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他的名字 缝隙里的黑 ...
-
缝隙里的黑气缓缓向外溢散。
一缕惨白微光透出来,刺得顾辛白眼瞳发紧。黑气裹着淡而尖锐的铁锈腥气,顺着盒缝漫开。
腕间红绳骤然灼烫加剧,勒得腕骨阵阵发麻。
“别碰!”姜稚月的喊声自门口撞过来。
顾辛白侧头一瞥。
她已经被黑影逼抵墙角,飞虎爪起落生风,每一击都狠狠砸在粗重铁链上,火星四溅,在昏暗石室里一闪而灭。
“顾好你自己,我还能扛一阵。”
他转回头,指尖探入潭水,稳稳勾住那只盘龙铁盒。
盒身沉坠,冰寒直钻骨里,外壁覆着一层滑腻厚重的青苔。盒盖锈蚀卡涩,推开时簌簌落下红褐锈屑。他屏住呼吸。
盒中没有珠玉珍宝,只静静躺着一卷发黑的帛书,半截红绳在卷心缠成一道结。
帛在水底沉埋千年,质地僵硬,如同浸油的老皮,可边缘裁割齐整,仿佛不久前才裁就。
卷首三字,笔力沉雄,一笔一画像凿刻在帛面上:顾家后人。
是爷爷顾玄同的笔迹。
顾辛白指尖微颤,小心展帛,丝帛摩擦,沙沙轻响。
“玄同入瓯江,见脉已溃,非药可救。后人若至,先看镜,再看佩。镜在棺中,佩在渊底。”
最末一行墨色更深,笔触毛糙凌乱,并非墨书,是指甲用力刮碾出来的,帛纤维翻起毛刺。莫信归墟派。
短短五个字,像一只手攥紧他胸腔。
莫信归墟派。
他心头翻涌,想起签约那日,那名女子留下的告诫:别信任何人。
两句话遥遥呼应,如同两块巨石,自两端相向砸来。
帛卷下方压着一行极浅小字,墨迹淡得几乎融进帛色,要凑近方能辨认:顾家第十七代,顾玄同,独入。
独入。
孤身一人踏进这脉眼绝地。
之前陈阿大说起的七个人,又是何来由?帛书只记“独入”,对那七人的去向只字未提。
来不及细思,帛纸边缘忽然发软。久浸深水的丝帛,一经他掌心温度触碰,便开始消解,轻轻一捻即成碎絮。墨迹化作一缕飞灰散入水中,空白一块,如同虫蛀。
他慌忙收拢,只抢下巴掌大残片,死死按进衣襟。
“帛上写了什么?”姜稚月高声喊,声音隔着动荡的空气,发闷走调。
“顾家后人留字,叫我先寻镜,再寻佩。”
“什么佩都没说清楚,你还高声嚷嚷!”
“东西还在这水底下!”他扬声回她。帛书消融太快,最要紧的字句,他再无机会重读一遍。
“别耽搁!”姜稚月的果断催促。
顾辛白抬起眼眸。
黑影已经迫到她身前,铁链横扫,哗啦一声震响。
姜稚月足尖点着石墩,借力翻至黑影身后,浸了朱砂黑狗血的墨斗线一甩,套住黑影脖颈,环环收紧。
“我拖住它!下水固脉!”
“你撑不住多久。”
“撑不住也得撑!”她一脚蹬在黑影脊背,向后凌空翻出,“三分钟!三分钟不上来,我直接炸墓,咱俩一起埋在这!”
顾辛白凝望着她。少女身形不算魁梧,脊背绷得笔直,半步不退。
他抬手探向怀中金属盒,指尖悬在中和剂管外,顿住,转而按上自己右虎口的旧伤。
片刻,缓缓松开。
瓯江仅仅是第一道支脉,西南还有三处断裂地脉等着修补。这一管原液珍贵,不该耗在此处,前路尚远。
“守好。”
只两个字。他握紧青锄,转身纵身跃入潭水。
冰水瞬间裹住全身,刺骨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缝,后颈汗毛根根倒竖。
水声沉闷轰鸣,姜稚月在岸上的呼喊隔了一层水膜,只剩模糊嗡鸣。
水下无光,唯有青锄刃上一脉淡青微光,仅能照亮身前方寸。
无数半透明残念立刻围拢上来,青白枯白的手,抓他胳膊、缠他腿脚、勾扯衣摆。
那些手掌泡得浮肿惨白,一旦贴上皮肉,便死死黏住,难以挣脱。他奋力甩动,反倒被拽得更紧。窒息感快速漫上来,视野一阵阵发灰。
就在这时,腕间红绳猛地发烫,贴着青锄的掌心漫开一缕微弱暖意。
环绕周身的无数白手,齐齐向后退开半尺。
一道小小的影子自浓稠黑气里钻出来。
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身形半透,眉眼朦胧难辨,唯有腕间那截红绳醒目刺眼。
她轻轻拽了拽顾辛白袖口,转身向潭底深处游去,身姿轻盈如一团水汽。
行经之处,黑气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水道。
顾辛白跟在她身后下潜。
越往深处,黑气越是厚重浓稠,水压碾得耳膜阵阵刺痛。
一张张半透明人脸紧贴水道两侧,层层叠叠,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敢上前,也不肯散去。
像一场沉默的押行。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去修复脉眼,而是被引着、押着走向终点。
肺里存气持续消耗。他默数心跳,数到第二十七次,足底终于踏上一处平整石台。
台面上覆着细白沙,一踩便扬起来,朦胧裹住脚背。
潭底正中,一团刺目的青光自石芯透出。
一块磨盘大小的青色晶石嵌在石台中央,表层蒙着厚重水锈。
九条黑气凝成黑龙,九曲盘绕其上,龙头低垂,齐齐朝向晶石核心,如同九尊俯首守脉的影煞。
晶石的光芒一明一暗,节律安稳,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石面上深刻一枚徽记:顾。
笔锋他再熟悉不过,起笔沉、收笔重,折角锋利如刀裁。
和船板刻痕、笔记扉页上爷爷的签名,完全一样。
指尖贴上晶石的刹那,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老旧木屋,一方木桌,一盏煤油灯。
灯芯轻轻爆响,屋里明暗一晃。一道宽厚背影坐在桌前,大手裹着他小小的手,一笔一画落在纸上。
写的正是这个“顾”字。
那只手掌布满老茧,握笔极稳,落笔沉实。
“看清了没有?这个字,要写正。”
画面骤然碎作白光。
顾辛白在水下猛地回神,指尖依旧贴着晶石。
冰凉震颤顺着指尖蔓延,晶石里的脉息与他心跳,渐渐同频共振。
肺腑灼烧难忍,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泛白。最多只剩一分钟,再不上浮,就来不及了。
银灰色中和剂管握在掌心,原液粘稠,在管壁缓缓流动。
他没有旋开管盖,掌心稳稳抵住晶石,将青锄刃尖压入石纹,引导青光向内灌注。
凉意顺着锄身涌入晶石,盘绕的黑龙像被灼痛一般微微蜷缩,黑气稍稍退开一线。
远远不够。
黑气稍稍后撤,又缓慢回逼。
肺里憋闷到极致,窒息感往上翻涌。
正要拧开药剂封盖,深水后方,传来沉闷拖拽声。
咚。
咚。
一声,又一声,由远及近。
那道铁链黑影,跟着下水了。
水下的它看起来更高大宽阔,肩背几乎撑开层层黑气。
顾辛白没有回头,先微微倾斜药剂管,在晶石表层滴下一滴原液。
银灰色液珠撞上石面,腾起一缕白烟——只为压制表层躁动的残念煞气。
身后铁链破水搅动,浑水剧烈旋涌。
一只浸满冷水、漆黑枯瘦的大手,自浊水里伸出,五指张开,直直抓向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