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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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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碎的岩壁正在不断坍塌,碎石顺着漆黑的深渊断崖簌簌坠落,听不见落地的声响,仿佛直接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
冷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气,狠狠刮过伊索尔德的脸颊。
她站在深渊的边界。
脚下是四分五裂的大地,身后是已经化作焦土的艾瑟兰王国。
曾经繁华的城邦燃起的大火已经熄灭,昔日喧嚣的街巷只剩下死寂。无数生命消散于战火与诅咒,温暖、欢笑、誓言、信仰,世间一切温热,都在缓缓熄灭。
空洞的回声从深渊底部翻涌上来,一遍一遍,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来回震荡。
伊索尔德身上那件象征圣殿白蔷薇的祭袍,早已被血与尘土染得肮脏破败。银白刺绣磨得残缺不全,几朵刺绣的蔷薇花瓣撕裂开来,如同早已凋零死去的希望。
她的指尖冰凉,连微微蜷缩都要耗费力气。
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看不到一丝光亮。
几天之前,这里还不是人间炼狱。
艾瑟兰大陆,曾经沐浴在圣殿的圣光之下。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心怀虔诚,只要愿意忏悔过错,神明便会降下救赎,驱散黑暗,护佑万民永安。
伊索尔德曾是圣殿最受期许的白蔷薇女祭。
少年时代,她跪在圣殿洁白的大理石大殿,仰头望向彩绘玻璃窗上的神祇画像,满心滚烫的虔诚。她相信圣光真实存在,相信爱可以抵御苦难,相信承诺能够抵过岁月漫长。
她遇见凯伦的时候,圣殿外的蔷薇花盛放如云。
一身银白骑士铠甲的青年,手握镌刻圣纹的长剑,眼底盛着灼灼的热烈。他单膝跪在蔷薇花丛之中,摘下一朵盛放的白蔷薇,递到她的掌心。
“伊索尔德,我以骑士之名起誓。我会护住你,护住圣殿,护住这片大陆所有的烟火。无论风暴如何降临,我绝不会让黑暗将你吞噬。”
那时的风是暖的,花是香的,人心是滚烫的。
伊索尔德牢牢攥住那朵蔷薇,以为自己握住了永不消散的光。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战争毫无预兆席卷整个大陆。潜藏在圣光帷幕之下的古老诅咒苏醒,阴谋像蛛网一样缠绕住每一个人。圣殿的祷言不再应验,神明始终保持沉默。
凯伦披甲出征,奔赴对抗诅咒的战场。
最初传回的消息尚且振奋人心,骑士们奋勇杀敌,一次次阻挡住黑暗势力的进攻。伊索尔德守在圣殿,日夜焚香祷告,用全部心力祈求爱人平安归来。
她无数次摩挲凯伦留给她的骑士徽章,幻想等到硝烟散尽,他们可以远离纷争,守着一方小小的院落,看岁岁蔷薇盛开。
可现实没有给她如愿的机会。
噩耗接踵而至。
前线溃败,诅咒力量疯狂扩散。
后来,重伤濒死的凯伦被人抬回圣殿。
他满身伤痕,铠甲碎裂,圣剑布满缺口,往日明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晦暗的灰。诅咒顺着伤口侵入他的骨血,一点点蚕食他的神智。
他还记得她的模样,残存的意识里,依旧念着当年许下的诺言。可身体与灵魂,都在被黑暗慢慢啃噬。
伊索尔德用尽自己作为女祭全部的力量,吟唱古老的祷文,耗尽魔力想要压制那恐怖的诅咒。
圣殿的圣光落在凯伦身上,却只是转瞬即逝的微光,根本无法根除扎根血肉的咒印。
神明听得到千万人的祷告,却不肯施舍一丝真正的救赎。
凯伦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一点点消亡。
弥留之际,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伊索尔德的脸颊,指尖抬到半空,便无力垂落。
那句没有说完的告白,永远埋葬在了呼吸断绝的瞬间。
骑士的誓言,就此崩裂。
那朵当年赠予她的白蔷薇,早就枯萎成一捧枯碎的粉末。
爱人死去之后,灾难并未停下脚步。
圣殿内部爆发出残酷的权力倾轧。伊索尔德亲眼看见,口口声声宣扬仁慈与牺牲的高阶祭司,背地里玩弄阴谋,拿无数普通人的性命当做换取力量的祭品。
所谓的圣光,只是一层华丽虚伪的外壳。
信仰轰然崩塌。
她失去挚爱,失去信仰,失去家园。
幸存的人们四处逃亡,圣殿不复往日荣光,大地崩裂,深渊不断向外扩张。
伊索尔德离开了早已腐朽的圣殿,漫无目的地漂泊。
一路走过焚毁的城镇,走过埋葬万千尸骨的旷野,最后,她来到这片正在崩解的深渊边界。
冷风呼啸。
深渊之下,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
世间所有温热,在此处,缓缓熄灭。
伊索尔德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可以吟诵祷文,引导圣光,抚过盛放的蔷薇,触碰过凯伦带着薄茧的骑士手掌。
而现在,掌心空空如也。
那些曾经回荡在耳畔的话语,那些滚烫的誓言,那些温柔的絮语,全部变成抓不住的、流动消散的语言。
无论她如何奋力伸手去攥,都留不下半分实体。
凯伦的誓言,圣殿的许诺,世人所说的希望,全部如同指间流过的细沙,从指缝间飞速溜走,什么都无法留下。
她努力回忆凯伦的声音,回忆他说“我会护你”时候的模样。可记忆仿佛也在被深渊的力量侵蚀。那些声音变得模糊,飘忽不定,想要牢牢抓住,却转瞬消散。
什么都抓不住。
只有刻骨的疼痛,真实地烙印在骨头与血肉里面。
心口撕裂一般的钝痛,午夜梦回时翻涌而来的悲伤,目睹世间崩坏带来的绝望。
原来,疼痛,才是存活唯一的证言。
如果感受不到这份撕心裂肺的苦,或许,她便和那些已经归于尘土的亡魂,再无分别。
她曾经捧起过世间最珍贵的眷恋。
是少年少女纯粹的爱恋,是圣殿之中虔诚的理想,是对国泰民安的期许。这些美好的东西,曾经完完整整盛放在她的掌心。
可到头来,不过转瞬,就尽数化作凋零破碎的残片。
爱人死了,理想腐朽了,家园毁灭了。
碎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模样。
无数个日夜,伊索尔德站在荒芜的大地之上,反复叩问。
她向沉寂的神明发问,向残酷的命运发问,向崩裂的世界发问。
何为生存的边界?
苦难的尽头究竟在哪里?
虔诚付出的一切,为何换来全盘皆输?
到底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能够挣脱这无边的苦难?
她一遍一遍追问存在的边界。
可天地苍茫,神明缄默,没有任何人给予她答复。
回响过来的,只有无边空洞的幻灭。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虚无。
她还活着,胸腔之中依旧在起伏呼吸。
可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吐纳,都像是一笔沉重的亏欠。
亏欠死去的爱人,亏欠惨遭屠戮的百姓,亏欠曾经满怀热忱、天真纯粹的自己。
她活着,可她失去了全部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
往前望,看不到出路;向后退,早已没有归处。
没有出路,也没有终点。
漫无边际的苦难,仿佛会永无止境延续下去。
夜色沉沉笼罩荒原,月亮升上残破的天际。
那一轮高悬于夜幕的月亮,皎洁圆满,看上去温柔祥和。
可伊索尔德望着那轮月亮,心底只生出刺骨的嘲讽。
那是一轮虚假的月圆。
月光洒落在焦土与累累白骨之上,依旧清辉皎洁,仿佛看不见地面之上遍地的惨剧。
世间的圆满,不过是欺骗世人的假象。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漫天飞扬。
草木、城邦、生命、回忆、信仰、爱恋……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在一步一步消散。
鲜活的生命归于尘土,热烈的回忆慢慢褪色,曾经视若珍宝的信念分崩离析。
伊索尔德清清楚楚看清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没有救赎可言。
过去在圣殿之中,所有人都被灌输那样的理念:只要忏悔自身的罪,只要坚持祷告,只要愿意做出牺牲,神明就会降下救赎,将众生拉出苦难泥潭。
她曾经对此深信不疑。
她忏悔,她祷告,她牺牲自己的魔力,透支自身的生命力,拼尽一切去祈求转机。
可最终等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与失去。
神明不会伸手拯救。
这个世界,本就不存在什么从天而降的救赎。
可人心是何等固执。
哪怕亲眼见证无数次破灭,心底依旧会滋生执念。
她执念于凯伦逝去的生命,执念于没能守护住的家国,执念于那个曾经干净虔诚的自己,执念于那些本该实现,却尽数落空的美好。
这些执念深深扎根,缠绕住她的骨血,日夜撕扯她的灵魂。
可如今她终于看得通透。
无论多么沉重、多么刻骨铭心的执念,到最后,全部都会沦为虚妄云烟。
就像篝火燃起之后升腾的烟,风一吹,便四散不见,不留痕迹。
执着于过去,什么也挽回不了。
可放下执念,她又该去往何方?
伊索尔德缓缓垂下手,望着深渊底下涌动的黑暗。
心底残存的那一点点微弱盼望,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伊索尔德缓缓摘下脖子上那枚骑士徽章。
金属徽章历经战火,磕出密密麻麻的凹痕,上面镌刻的骑士纹章磨损大半,冰凉刺骨。
这是凯伦留给她最后的遗物。
过去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她紧紧攥住这枚徽章,把它当做黑暗之中仅存的微光。她靠着这份念想支撑自己走下去,心底还藏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或许苦难终会结束,或许还会有奇迹降临。
但是现在,奇迹永远不会来了。
她将徽章托在掌心。
这是最后的告别。
向凯伦告别。
向那个热烈坦荡、许下一生守护的骑士告别。
向那段盛放如蔷薇,却早早凋零的爱恋告别。
向曾经满怀热忱,相信爱与圣光的自己,郑重告别。
心底那些曾经滚烫燃烧的热爱,尽数凋谢。
爱过的人,信过的理想,向往过的未来,全部枯萎,再也不会重新绽放。
那些刻在血肉之中,日夜啃噬灵魂的执念。
无数个不眠之夜,为它流泪,为它痛苦,为它挣扎、期盼、渴求。
到最后回头望去,到头来,不过只是一场空写。
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祈愿,写满了岁月,却得不到半分回应,留不下任何结果。
这里,便是最后的边界。
脚下就是崩裂深渊的边缘。
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光芒,可以翻越这道隔绝生死与虚妄的边界。
再也不会有一束光,穿透重重黑暗,前来拯救她。
伊索尔德站在边界之上,恍然明白。
或许要用自己余下全部的余生,才能够慢慢理解这残酷的真谛。
活着本身,就是劫。
生存不是馈赠,不是恩典,而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劫难。
人活在世间,就要不断体验失去,体验背叛,体验希望燃起之后再被狠狠碾碎。要承受伤痛,承受别离,承受求而不得,承受所有珍视之物一一从掌心流失。
没有豁免,没有例外。
众生,皆在劫中。
风呼啸而过,将她手中的骑士徽章卷走。
徽章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直直坠向脚下漆黑无底的深渊。
转瞬之间,便被无边黑暗彻底吞没,连一点回响都没有传来。
最后一点念想,就此坠落。
月色依旧高悬。
一轮圆满皎洁的月亮,静静悬在残破的天幕。
伊索尔德抬眼凝望。
我看过虚假的月圆。
一遍,又一遍。
月光温柔洒落,伪装出一派安宁圆满的假象,可地面之下,掩埋数不尽的尸骨与泪水。
世间的圆满,大多都是这般虚假。
她亲眼看过无数承诺一点点崩裂。
骑士的誓言,祭司的祷言,同胞之间的约定,全部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寸寸瓦解。
曾经,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能够留住一瞬的热烈,便足以抵挡往后漫无止境的漫长寒夜。
只要拥有过那一点温暖回忆,就算往后长夜刺骨,也可以靠着这份回忆熬过去。
凯伦还活着的时候,相拥的瞬间,蔷薇盛开的片刻,那些热烈是如此真实。
可后来她才懂得。
一瞬的热烈,根本不足以抵挡永无止境的寒夜。
火光熄灭之后,寒冷只会来得更加汹涌。
灾难降临之后,不少幸存下来的人,尚且苟活在这片破碎大陆之上。
他们见过死亡,见过毁灭,却依旧想要继续活下去。
他们看见伊索尔德终日徘徊在深渊边界,被悲伤与绝望包裹,便过来劝慰她。
“过去的苦难已经发生了,逝者已经远去。你要学会和命运和解,和过往和解。放下伤痛,往前看,活下去总会等到新的希望。”
世间所有人,都在劝她学会和解。
劝她释怀伤痛,劝她放下过往,劝她拥抱所谓未来。
可是伊索尔德心底的伤口,从来不曾停歇。
伤口扎根在灵魂深处,每到深夜便隐隐作痛。
失去挚爱之痛,信仰崩塌之痛,家国覆灭之痛,不会因为旁人几句轻飘飘的劝解,就轻易愈合。
伤痛不会因为“应该和解”,就凭空消失。
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一切。
爱人、信仰、故土、伙伴、理想。
到最后,全部脱离了她的世界。
一件一件,从她生命之中彻底抽离。
到最后,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伫立在满目疮痍的世间。
荒原之上,再没有旁人。
幸存者已经离开,去往大陆其他尚且残存的角落。再也没有人过来劝慰她放下过往,劝她向前奔赴所谓的明天。
天地之间,只剩下伊索尔德一人,与呼啸的冷风,与脚下轰鸣的深渊。
她缓缓闭上双眼。
不必再等,谁来赦免。
不必等待神明降下宽恕,不必等待命运给予怜悯。
她不需要谁的赦免。
她没有做错什么,苦难无端降临,罪责不在她的身上。可这世间,也不存在可以赦免一切痛苦的存在。
深渊里面,没有明天。
不要妄想跨过这片黑暗之后,就会迎来崭新的黎明。
深渊的尽头,依旧是深渊。明天并不会在黑暗的彼岸静静等候。
脑海之中,一幕幕回放过往的画面。
她曾经牢牢握紧过无数温柔画面。
蔷薇盛放的庭院,凯伦含笑递来花朵的模样;圣殿大殿柔和的圣光,并肩静坐的黄昏;乱世来临之前,大陆烟火升平的景象。
那些画面,曾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
可是现在,全部碎成无光的碎片。
碎片四散纷飞,再也拼凑不回往昔的模样。
别劝我,继续向前。
往前走去又能如何?
继续活着,不过是把如今承受的折磨,无限次重复延续。
失去依旧会发生,伤痛不会消退,执念依旧落空。
这份折磨,本就没有终点。
既然活着即是劫难,既然不存在救赎与明天。
那不如,让所有呼吸就此终结。
不必再挣扎,不必再苦苦硬撑。
走向这,最后的终焉。
伊索尔德睁开双眼,漆黑的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泪光。
悲伤依旧存在,可眼泪已经流干。
不再期盼,不再挣扎,不再抱有任何虚妄的幻想。
她一步步,向着崩裂的深渊边缘,继续前行。
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坠入无尽黑暗。
一遍一遍,心底回响着这宿命一般的咏叹。
最后的告别已经做完,热爱尽数凋零,执念不过空写。
站在最后的边界,天光永远不会降临。
她用自己全部的人生,终于读懂这句残酷的真相:活着本身,就是劫。
风疯狂掀起她残破的祭袍,衣袂如同濒死的黑蝶,在黑暗之中剧烈舞动。
伊索尔德不再回头回望身后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不再回望那些已经消散的故人旧事。
她纵身,向着无底的深渊,缓缓坠落。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主动奔赴这场属于她的终焉。
坠落的过程漫长而寂静。
风声在耳畔呼啸,世间的一切声响,慢慢离她远去。
那些爱恨、执念、伤痛、欢喜、绝望,全部一点点剥离灵魂。
尘埃落定。
一切归于寂灭。
坠向深渊的尽头。
所有故事,所有执念,所有爱恨悲欢。
尘埃落定。
一切归于,寂灭。
艾瑟兰大陆的故事就此落幕。
深渊依旧在不停扩张,世间依旧有人挣扎求生,依旧有人期盼圣光与救赎。
可是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个曾经捧着白蔷薇,满怀热忱的女祭伊索尔德。
她爱过,信仰过,挣扎过,最后放弃了全部期待,归于无边寂灭。
世间从没有降下奇迹,没有谁得到赦免。
众生浮沉劫难之中,有些故事,注定不会迎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