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无叶》某x某

12、记仇 一盏油灯，

　　刚才，温时让只是将东西盖住，见无叶凑过来，竟然直接收起来了。

　　“老头，咱俩之间什么时候有秘密了。”无叶伸手去抢，温时让袍边微动，轻松闪开，祥云木簪束起的乌发随身摆动，飘飘欲仙。

　　两人顺手过了两招，无叶这次不管用什么招式都无法近身半分。

　　也不追了。

　　双手抱在胸前，气鼓鼓地嘟着嘴，“老头，你又欺负小孩。”

　　他盯着温时让手里护得紧紧的东西，越发吃味，“那不会是哪位娘子的肖像吧！老头你把师娘护得这么紧也没用，我不同意，她休想进竹屋。”

　　温时让被气笑了，无奈地摇摇头，在无叶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你呀你，脑子里天天想什么有的没的。”

　　无叶挠挠额头，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那老头你拿出来我看看。”

　　往常，经过他这一通死缠烂打，温时让不管什么好东西都拿出来给他看了，可是这次，温时让全然不为所动，他温和地笑着，只说，

　　“你以后会看见的，先等我写完。”

　　不知为何，无叶看着温时让站在你逆光里，眉宇间竟笼罩着层薄薄的忧伤，无叶不想探究，好似不去管不去问，温时让就会永远站在那里，不会离开他。

　　“好好好，老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无叶直接从身后的窗户跳出去，尾音还落在原地，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老头，院子我收拾好了，我先去救人了。”

　　“我的事，我自己了结。”

　　——

　　林惊羽的伤对无叶来讲，治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在竹一屋里给林惊羽扎了几针，他的病情就稳定了下来，气息变得均匀绵长。

　　屋外，解覃正麻利地张罗着做饭，菜粥飘香，林檎光闻着，比他自己做的香多了。

　　“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林檎光抱着剑，束手站在一旁，看他搅动着将要煮熟的菜粥，慨然说话。

　　解覃头也没抬，没好气地怼回去，“我一个四处漂泊的刀客，哪有林大宗主的福气，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小锦衣玉食。”

　　“你本来也可以成为一代宗主，只是你志不在此，只想四处游历。又加上……”林檎光挥挥手，“不说了，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这些干嘛。”

　　“是！林大宗主事忙，这等小事不说也罢，不过是夫人去世，如果林大宗主想，多少如娇美妾，不是招招手都送上门来。”

　　林檎光闻言，本来和颜悦色的神情骤然阴沉，“解覃，你这么聊天就没得聊了，难道我不是这么多年一人含辛茹苦把羽儿养大，我何时再找过女人！”

　　这话也不假！

　　林檎光确实没有再续弦，所以，外人天天称颂他林大宗主与亡妻情谊深笃。

　　也正是这些个传言，让解覃这么多年都没敢再去青剑宗。因为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

　　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横插一杠的笑话。

　　直到他看到凌儿的处境，直到他听闻凌儿被沉塘……

　　搅动粥的动作停顿，解覃垂着眼，看不清神色，“林檎光，我只问你，凌儿被沉塘，你有没有阻止过！”

　　闻言，林檎光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只是多年磨练出的心性让他很快稳住心神，

　　“我阻不阻挠有那么重要嘛！”

　　“我明白了。”解覃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那是看不起的惆怅。

　　林檎光却在这时爆发了，他陡然拔高了几个分贝，“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在青剑宗经历了什么！”

　　“你们只知道我是天下第一剑宗，青剑宗的宗主，但你们想没想过，当年我父亲突然离世，我年少继位，那些长老都比我资历老、内功深厚，我根基不稳，只能表面顺从，背后慢慢培植势力。”

　　“我阻挠，我有什么资格阻挠，我说话重要嘛！”林檎光指着解覃，发泄着十几年的委屈与不忿，

　　“这事能怪我嘛！当年我和长老们正在暗中较劲，要不是你突然出现，长老们会拿凌儿向我发难！我为了保住羽儿，只能听从他们的话，将凌儿沉塘。”

　　“我难道不痛嘛！”

　　“你痛？！”解覃显然不想接受他的无端指责，“你痛的，只是我的出现，打乱了你原本的计划，让长老抓住了你的软肋，让你苦心经营拿回大权的机会旁落。”

　　被无情拆穿，林檎光再也挂不住，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眼前这人当了十几年刀客，其貌不扬，林檎光竟然忘了，他当年也是意气风发，天下第一宗门的首徒。

　　要不是解覃有这个身份，林檎光也不会与他结交为异性兄弟。

　　林檎光的这些小心思，看来是逃不过解覃的双眼了。

　　他索性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转身回到竹二休息。

　　竹一里，无叶歇歇汗，坐在圆桌旁，早已听外面的动静听了很久了。

　　听见外面声音渐息，无叶才像是听完了一场说书那般，溘然叹气。

　　转过头，饶有兴致地对床上躺着的人说，“喂，小子，听够热闹了吗？我早就知道你在主院的时候就醒了，一直装睡，没看出，你还挺有心眼儿啊！”

　　林惊羽发现自己被识破，也没再装聋作哑，睁开眼，头扭向右侧，看向无叶，

　　“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点都没拐弯抹角。

　　无叶一脚撑地，竹凳子晃得吱吱响，嘴角的笑散漫又高傲，

　　“我可是神医，你伤得多重，是不是避开了要害，是不是昏迷，看一眼就知道。”

　　林惊羽再次被拆穿，饶是十五岁的少年，面上瞬时铁青，一时间无法缓和。

　　他到竹屋时就已经醒了，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最重要的是，从小到大，他都没那么卑微地求过人，他醒过来又能怎么样？

　　跟解覃一样，只会跪倒在地，口口声声哭诉着自己的过往和罪行，乞求原谅嘛！

　　从小到大青剑宗少宗主的身份和教诲，让他觉得不齿。

　　他从小的教诲可是：他不能低头，自己低下头，就是整个青剑宗低头。

　　“你和我也差不多大，装什么老成。”林惊羽挣扎着半坐起身，他捂着右肩的伤口，虽然疼，但是脊梁不能弯，

　　“在剑术一道，我也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他说话喘息得厉害，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渗出，纵然是避开了要害，他伤得还是不轻。

　　无叶松脚，竹椅一下子弹回来，他也跟着站起身，拍拍袍边，“那又如何？！”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林惊羽，“现在，你是病人，而我是神医，你的性命攥在我的手里。”

　　这才是王道。

　　看着这个昂着头像自己示威的少年，林惊羽第一次败下阵来，父亲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林惊羽念及此，让自己缓缓地跌回竹榻上，倔强地闭起眼睛。

　　不再说话。

　　无叶此时以为自己战胜了林惊羽，以胜利者的姿态摇晃着走出竹一。

　　解覃独自在院中，见无叶出来，急匆匆迎了上去，“小兄弟，我儿怎么样了？”

　　“死不了。”无叶甩下这句话后，看见解覃又一副要哭丧的表情，加了句，“再休养两日，你们就可以带他离开了。”

　　加上这句话，解覃才如释重负，“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无叶抬步往外走，解覃不忘追问，“小兄弟，我熬了菜粥，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无叶扫了眼冒着热气的菜粥，不为所动，“我师父做好饭了，你这点东西我还看不到眼里。”

　　他已经闻到师父做的饭菜香了。

　　恰在此时，温时让清润的嗓音传来，“叶儿，用饭。”

　　“来喽。”无叶正门都懒得走，直接从篱笆墙翻到主院，“老头，今日是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鸡汤。”温时让正在给无叶舀，另外，还给他加了个鸡腿。

　　鸡汤里温时让不知道加了什么，汤汁浓白，似白玉顺滑，喝一口满嘴溢香，浓而不腻，没有额外加什么香料，也吃不出药草的味道。

　　无叶一口气干了两大碗，要不是因为太烫，他喝的速度还能更快。

　　“慢点喝，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温时让真是拿这个徒弟没办法，做什么都毛毛躁躁的。

　　无叶放下空碗，自己抓起鸡腿咬了口，发觉温时让仍在吃青菜，又撕下另一条鸡腿放到温时让碗里。

　　温时让夹回去，从汤碗底捞了一块鸡胸肉，“鸡腿太腻，我吃这个。”

　　“不行！老头，你也该补补了，你肉那么少，硌人。”无叶仍旧拿起鸡腿往温时让碗里放。

　　温时让没有再夹回去，只是，他也没动。

　　无叶见温时让没再夹回，心满意足啃起手里的鸡腿，“老头，这鸡汤怎么熬的啊？太好喝了。还有这鸡肉，嫩而不柴。”

　　“等我把做法写下来，你以后也可以自己做。”温时让语速缓慢，如同他吃饭的节奏，细嚼慢咽那般。

　　无叶则是一阵狼吞虎咽，吃饭粗犷没有章法，又撕咬下一块肉，大口大口嚼着，“我不做，有老头在，我只管吃。”

　　“那有天我不在，你怎么办？岂不饿了！”

　　“什么意思！老头，你要去哪？！”无叶心中咯噔一下，“老头，你是不是还想丢下我！”

　　无叶现在双手沾满了油，他本能地往前伸手，却没有抓住温时让的袖袍，顿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温时让放下碗筷，拿起湿帕子，拉过无叶油腻的手掌，一点一点给他擦拭，目光轻轻地垂下，依旧温和，

　　“不要多想。我只是这几日去鬼林种药草，有时候来不及回来做饭，你学会做饭，总是利大于弊。”

　　“一顿不吃饿不死。”无叶啃完最后一点肉，骨头也没舍得扔，

　　“所以，老头，别走太远，记得回来。”

　　好似为了让师父知道他的决心，他接着说，“师父，我已经懂得你说的不问是非了。”

　　无叶收敛起所有的玩世不恭与跳脱，一双愈加褐色的双眸一眨不眨看向温时让，认认真真地说，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世界上的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人性险恶多面，不是听他们一句两句的说辞就能论清的。”

　　温时让淡然微笑地回望，静静听他说完。

　　无叶继续说，“我之前不该用自己看到的一星半点事情，妄论他人善恶。医者本分只是救人身体上的伤痛，病人心红心黑，与医者无关。”

　　“不过，我还有需要补充的。”

　　“你说。”温时让颔首应声，语气十分轻柔，示意他接着说。

　　无叶见师父好似对他先前的话十分肯定，下颌又微抬了几分，声音也清脆了几分，

　　“医者救人固然重要，但也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就像老头你之前为了救人一天不眠不休，是绝对不可以的。”

　　“嗯，不错。强健身体，注意休息是一方面，另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温时让在“防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视线凝在无叶眉宇间，耳提面命般让他记在心里。

　　可是，无叶好似心思又不知道跳脱到哪里去了，用力地点着头，实则心不在焉，

　　“师父，你懂阵法吗？”

　　“略懂一二。”温时让见他眼神有几分闪躲，心里不知道又在算计或隐瞒什么，不动声色应着。

　　“啊——？哦！”无叶含含糊糊惊叹一声，然后佯装着镇定，“那老头你进鬼林，当心哈，那里面的阵法还挺厉害的。”

　　虽然不知具体如何，但听他这么说，应该是阵法上有他的小心思。

　　“好。”

　　吃过饭，收拾了碗筷，温时让装了满满当当一骡子背的东西，前往最近的阵法。

　　无叶帮他绑好东西，见温时让离开的背影，还是不放心，追上去问，“老头，我还是陪您一起去吧。”

　　温时让笑着揉揉他的发丝，“傻话！你的病人还在那屋躺着呢，医者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

　　“另者。”温时让凑近半分，压低声音道，“竹屋不能离了人，咱们俩都走了，他们三个人没人看，屋里和后院那么多草药，该如何是好。”

　　说的很是在理。

　　没有办法，无叶只能目送师父独自走进鬼林。

　　要是被师父发现他在鬼林里做的那些手脚，会不会死定了！无叶探口气，讪讪地走去药室，继续给林惊羽配药。

　　他只求那小子赶紧好，尽早送走这些瘟神。

　　温时让走进鬼林不久就发现哪里不对。

　　鬼林里的阵法被人动过，看似生门减少，实则降低了鬼林阵法的难度。所以，解覃和林檎光可以再次穿过鬼林。

　　幸而，温时让手里有阵法的原始稿样，因为就算再精良的阵法，过段时间也要修复，何况是覆盖面如此之广的阵法，还以山石林木为阵眼，异变更为寻常。

　　温时让按照阵法图，将阵法一点点归于原位。

　　又种了几处草药，破费了些时间。

　　回到竹屋时，时辰晚了许多。

　　众人皆已吹烛安歇，只有主院石榴树下，一盏豆大的灯在微风中晃动，无叶伏在石桌上，也已经睡熟。

　　温时让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叶儿，起来进屋睡了。”

　　无叶睡得不浅，许是救人累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揉着惺忪睡眼，看见师父后，含含糊糊说着，

　　“老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走得远了些，花费了点时间。赶紧回屋睡吧。”温时让端起油灯，扶着他往屋里走，“我跟你说过我会回来，你偏要等在院子里，夜里慢慢转凉，自己感染了风寒怎么办？”

　　“老头，你还是这么啰嗦。”无叶打了个哈欠，揉揉耳朵，“我以前采买回来晚了，你不是都这样等我回家嘛！”

　　“你说过，不管我走多远，你都会点一盏油灯，等我回家。”

　　烛火跳动，躁动的影子在两人眼中闪烁。

　　温时让先移开。

　　无叶轻咳一声，嘴角扯出个大大的弧度，“不过，我喜欢你唠叨我，我想被你唠叨一辈子。”

　　温时让等无叶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笑着叹道，“竟说孩子气的话，你知道一辈子有多漫长嘛！”

　　“我不要，我就要一辈子都和师父在一起。”说着，抱着温时让的胳膊再次睡着了。

　　温时让等他睡着，才抽出胳膊，起身，吹灭油灯，掩门回到自己房中，点上油灯，继续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等到第二日早晨，无叶起床时，温时让已经又去鬼林了。

　　石桌上压着一张小纸，无叶捏起来看，上面写着：饭菜再锅里，吃完饭再吃石榴籽。

　　石桌上有个汤碗，里面是放凉的石榴籽，无叶打开盖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滋滋的，这些是昨天被他们打斗糟蹋的未熟透的石榴，温时让放了草药和糖熬制，比熟透的石榴还好吃。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照常医治林惊羽，温时让天天早出晚归，师徒两人很难见面，见面也只是说三两句话。

　　直等到十日后，林惊羽伤势稳定，只需要回宗门继续修养即可。

　　这日，鬼林各处阵眼的草药基本种好，只剩一两处，温时让今日休息一日，最主要的是等他们三人离开，再收拾鬼林。

　　做决定的时候也到了，解覃和林檎光同时拉住了林惊羽的胳膊。

　　“这是我亲生儿子，当然跟我走！”解覃怒目相对，他瞪起人来，两个眼球圆溜溜的，像是要瞪出来，异常骇人。

　　林檎光将林惊羽往自己身边拉，“生恩不如养恩大，再说，解覃，他就算跟着你走，你能给他什么？你身上的刀筹嘛！”

　　“我……”解覃一时语塞，但也不落下乘，“那也比跟你回乌烟瘴气的青剑宗强。”

　　两人拉拉扯扯，谁也不让谁。

　　无叶被聒噪得脑仁疼，冲他们哄道，“你们爱谁谁，都先给我滚出鬼林，再争！不行就一刀劈成两半，一人一半儿子。”

　　林惊羽是三人里最淡定的人，他此时将两个爹的手都放下，自己双手抱拳，恭恭敬敬朝温时让和无叶各施一礼，

　　“小神医说的没错，咱们的恩怨还是稍候再说，先感谢两位神医的救命之恩要紧。”

　　说罢，他为温时让斟了碗茶，端到他面前，高高举起，“感谢神医救命之恩。”

　　温时让端过来抿了一小口。

　　无叶双手扶着石桌，站在那儿，上半身前倾，阴阳道，“呦，这么大礼嘛！真正救你命的可是我！”

　　说着，他一屁股坐下，招手，“赶紧的，也来叩谢我的救命之恩。”

　　林惊羽脸皮薄的很，又涨得青紫，可是，他还是耐着性子，端起另一碗茶，走到无叶面前，端端正正跪下，举起茶碗，

　　“多谢小神医救命之恩。”

　　无叶点头看向他，没急着接过碗，“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林惊羽没有催促，稳稳端着茶盏，等着无叶端过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林惊羽又倒了一杯茶，“今日，借此处酒水，同时谢过两位父亲，也想两位神医做个见证。”

　　他先跪了解覃，“谢您生身之恩。”

　　解覃老泪纵横，抹着眼泪，赶紧将他扶起来，“孩子快起来！”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又一杯给林檎光，“谢您养育之恩。”

　　林檎光眸色闪动，却一句话没说，端过茶碗喝过。

　　林惊羽敬完，缓缓站起身，“父亲，咱们走吧。”

　　林檎光和他默契转身。

　　解覃还站在那傻傻地问，“你叫谁父亲呢！”

　　胸口抽痛，整个人差点跪下，与此同时，温时让和无叶也感到胸口千蚁噬心般的疼，无叶赶紧捏住自己的脉。

　　林惊羽却转过身，异常平静告知，

　　“不必费功夫了，这不是毒，是蛊。同样是七日不医必死。我知道寻常的毒，难不倒二位，但是蛊，不知二位神医能不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