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寒厅 金属地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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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地面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渗进裤管布料里。
半空悬浮的淡蓝色数字还在往下跳，7142，7141，7140。冷光落下来，把每个人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好几道影子交叠挤在一起，边缘糊成灰蒙蒙一团。
方才捶墙的卫衣男生瘫坐在地，后背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手背破皮的地方还在渗细小红珠，他把受伤的那只手揣进卫衣下摆，脑袋埋在膝盖之间，肩膀隔几秒就哆嗦一下，没有出声大哭，只有胸腔里滚出断断续续、闷得发堵的抽气。
大厅各处零零散散响起细碎动静。
有人漫无目的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硬质地板，沙沙的声响来回盘旋。两个中年女人凑在一块，脑袋挨得很近，说话压着嗓子，语气抖得厉害。
“我刚刚还在菜市场挑青菜，一闭眼一睁眼就到这儿了。”
“我家里灶上还烧着水……不知道火关没关掉。”
其中一个女人抬手反复摩挲自己手腕上的塑胶手环，指尖来回刮过手环表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另一个人两只手绞着外套下摆，布料被拧出层层褶皱。两个人都不敢抬高音量，仿佛生怕惊动这片看不见边界的灰蒙空间。
谢妄没有挪动位置，依旧站在方才意识完成传送落地的那块地面。
他微微垂着眼，视线扫过脚边一道浅浅的磕碰凹痕，凹缝里面卡着一点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干枯碎纸屑。指尖依旧维持着半攥的姿态，掌心那几道指甲掐出的月牙红印还没有消退。
出租屋雨夜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半杯落灰的冷水，苏杳那件带着皂角香气的针织外套，相框里江边的合影。那些片段来回窜，胸腔那股闷堵感没有散去，只是被周遭冰冷嘈杂的现实压住，沉在身体深处。
他没有主动凑向任何一小群人，只是站在人群间隙，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许建国半边身子挡在秦素芬身前，老头的手掌牢牢扣住老太太的手腕。秦素芬的手指不停轻微扭动，想要往老头掌心缩，指节绷得泛白。她时不时偏过头，视线往大厅各个角落瞟，目光落在哪里都不敢停留太久，很快又收回来。
“别乱看。”许建国嗓音压得很低，嗓子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盯着脚下就好。”
秦素芬嘴唇动了动，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只吐出一点微弱气音。
“……那咱们，还回得去不。”
老头没有立刻答话，下颌线绷得很紧，眼角深刻的皱纹全部往中间挤。他大拇指在老太太手腕皮肤上来回缓慢摩挲，算不上什么有力的安慰，只是下意识的触碰。
“不知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两个字。
不远处，姜棠还在搜寻。
马尾辫的皮筋松了，几缕黑发滑下来贴在出汗的太阳穴。她脚步不快，沿着人群外围慢慢绕圈，一双眼睛快速掠过每一张面孔。路过瘫坐地上的卫衣男生，路过低声交谈的两个女人，路过靠墙发呆的路野。
每扫过一个人，她的眼皮就飞快眨两下。
走到半途，她忽然顿住脚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目光死死钉向斜后方一个身形瘦小的女生。那女生低着头，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姜棠呼吸明显滞了一拍，脚步下意识跨出去两步。
“姜禾？”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听见喊声，那个瘦小女生缓缓抬起头。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眼尾下垂，眼里盛满纯粹的惶恐。
姜棠脚下动作猛地停住。肩膀几不可查往下塌了一点，下颌原本绷紧的线条松开来。她站在原地愣两秒，慢慢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指尖无力垂落。
“……抱歉，认错人了。”
说完她侧过身，避开对方疑惑的眼神，继续往前走。一只手伸到外套口袋，指尖狠狠抠着口袋内里的布料，指腹在粗糙的布面上反复蹭。
角落，路野背靠墙壁坐着。
校服过长的袖口盖住他大半双手，只有指尖露在外头。他一直在抠校服胳膊位置脱开的线头，细小白色棉絮一点点掉落在金属地板缝隙。线头越扯越长，挂在布料边缘晃晃悠悠。
大部分时间他都垂着眼，盯着地面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偶尔会抬眼飞快瞥向大厅中央，视线扫过人群，也扫过谢妄，但是目光对上之前，又迅速把头低回去。少年膝盖曲起，下巴随意搁在膝盖上面，一副浑浑噩噩反应慢半拍的模样。
刚才大喊要回去开会的西装男人，此刻气焰已经消干净。
他不再吼叫，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一只手松松扯着自己的领带，领带歪歪斜斜挂在脖颈。另一只手不停抚过西装外套平整的前襟，来来回回，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上体面的装束还完整。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有流露半点失态。
“手机全都没信号，打不开，完全是块废铁。”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把手机狠狠往裤兜里塞，动作幅度很大，手机壳撞在口袋扣子上发出咔嗒一响。“什么鬼地方，连电子设备直接废掉。”
“刚刚那个声音说副本，还有抹杀……抹杀是什么意思？”旁边另一个年轻人接话，声音发飘，“是开玩笑吗？恶作剧？”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
这句话飘在空气里，很快被别的杂音盖过去。
陈怀洲站在相对开阔的地方，深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躁踱步，也没有抱团凑堆。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缓慢游走，把在场轮回者的状态一一收进眼底。
他右手手指不再敲打裤缝，改为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腹。那是一种思考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视线第二次落到谢妄身上。
这一次，他抬脚，缓步穿过两道交错的影子，朝着谢妄的方向走过来。脚步声踩在金属地板，发出沉闷、单调的咚咚声。
距离还隔两步远的时候，他停下，没有直接凑到跟前。
“你刚刚，也听见脑子里的声音了？”陈怀洲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慌乱，只是尾音有一丝极淡的沙哑。
谢妄抬眼看向来人。
眼底还带着没褪干净的乌青，胡茬杂乱，衬衫扣子错扣的那一处依旧歪着。他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陈怀洲脸上停留片刻，又微微偏移，看向对方手腕。那处腕骨上面，戴着一圈已经磨得色泽暗淡的银色细手环。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轻轻点头。
“嗯。”
“很多人都收到提示，但只有一小部分人拿到专属的信息。”陈怀洲视线扫过大厅半空不断缩减的蓝色倒计时，“我猜，你属于那一小部分。”
谢妄下颌微微收紧。掌心攥得更紧一点，掐出来的红印更深。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嘴唇闭住。
陈怀洲也没有逼他回答，侧过半边身子，目光扫过大厅乱糟糟的人群。
“这里进来的所有人，心里都搁着一件放不下的事。”他语速不快，说话中间顿了顿，耳朵捕捉着周围各处的啜泣、低语，“有人找亲人，有人放不下现实里面的人。我……”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拇指又开始蹭着食指指腹，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副本里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但7200秒之后，就要进血色校车。”他重新转回目光看向谢妄，“大厅没有办法伤人，可副本不一样。新人第一次，死亡率不会低。”
不远处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动。
一个中年女人腿一软直接滑倒，手里拎着的布袋子摔开，里面装的苹果滚出来，三四个红苹果顺着金属地面咕噜噜往外滚，撞在不同人的脚边。
其中一个苹果滚到路野脚前。
少年低头，盯着滚到自己鞋尖的苹果，愣了两秒，反应慢一拍，才微微把脚往旁边挪开。他没有弯腰去捡，视线跟着苹果又看着它继续往前滑，最后卡在两道地板拼接的缝隙里面停住。
滑倒的女人慌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手掌按在冰凉金属板，沾了一层细细的黑灰。旁边两个路人伸手拉了她一把，女人站稳之后不停对着两个人点头，嘴里反复小声说着谢谢，谢谢。
混乱的小插曲过去，大厅又落回那种压抑的嘈杂。
半空数字还在跳，六千九百多秒。
“组队，会安全一点。”陈怀洲重新接续刚才的话题，目光落回谢妄脸上，“我不强迫你。但副本之中，一个人硬扛风险太高。”
谢妄的目光望向半空流动的蓝色文字，“活下去”三个副本任务静静浮在灰雾之中。
脑海再一次闪过那句提示，收集魂魄碎片，附带未知代价。
他来到这个诡途空间，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别的轮回者要求生，要寻找失散的亲友，想要逃回现实。而他要的，是苏杳的碎片。
可以短暂搭把手，但是不能被其他人绊住脚步。任何有可能阻碍他拿到碎片的羁绊，都要隔开距离。
“我习惯单独行动。”谢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久没有喝水的缘故，嗓音带着颗粒感，“危机时刻，可以搭一次手。其余时候不必。”
没有委婉的说辞，直白，冷淡。
陈怀洲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神色，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薄雾在冷空气中一闪消散。
“我料到会是这个答复。”他说，“只是提醒一句。空间给的‘未知代价’，不要轻易忽略。很多东西得到的同时，你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失去。”
这句话戳在谢妄心上。
他眼皮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浅影。指尖微微发抖，幅度很小，藏在身侧旁人不容易看见。
现实里出租屋的画面又窜上来，纸箱上面两种字迹，那件带着皂角味道的针织外套，江边相框里的笑脸。
代价是什么他现在无从知晓。可太平间那层冰冷白布压下来的重量，比未知的代价更加沉重。
谢妄抬眼，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拧到底的执拗。
“我没得选。”
简简单单四个字。
陈怀洲看着他，沉默数秒，轻轻点了下头，不再继续劝。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如果副本里面遇上状况，我未必能次次伸手。”说完，他往后退开半步，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姜棠绕完大半圈人群，刚好走到离二人不远的位置。
她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眶微微发红。一遍一遍搜寻无果，那股紧绷的劲头已经泄掉大半。她听见刚刚两人交谈末尾几句，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走过来。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大概一米五八，齐刘海，叫姜禾的女生？”姜棠的声音有点哑，她目光扫过谢妄，再落到陈怀洲脸上，“看着年纪不大，穿白色连帽卫衣。”
陈怀洲缓缓摇头：“刚刚粗略扫过全场，没有符合描述的人。”
姜棠随即看向谢妄。
谢妄也轻轻摇头。方才扫视人群的时候，他确实没有见到齐刘海白卫衣的女孩子。
得到答复，姜棠胸腔浅浅起伏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牙齿在唇肉压出淡淡的印子。
“会不会……还没被拉进这里？”她低声自言自语，像是讲给别人听，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已经……”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猛地掐断。手掌抬起来，用力搓了两把自己脸颊，把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算了。”她吐出来一口气，“等副本。说不定副本里面能碰到。”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距离老夫妻不远的墙边，背靠金属墙壁站定。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身前，抵御大厅刺骨低温，视线依旧没有放弃，还在漫无目的扫视来往人影。
角落那边，路野终于把校服上那根线头彻底扯断。一小团白色棉絮被他捏在指尖，搓来搓去，搓成小小的毛球，而后松手，毛球被穿过大厅的微弱气流吹走，轻飘飘在半空打了个转，落进地板缝隙，看不见了。
少年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遥遥望向头顶不断跳动的蓝色倒计时。眼神空空荡荡，像是在看数字，又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他嘴唇无声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妄余光留意到少年的动作，没有过多探究，收回目光。
大厅里面的人渐渐分成几小块。许建国和秦素芬守在一块；姜棠独自靠墙；陈怀洲走向另外几个神色还算冷静的轮回者，低声交换信息；西装男人依旧孤零零站在远处；卫衣男生还埋着头坐在墙角，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路野一个人缩在原地。
还有好些零散的新人，或是低声啜泣，或是来回不停踱步，或是呆呆地站着，精神近乎放空。空气里面混着冷汗、淡淡的呕吐酸气，还有不知道谁口袋飘出来的饼干碎渣气味。有人掉了纸巾，皱巴巴一团扔在金属地面，没人弯腰捡拾。
半空数字继续往下滑落。
六千五百多秒。
时间还在走，休整的两个小时不会为任何人停下。
谢妄往后退了两步，寻了一处远离大部分人的墙根。后背贴上冰凉坚硬的金属壁，寒意穿透薄薄衬衫，刺得后背皮肤一阵阵发麻。他慢慢滑下去，坐到地面。
裤管直接接触冰冷地板，寒气直往骨头缝钻。
他屈膝，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手掌摊开，低头看着掌心那几道已经颜色变淡的月牙红印。
苏杳魂魄碎裂，散落在副本。通关，收集碎片。代价未知。
他在脑子里面一遍一遍复盘那一段来自诡途空间的提示。
副本叫血色校车。规则是什么，危险藏在哪，会遇上什么样的鬼怪，全然一无所知。
可只要碎片在里面，他就必须进去。
胸腔深处那股闷堵又浮上来，这一回，没有汹涌的悲痛，只剩下一股沉得压人的执念。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错落的人影，望向大厅远处灰蒙的雾气边界。看不见外面有什么，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交谈声，混杂着压抑的抽鼻子，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响动，全部揉在冰冷空气里。
有人接受了现实，有人还在妄想可以突然回到自己的家，回到雨夜的出租屋，回到菜市场，回到灶台边上。
但这片诡途大厅，不会理会任何人的愿望。
蓝色数字，依旧一秒一秒，不停往下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