第二层边界,是虚妄之境和真正寂灭之地的分界线。

      分界线的另一边,是纯粹、彻底的空无。没有光,没有幻境,没有回忆碎片,没有亡魂低语,没有爱恨,没有疼痛,连时间的概念都不复存在。那才是她最初想要奔赴的终点,是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万物归于寂灭。

      可这条分界线,并不是想跨过去就能跨过去。

      渊底的规则摆在眼前:只有彻底剥离所有执念,放下血肉里刻下的所有眷恋,灵魂才能穿过这道边界,融入虚无,永久安息。只要心底还残留一丝不甘、一丝思念、一丝渴求,就永远被拦在虚妄之境,困在循环幻境之中。

      伊索尔德停下脚步,站在分界线之前。

      她开始审视自己的灵魂。

      她放下了对圣光的信仰,放下了对圣殿的期待,接受了神明沉默、世间没有救赎的事实;她看清幻境的虚假,不再渴求和凯伦重逢的美梦;她接受家园毁灭、盛世不再,接受所有热爱尽数凋谢。

      可还有一点东西,牢牢扎根在灵魂深处,无法轻易剥离。

      那不是想要和凯伦相守的执念,不是想要挽回大陆灾祸的妄想。那是她曾经真切拥有过的心动,是蔷薇盛开时片刻的温热,是她曾经认真爱过、热烈活过的证明。

      她不愿意否定那段过往。

      她不想把所有的回忆全部碾碎,强迫自己彻底遗忘。爱过是真的,痛是真的,那些片刻的热烈,也真实存在过。她可以放下执念,不再渴求重来,却无法抹杀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这份残留,成了她跨不过分界线的桎梏。

      渊底的低语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平静无波,不带蛊惑,也不带怜悯:“执念分两种,一种是强求结果,不肯接受失去;一种是铭记过往,不肯割舍印记。前者是枷锁,后者,同样是阻碍。想要归于寂灭,就要清空一切,不留一丝痕迹。所有欢喜、所有伤痛,全部都要抹去。”

      “如果我不愿意抹去呢?”伊索尔德轻声问。

      “那就永远留在虚妄之境,在幻境轮回里漂泊,直到灵魂慢慢磨损,执念自行消散,被动归于寂灭。漫长、缓慢,无休止地承受反复的折磨。”

      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

      其一,彻底抹除所有记忆,剥离所有情感,跨过边界,融入空无,得到永恒的寂静,代价是从此她不再是伊索尔德,那个爱过、痛过、挣扎过的白蔷薇女祭,彻底不复存在。

      其二,保留所有记忆与感受,留在渊底的虚妄之境,独自漂泊,看着无数亡魂困在幻境之中,在黑暗里无尽漂流,等待灵魂一点点被虚无侵蚀,慢慢耗干,最后被动消散。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没有终点,只有漫长孤寂的漂流。

      没有第三个选项。

      深渊不会提供救赎,不会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不会让她回到地面改写悲剧,不会让她和凯伦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相守。不存在奇迹,不存在温柔的来世,不存在冲破黑暗的曙光。

      这是这片世界的底层规则,冰冷,不容动摇。

      伊索尔德静静伫立在分界线前,很久很久。

      她想起荒原之上,自己站在崩裂的崖边,看着深渊轰鸣,心里默念那句:用尽余生去理解,活着本身就是劫。

      原来不止活着是劫。就连死后的灵魂,依旧逃不开劫数。

      她曾经无比渴求解脱,渴求一切痛苦终结。可当真的站在寂灭的门前,她开始犹豫。

      彻底清空一切,变成毫无印记的虚无,那样的“安息”,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如果所有的爱恨、所有的经历都被抹去,那这场漫长的苦难,她一路承受的所有失去与破碎,又有什么意义?不是为了挽回,不是为了圆满,只是她不愿意,自己曾经鲜活存在过的痕迹,被彻底擦拭干净。

      她不需要幻境给她虚假的重逢,不需要循环的美梦哄骗自己,但是她想保留住自己。

      保留住那个捧着白蔷薇、满怀热忱的少女;保留住那个失去挚爱、信仰崩塌,在焦土之上独自漂泊的女祭;保留住所有疼痛,所有心动,所有清醒的绝望。

      “我不跨过这条线。”

      伊索尔德缓缓后退一步,离开了寂灭边界的跟前。

      她做出了选择。

      她不要强制抹去一切,换取空白的安息。她选择留在虚妄之境的黑暗里,以一个清醒者的身份,独自漂流。不再主动踏入幻境,不再沉溺虚假的回忆,任由执念慢慢风化,而不是亲手抹杀自己全部的过往。

      渊底的低语沉寂片刻,轻轻叹息一声,消散在黑暗之中,不再劝说,不再蛊惑。深渊不会强迫任何人做出选择,它只负责承接所有坠落者。

      从此,虚妄之境多了一个清醒的流浪者。

      伊索尔德开始在无边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她不再主动触碰那些镜面幻境,只是偶尔路过,安静地看一看里面循环的亡魂。她见过有人在幻境里一遍一遍奔赴战场,想要救下死去的战友;见过有人反复站在海边,等待不会归来的归人;见过有人无数次跪在圣殿祷告台,祈求神明降下救赎。

      他们困在自己的劫里,看不见虚妄,也不愿意醒来。

      她不会去打扰他们。她明白,没有人能够强行叫醒一个自愿沉溺在梦里的人。世间人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人人都有自己要渡的劫,而深渊之中,本就不存在渡人的存在。

      有时候,黑暗里会飘来零星的碎片,是属于艾瑟兰大陆的消息。

      碎片是渊底和地面世界微弱的连接,偶尔会把地面的景象折射进来。

      她看见,深渊依旧在向外扩张,大地持续崩裂,幸存的百姓依旧在残碎的大陆上艰难求生。还有一部分人,依旧笃信圣光,修建残破的祭坛,日复一日祷告,等待神明降下救赎。他们不知道神明沉默,不知道救赎本就是虚妄,依旧抱着渺茫的希望挣扎。

      也有人,看清了圣殿的谎言,撕碎祷文,不再信奉圣光,在废墟之中抱团求生,学会和苦难共存,不再等候遥不可及的光明。

      世间有人继续期盼光,有人放弃等待,有人在苦难里挣扎,有人在麻木里苟活。

      地面的故事,还在继续。苦难没有停止,失去依旧在上演,承诺依旧会崩裂,圆满依旧大多虚假。

      偶尔,她会看见地面上,有人走到那道崩裂的深渊边界,像曾经的她一样,被绝望裹挟,一步一步靠近崖边。他们带着破碎的执念,满心疲惫,以为纵身一跃就是终点。

      伊索尔德站在渊底黑暗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的虚空,静静望着那些即将坠落的身影。她想告诉他们,深渊不是终点,坠落之后,还有虚妄的轮回,劫难不会就此结束。

      可她的声音无法穿透两层世界之间的隔膜,她的身影,地面上的人永远看不见。

      她只能看着他们,带着各自的执念,纵身跃下,穿过层层黑暗,坠入虚妄之境,然后被属于自己的幻境迎接,踏入新一轮的循环。

      每多一个人坠落,渊底就多一面新的镜面,多一场永不停歇的幻梦。

      日子在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没有晨昏,没有四季。不知道漂流了多久,或许是几十年,或许是成千上万个纪元。

      伊索尔德的灵魂在漫长的黑暗里慢慢变得淡薄。

      执念在缓慢风化,没有激烈的撕扯,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是一点点变淡。想起凯伦的时候,心口依旧会泛起钝痛,只是那份疼痛不再能吞噬她全部的意识;想起圣殿的谎言、破碎的故土,依旧会怅然,却不再有汹涌的不甘。

      那些刻在血肉里的执念,没有被强行抹去,只是在漫长孤寂的漂流里,慢慢化作虚妄云烟。

      正如那首歌里唱的:一切都在消散,没有救赎可言,所有执念,最后都沦为虚妄云烟。

      她没有获得光明,没有等到赦免,没有迎来任何形式的圆满。她依旧在黑暗里面漂流,永远没有明天。

      只是她不再挣扎,不再渴求边界之外的光。

      她清楚地记得,活着本身就是劫。而坠落之后,漂泊,亦是劫。

      黑暗之中,她偶尔会轻声默念那些曾经烙印在灵魂里的字句,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暗潮歌谣。

      歌声在虚空里散开,没有回响,很快消融在无边沉寂的黑暗之中。

      渊底永远没有黎明,没有救赎,没有赦免。

      她是坠落在寂灭边界之下的囚徒,清醒地守着自己所有的过往,在虚妄之境永恒漂流。不会立刻归于寂灭,也再也不会回到有温热、有烟火的人间。

      尘埃还没有落定。

      她的寂灭,还在遥遥无期的路上,缓慢、安静,永不停歇地靠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穿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