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血色校车 金属大厅的 ...
-
金属大厅的低温浸透布料，谢妄背靠墙壁坐在地上，裤面和冰冷的地板贴在一起，寒气顺着布料缝隙钻进来，大腿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手肘搭在膝盖，右手随意垂落，指尖无意识摩挲地板缝隙里那点黑色细灰。半空悬浮的淡蓝色倒计时数字还在不停向下跳动，六千一百多秒，数字每一次跌落，都代表距离副本开启又近了一分。
周遭的声响没有断过。
不远处，那个穿卫衣的男生已经不再捶墙哭喊，只是蜷成一团坐在墙角。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肩膀时不时小幅度抖一下，闷在衣服里的抽气声断断续续飘过来，音量压得很低，可在空旷的大厅依旧能隐约捕捉到。他手背破皮的伤口没有做任何处理，干涸的血渍糊在指关节，暗红一片。
两个之前凑在一起说话的中年女人已经分开。其中一个蹲在地面，正在收拾刚才摔出去滚得到处都是的苹果。红苹果表面蹭上大片黑灰，她用袖口反复擦拭果皮，袖口很快染得黑乎乎。苹果捡回来塞进布袋子，有一个滚进很深的地板拼接缝，指尖伸进去够不到，她试了两三回，最后只能放弃，指尖攥着袋口，嘴唇抿成一道发白的线。
许建国护着秦素芬，挪到离人群稍远的位置。老头一直攥着老太太的手腕没有松开，指节因为持续用力泛出青白。秦素芬的脑袋时不时往旁边偏，视线扫过大厅灰濛濛的雾气边界，每一回张望过后，肩膀都会微微缩一下。
“别乱看。”许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呼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看多了容易分神，等下进副本，不知道会遇上什么。”
秦素芬的喉咙动了动，嘴唇干得起皮，舌尖轻轻舔了一圈开裂的唇肉。
“建国，万一……”
话说一半，她顿住，牙齿轻轻咬住下唇，后半截话咽回肚子，没有继续往下说。
许建国没有追问，只是大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来回来去缓慢地摩挲。
姜棠依旧靠墙站着，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抵御寒意。一轮又一轮搜寻无果之后，她不再来回走动，只是目光依旧在人群之间来回游移。马尾的皮筋松垮，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太阳穴。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上臂外侧的布料，布料底下的皮肉，已经留下几道看不见的压痕。
路野还坐在原先的角落。校服袖口盖过手掌，他手里捏着刚刚搓出来的白色棉毛小球，两根手指反复碾搓，小小的毛团被揉得变形，棉絮碎渣一点点落在脚边。少年的眼神放空，视线落在半空跳动的蓝色数字上面，像是在看时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入眼。偶尔有别的轮回者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声落到耳边，他才会猛地回神，眼皮重重眨几下。
陈怀洲和另外两三个看起来还算冷静的轮回者凑在一块。距离隔得远，听不清完整的交谈内容，只能看见几个人嘴唇开合，时不时有人抬手比划手势。陈怀洲那只戴着磨损银手环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依旧习惯性蹭过食指指腹。
那个西装男人，已经扯松了全部的衬衫领口。笔挺的西装外套上面沾了不少金属地板扬起的黑灰，他自己浑然不觉，站在原地，不停来回小步踱步，皮鞋踩在硬质地面，发出规律又沉闷的咚咚、咚咚声。
还有几个新被拉入空间的普通人，状态已经接近涣散。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反复按捏手机，机身始终漆黑，最后他狠狠把手机揣进裤兜，身体止不住地前后轻微摇晃。另有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没有放声大哭，只有肩膀持续不停的起伏。
谢妄收回目光，不再去打量周遭的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之前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红印已经淡了大半，只剩下浅浅几道痕迹。脑海里面反复回放空间给予他的专属提示：魂魄碎片散落副本，通关即可拾取，收集碎片附带未知代价。
未知代价。
四个字反复盘旋。
代价到底是什么，空间没有给出半分解释。可现实里的画面不停往脑子里钻，医院惨白的被单，出租屋茶几上那半杯落灰的冷水，纸箱侧面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相框里面江边黄昏下的两个人。
只要能够拿回苏杳的魂魄，不管那代价是什么，他都得接下。
谢妄缓缓握紧手掌，指骨微微凸起。
大厅上空的蓝色数字还在持续下跌。
五千八百、五千七百五十……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恐惧、迟疑、不甘，有半分停留。
过了一阵，陈怀洲结束和那几个轮回者的交谈，再度朝着谢妄这边走过来。鞋底摩擦金属地面，带出一阵沙沙的轻响。这一次他没有在两步之外停下，走到谢妄身旁，顺着墙壁，缓缓蹲下身。
蹲下来之后，两个人视线高度差不多平齐。
“刚刚聊了一圈。”陈怀洲开口，呼吸化作白雾一闪消散，“这里进来的所有人，全部是被执念拽进来。有人想找亲人，有人放不下已经离世的爱人，没有谁是无缘无故来到这个地方。”
谢妄抬眼看向他。衬衫领口依旧扣错一颗扣子，眼底乌青浓重，下颌的胡茬乱糟糟冒出来。他没有接话，安静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讲。
“但大部分人，只听见公共广播。像我们这种脑海接收私人提示的，占少数。”陈怀洲视线扫过大厅乱糟糟的人群，“刚才那几个人，他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进副本不是单纯的活下去就万事大吉。他们以为熬过副本，就能直接回到现实。”
说到这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实不会这么仁慈。”
谢妄的指尖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金属地板冰凉坚硬，触感实打实传到指腹。
“血色校车，没有给出任何前置规则。”他的嗓音依旧干涩，长时间没有喝水，喉咙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只说了副本任务：活下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陈怀洲点头，“进入副本内部之后，规则才会显现。很多时候，死亡就发生在读懂规则之前。新人第一场副本，死亡率历来最高。”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墙角那个埋着头的卫衣男生。男生肩膀还在微微哆嗦。
“有的人心态直接崩掉，不等鬼怪动手，自己就会做出触犯规则的举动。副本里面，情绪失控是最致命的。”
谢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随即又收回。
“我顾不上所有人。”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委婉，“我只保证，自己能活下来。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伸手搭一把。但不会为陌生人赌上性命。”
这句话很冷酷，却是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来到诡途空间，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苏杳的魂魄碎片。其他轮回者的生死，不在他的第一优先级之内。
陈怀洲对此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轻轻颔首。
“我理解。我也不会劝你舍己救人。只是提醒你，副本之中，鬼怪的手段不只有物理厮杀，更多是精神引诱。它会抓取每个人心底最放不下的人和事，制造幻象。”
他抬起左手，指尖碰了碰手腕那圈磨损的银色手环。手环表面被指尖蹭过，泛出一点暗淡的微光。
“我放不下的人叫许蔓。现实里面，已经走了。我很清楚副本的幻象是假的，可就算心里明明知道是假的，当那张脸真的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人未必能稳得住心神。”
说到这儿，他声音放轻了一点。没有过多渲染悲伤，只是平铺直叙陈述一件事实。
谢妄的睫毛轻轻垂落。
苏杳。
如果在校车副本里面，看见苏杳的幻影站在面前，他能不能分得清真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胸腔猛地一缩，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下颌肌肉不自觉绷紧，腮边线条绷得锋利。
他没有回答陈怀洲的话，只是视线重新落向半空跳动的倒计时。
五千三百秒。
距离副本开启，越来越近。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不知道和谁起了口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隔得很近。男生嗓门不自觉拔高，在安静的大厅格外刺耳。
“凭什么就该听你的？你说的就一定对？我看你就是想拿我们当垫背的！”
和他争执的是一个短发女人，女人皱起眉头，手掌抬起来，按了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我没有想利用谁，只是把我推测出来的东西告诉你，听不听随你。没必要吵。”
“推测？全都是你瞎猜的！”黑框眼镜男生胳膊挥了一下，情绪激动，胳膊扫过旁边堆放的一个帆布包。帆布包被扫翻，包里的东西哗啦全部倒出来。饼干包装袋、塑料水杯、一卷卫生纸滚得满地都是。一块碎裂的饼干摔在地上，淡黄色碎屑撒了一大片。
男生低头看着满地狼藉，愣了一瞬，火气像是被这一下摔出来的碎屑浇灭大半。他张了张嘴，原本到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卡在喉咙，最后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开，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上一下剧烈起伏。
短发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一地散落的杂物，长长呼出一口气，弯腰，默默伸手去捡拾。
没有人上前帮忙。
大厅其余的人，只是远远瞥了这边一眼，随即迅速移开目光。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惶惑里面，没有多余心力去掺和别人的矛盾。
姜棠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这场冲突发生、结束。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掐在上臂的衣服上，指甲隔着布料压出凹痕。等骚动平息之后，她迈开步子，朝着谢妄和陈怀洲这边走过来。
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还有五千出头的时间。”姜棠开口，声音沙哑，“进入血色校车之后，我们没有提前知晓的规则。上车之后所有人都要临场反应。”
陈怀洲从蹲姿慢慢站起，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他伸手拍了拍裤腿沾染上的黑灰。
“没错。校车这种密闭空间，一旦触发错误行为，逃跑的空间极小。车厢就那么大，躲都没有地方躲。”
“我还没找到姜禾。”姜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被拉进诡途。有可能她还在现实，也有可能……已经死在别的副本。或者，这一次的血色校车里。”
她讲到这里，顿了顿，牙齿咬住下唇内侧，咬出一圈淡淡的白印。
“如果副本里面我看见姜禾，我未必能保持冷静。到时候，要是我脑子昏头做出蠢事，麻烦你们，想办法拽我一把。我不想死在这里，更不想拿其他人的命陪葬。”
她没有强求，语气是商量的，带着一丝自我克制的无力。
陈怀洲“嗯”了一声：“能顾得上，我会伸手。但我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副本环境瞬息万变。”
谢妄坐在地上，听完，只是淡淡抬眼：“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他不会许下空头诺言。
姜棠听完，肩膀稍稍往下松了一点，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她不再多说话，往后退开几步，重新靠回墙壁，继续盯着半空倒计时。
时间继续流逝。
四千八百秒。四千五百秒。
空气里面压抑的氛围越来越重。大厅里交谈的声音慢慢变少，更多人陷入沉默。只有零星的响动：鞋底蹭地板，衣服布料摩擦，压抑的抽气，还有那个西装男人不停来回踱步的皮鞋声响。
路野从地面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揉得不成样子的棉毛碎团随手丢在脚边。少年站直身体，个子不算很高，宽大的校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他抬着头，眼神直直望向那片悬浮蓝色文字的灰蒙上空，嘴唇无声地开合，不知道在默念什么。几秒过后，他又低下头，视线落回脚下金属地板的划痕。
许建国把秦素芬往身后又挡了挡，老两口紧紧靠在一起。老太太的手抓着老头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个蹲在地上捂脸的女生，终于缓缓放下双手。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两道黑乎乎的印子从眼角一直拖到下颌。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空洞。
卫衣男生不再抽动肩膀，维持着埋首膝盖的姿势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单纯已经麻木。
半空蓝色的数字还在无情跌落。
三千九百……三千五百……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副本开启的节点，越来越近。
谢妄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久坐之后双腿发麻，站起来的瞬间，双腿一阵酸麻，他微微踉跄，手掌撑住冰冷的墙面，等那股麻木感缓缓褪去。衬衫后背，已经被金属墙壁的寒气浸得冰凉。
他抬胳膊，随意活动两下肩膀，目光扫过全场。
几十名轮回者，各怀心事。有人恐惧，有人执拗，有人麻木，有人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全部被执念拽入这片诡途。下一刻，就要被扔进名为血色校车的死亡副本。
“提醒一句。”陈怀洲抬高一点音量，声音传到周围一小片人的耳朵，“等传送开启，进入副本之后，所有人紧跟自己的判断。不要盲目跟着别人行动，别人的选择，未必就是活路。很多副本陷阱，就是利用群体从众的心理。”
距离较近的几个人转过头看向他，有人茫然点头，有人眼神涣散，根本没有听进去。
西装男人停下了不停踱步的脚步，仰头，死死盯着倒计时数字，胸膛大幅度起伏。
两千八百秒。
两千。
一千五百。
蓝色的数字光芒微微闪烁，亮度开始提升。整片灰色大厅，都被这层淡蓝色的冷光蒙上一层色调。
空气开始出现细微的震颤。
看不见来源的低频嗡鸣，一点点在空间里面扩散开来。耳膜微微发麻。地面金属板材，传来极细微的抖动，脚底板可以清晰感知到。
有人慌了，往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墙壁。
“怎么回事？要开始了？”
“不要！我不要去什么副本！放我回去！”
慌乱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响起。
谢妄双脚稳稳踩住地板，脚掌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颤。他五指微微收拢，全身感官全部打开，留意周遭每一点动静。
姜棠脊背绷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悄悄攥紧。
许建国牢牢搂住秦素芬，老太太把脸埋在老头肩头。
路野的肩膀绷紧，校服宽大的袖子下，两只手死死握成拳头。
陈怀洲站直身躯，眼神冷静，目光扫视四周。
半空，淡蓝色的倒计时数字，飞速下跌。
一百。
五十。
十、九、八、七……三、二、一。
【休整时间结束。】
【即将开启副本：血色校车。】
嗡——
震颤骤然加剧。
大片刺眼的淡蓝色光浪从上空倾泻而下，瞬间淹没整个大厅。强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谢妄下意识眯起双眼，抬起胳膊挡在眼前。耳边所有人的惊叫、呼喊，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像是隔了厚厚的水层。
身体再一次被那股熟悉的力量拉扯。失重感席卷全身，脚下金属地板的触感彻底消失。周遭大厅里的人影、墙壁、灰濛濛的雾气，全部在蓝光之中融化、扭曲。
眩晕感翻涌上来。
没有持续太久。
下一秒。
“哐当——”
金属车门闭合的巨大撞击声响，狠狠砸进耳朵。
刺鼻的铁锈混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猛地扑进鼻腔。
谢妄双脚落地，脚下不再是冰冷光滑的合金，而是布满划痕、黏糊糊的橡胶车厢地板。
他缓缓放下挡在眼前的胳膊，睁开眼睛。
老旧校车车厢，映入眼帘。
车厢内部光线昏暗，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污垢，外面的景物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车顶灯管忽明忽暗，荧光灯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灯光每一次闪烁，就把车厢内一排排座椅照得忽亮忽暗。
座椅是灰黑色人造革材质，多处表皮开裂，海绵从裂口翻出来。座椅靠背、扶手上面，到处斑驳，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暗红污渍，一块块糊在皮革表面，顺着座椅缝隙渗进去。
一股潮湿的冷气，从车厢缝隙钻进来。
陆续有别的轮回者在他周围凭空显现。
有人落地没站稳，直接摔坐在黏糊糊的地板上，手掌撑地，指尖立刻沾到一层滑腻的灰尘。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吸气声在车厢里面此起彼伏响起。
所有人，全部被扔进了血色校车。
车厢最前方，隔着一道破旧的防护栏，可以看见司机的位置。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所有轮回者，身形轮廓模糊。身上套着洗得褪色的蓝色工装，脑袋微微垂着，看不见面孔。方向盘握在他手里，一动不动。
车顶灯管继续滋滋的闪烁。
就在这时，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广播音，在封闭的校车车厢之内回荡。
【副本正式开始。】
【血色校车，规则加载完毕。】
一行行半透明的惨白文字，浮现在每一个人的视野之中。
①不能坐靠窗的位置，只能坐中间两列。
②不能回应任何人叫你名字，哪怕声音很熟悉。
③下车时必须数人数，少一个就不能走。
④如果车上有婴儿哭声，闭上眼睛数到十，哭不停才能睁眼。
⑤司机问你“到哪站”，不能回答“终点站”三个字。
⑥行车过程中如果后视镜里多出一张脸，立刻低头，数到五之前不能抬起来。
文字悬浮片刻，缓缓消散。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灯管电流的滋滋杂音，还有外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遥远的风声。
有人盯着刚刚消失的规则，嘴唇不停哆嗦。
那个之前情绪崩溃的卫衣男生，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紧紧贴住车厢立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哒哒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