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2、第二章 来看看妹妹 苏曼句句戳

　　苏曼是晚上八点四十到家的。
　　开门声、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钥匙扔进玄关收纳盒的声音——三连响，节奏鲜明，是苏曼特有的进门方式。
　　江予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一串动静。
　　此时他正盤腿坐在电竞椅上，光脚踩着横杠，嘴里叼着一片薯片，右手握鼠标，左手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耳机里老K在鬼叫："予哥你中路啊中路！"
　　"我看到了。"
　　"你看到个屁你看到——"
　　江予的手指没停。
　　但他抬起头，冲着玄关的方向，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完全不像在打游戏的语调喊了一声："妈，你回来啦～"
　　尾音又软又长。
　　"哎。"苏曼在玄关换鞋，"予予今天乖不乖？"
　　"乖呀。"
　　"作业写了没？"
　　"写了。"
　　"汤喝了没？"
　　"喝完了。"
　　"薯片吃了没？"
　　江予顿了半秒。
　　"……没吃。"
　　苏曼换好鞋，走进客厅。她四十五岁，穿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哪怕刚下班也看不出一点疲态。她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气场的女人——利落、通透、眼睛特别毒。
　　她径直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空的。
　　一滴不剩。
　　苏曼的眉毛挑了一下。
　　"喝完了？"
　　"嗯。"
　　"全喝了？"
　　"全喝了。"
　　"一整桶？"
　　"一整桶。"江予把薯片袋往身后藏了藏，"妈你炖得太好喝了，我一口气没忍住。"
　　苏曼盯着他看了三秒。
　　江予回以一个乖巧的、坦荡的、毫无破绽的笑。
　　苏曼把保温桶盖上，放到一边，然后转身，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非常随意的语气说：
　　"陆燃几点来的？"
　　江予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三点多吧。"
　　"几点走的？"
　　"四点？"
　　"四点。"苏曼点点头，"那他在这儿待了多久？"
　　"一个小时？"
　　"予予。"
　　"嗯？"
　　"现在是八点四十。"苏曼慢悠悠地说，"你三点开始打排位，打到八点，中间一共歇了两把。陆燃三点半到，五点二十走——我在楼下碰到王阿姨，她说她五点二十看见陆燃下楼的。"
　　江予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耳机里老K还在喊："予哥你是不是掉线了？予哥？"
　　江予缓缓地、缓缓地，把耳机摘了下来。
　　"妈。"
　　"嗯？"
　　"你还碰到王阿姨了。"
　　"碰到了。"
　　"王阿姨还告诉你陆燃几点下楼的。"
　　"她顺便提了一嘴。"
　　"顺便。"
　　"对。"
　　江予把耳机放到桌上，转过电竞椅，面对他妈。
　　他现在彻底放弃抵抗了。
　　因为跟苏曼打这场仗的经验告诉他：抵抗是没有用的。苏曼的信息来源比他想象得多得多——王阿姨、小区保安、楼下水果店老板、他班主任、他同学的朋友圈，全都是她的眼线。江予曾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有一次他随口问了一句"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苏曼头也没抬地说："因为我是你妈。"
　　这个答案无懈可击。
　　"所以。"苏曼翘着腿，看着他，"陆燃在这儿待了快两个小时。"
　　"嗯。"
　　"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呀。"
　　"两个小时。"
　　"他就坐了一会儿。"
　　"坐了一会儿是两个小时。"
　　"他话比较多。"
　　"陆燃话多？"苏曼笑了一声，"予予，你跟我描述一下，陆燃这个人话多不多？"
　　江予沉默了。
　　因为陆燃确实话不多。
　　陆燃是那种说话很有分量的人——他不说废话，说一句是一句，在学校里做学生发言能卡着点讲完，一秒不超。江予认识他十七年，从没见过他"话多"。
　　"……他今天话比较多。"江予改口。
　　"为什么？"
　　"我哪知道。"
　　苏曼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全是那种"我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意味深长。
　　江予最怕这个。
　　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游刃有余——在陆燃面前装乖，在老K他们面前当大哥，在老师面前当优等生，在陌生人面前当那个乖巧得挑不出毛病的"小女儿"。
　　唯独在他妈面前，他拿不稳。
　　因为苏曼不是"看穿"他。
　　苏曼是"早就看穿了，而且看穿得比他自己还早"。
　　"妈。"
　　"嗯？"
　　"你别这么看我。"
　　"我怎么看你了？"
　　"就……这么看。"
　　"我平时也这么看你呀。"
　　"你平时不这么看。"
　　苏曼终于笑出声了。
　　她伸手，揉了一把江予的头发——动作很轻，但把他刚梳好的刘海揉乱了。
　　"行了。"她说，"我不问了。"
　　江予松了一口气。
　　然后苏曼补了一句："反正我也不需要问。"
　　江予："……"
　　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苏曼去厨房热饭。
　　江予坐在原地，看着他妈的背影，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复盘了一遍。
　　复盘的结果是：他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反而被套走了三条——陆燃待了两个小时、他今天没吃正餐、他三点就开始打游戏了。
　　输。
　　大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游戏界面，队友已经投降了，老K发来一串问号。
　　江予随手回了个"网断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起白天那张便签纸。
　　别让予予一个人待太久，她会闷。你陪她多说说话。
　　他当时以为是苏曼写给陆燃的指令。
　　但现在他觉得——
　　不对。
　　苏曼从不做无用功。她让陆燃送汤，是真的要送汤；她写"四点前写完作业"，是真的要他写作业。可"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这一条，写得太模糊了，模糊到不像苏曼的风格。
　　苏曼的风格是精确的。
　　一个精确的人，写了一句意图不明的话。
　　江予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抓住。
　　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滋啦声。
　　"予予！"苏曼喊。
　　"哎？"
　　"明天晚上，林阿姨和陆燃来家里吃饭。"
　　江予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
　　"林阿姨出差回来了，我答应给她接风。"
　　"哦。"
　　"你把房间收拾一下。"
　　"我的房间很干净。"
　　"你桌上那本练习册上有脏话。"
　　江予："……"
　　他缓缓转头，看向书桌。
　　那本物理练习册还摊在那儿，翻到第十七页，右下角那行"老K我操你妈"清晰可见——陆燃看过了，苏曼也看过了，全世界都看过了，就他还留着。
　　"我明天就还回去。"他说。
　　"别还了。"
　　"啊？"
　　"撕了那页。"苏曼在厨房里说，"不然你明天怎么跟陆燃解释，你借了一本写着脏话的书，还不还？"
　　江予想了想，觉得非常有道理。
　　"妈。"
　　"嗯？"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油锅又滋啦了一声。
　　苏曼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一点笑意：
　　"因为我是你妈。"
　　那天晚上，江予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但那天他梦到了一片很亮的光，白得刺眼，然后是天花板——医院那种惨白的天花板。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在嗡嗡地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这个梦不是他的记忆，因为江予不可能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事。
　　他没见过那间病房。
　　那么这个画面是从哪儿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不去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有个人也醒着。
　　那个人记得那间病房。
　　记得清清楚楚。
　　陆燃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不是失眠体质。他是那种躺下八分钟就能睡着的人——他为此自豪过，因为他觉得这代表自律。
　　但今天他躺了四十分钟。
　　他在想一件事。
　　白天江予说的那句话——
　　"男生十七早就不长了。"
　　然后是江予的解释："我说的应该是'一般男生吧'？我们班男生十七就不长个了，我听他们说的。我怕我也这样。"
　　这个解释很合理。
　　真的合理。
　　问题在于，陆燃这十七年里，对江予说过的话，做过无数次"合理性判断"。他很擅长这个——他自诩理性，他也确实理性，从小到大老师都夸他逻辑清楚。
　　而今天这个解释，逻辑上是通的。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
　　陆燃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到脸下面。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一件十七年前的事。
　　十七年前。
　　那天的太阳很大。
　　十岁的陆燃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跟着妈妈林淑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地板反着光。
　　"妈，"陆燃问，"我们为什么要来医院？"
　　"来看苏阿姨。"
　　"苏阿姨怎么了？"
　　"苏阿姨生宝宝了。"
　　陆燃的脚步顿了一下。
　　"生宝宝了？"
　　"对。"
　　"男孩女孩？"
　　林淑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陆燃现在还记得——不是责备，也不是敷衍，是一种很特别的、带着点笑意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后林淑说：
　　"来看看妹妹。"
　　四个字。
　　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或者弟弟"。
　　就是"妹妹"。
　　十岁的陆燃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的妈妈。他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我有妹妹了"。
　　那是他第一次有这个概念。
　　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妹妹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哭？会不会跟他抢东西？他要怎么当一个哥哥？
　　林淑带着他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有阳光，有花，有苏曼。苏曼靠在床头，脸色有点白，但精神很好，看见他们就笑着招手。
　　"林淑！"
　　"苏曼！"
　　两个女人抱了一下。
　　陆燃站在门口，有点拘谨。他那年十岁，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站在病房里还是显得小。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林淑让他拎的。
　　"这是陆燃吧？"苏曼笑着看他，"长这么高了？"
　　"阿姨好。"陆燃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真乖。"苏曼笑着说，"去，看看你妹妹。"
　　陆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走向病房另一侧的那个小床。
　　那是一张很小的婴儿床。
　　床上有一个襁褓。
　　粉蓝色的。
　　陆燃站在床边，低头看。
　　襁褓里裹着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婴儿。那张脸只有他手掌那么大，眼睛闭着，鼻子和嘴都很小，皮肤有点皱，泛着淡淡的红。头顶有一点点胎毛，稀稀疏疏的。
　　陆燃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碰。
　　他甚至不敢太大声喘气。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林淑在背后叫了他一声："陆燃？"
　　"嗯。"
　　"看够了没？"
　　"没。"
　　林淑笑了。
　　"那回家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陆燃最后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十七年。
　　后来的事情是这样的：
　　苏曼和林淑是大学同学，做了二十几年的闺蜜。苏曼生了江予，林淑就带着儿子来"看看妹妹"。
　　然后陆燃就真的有了一个"妹妹"。
　　他那年十岁。
　　十岁的男孩懂的东西不多，但他知道一件事情：他现在是哥哥了。
　　他开始做哥哥该做的事。
　　江予满月的时候，他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拿出来，买了一个很小的银镯子——他不知道该买什么，问了林淑，林淑说"买个镯子吧，小女孩都喜欢"。于是他买了镯子。
　　江予一岁多学走路，他周末就往苏曼家跑，蹲在地上张开手接着。
　　江予三岁的时候，他教江予认字。
　　江予五岁的时候，他把幼儿园里有人欺负"妹妹"这件事告诉了老师，语气严肃得像在报案。
　　江予七岁的时候，他上高中了，学业开始忙，去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去都带东西。
　　江予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很靠谱的大学生了。他开始管江予的坐姿，因为"妹妹坐没坐相"。
　　江予十三岁的时候，他上大学，管得更宽了——不准吃路边摊，不准大声说话，不准跟乱七八糟的人玩。
　　江予十六岁的时候，他已参加工作。
　　江予十七岁的时候——
　　也就是今天。
　　他跑半个城，送一桶汤，坐在那张折叠凳上，问了一句：
　　"你最近有没有跟男生走得比较近？"
　　陆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十七年了。
　　从他十岁那年站在那张婴儿床前，屏住呼吸，低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开始——十七年了。
　　他从来没有一次怀疑过"妹妹"这个身份。
　　一次都没有。
　　不是因为没人给他机会怀疑。
　　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怀疑。
　　陆燃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光。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他自己认为非常理性、非常客观、非常有说服力的结论：
　　他只是责任心比较强。
　　对。
　　就是这样。
　　他有责任感，他答应过要当哥哥，他答应了就要做到。这跟别的没关系。
　　这个结论让他舒服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八分钟之内，他睡着了。
　　因为他确实很自律。
　　第二天下午五点。
　　江予家的厨房里飘出香味。
　　苏曼做饭是认真做的，虽然她一年也做不了几次，但每一次都像在完成一项工程——菜单提前两天定好，食材当天早上亲自去菜市场挑，摆盘要用她专门从网上买的那种长盘子。
　　江予被派去摆碗筷。
　　他摆到第五副的时候，门铃响了。
　　"予予！开门！"
　　"来啦——"
　　江予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林淑站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笑眯眯的。
　　陆燃站在她身后半个身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可靠。
　　"林阿姨！"江予甜甜地喊了一声。
　　"哎——"林淑一把拉过他，上下打量，"我们予予又长高了？"
　　"没有啦。"
　　"还长呢，才十七。"林淑摸了摸他的头发，"皮肤还是这么好，我用什么护肤品都不如你天生丽质。"
　　江予乖乖地笑。
　　他的余光，越过林淑的肩膀，落在了陆燃身上。
　　陆燃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陆燃移开了视线，低头换鞋。
　　江予注意到，陆燃的耳根有点红。
　　——昨天也是这样。
　　江予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他把清单翻出来，在第二条后面加了个括号：
　　（陆燃哥耳根会红。）
　　"予予，让让，让陆燃进来。"
　　"哦，好。"江予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燃弯腰换鞋。他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那两个袋子看起来不轻。
　　"陆燃哥。"
　　"嗯。"
　　"你又带什么了？"
　　"阿姨让我带的。"
　　"我妈让你带的？"
　　"林阿姨——"陆燃顿了一下，"我妈。"
　　江予笑了。
　　他伸手去接袋子："给我吧。"
　　"不用，挺沉的。"
　　"我力气大呀。"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江予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差点就用错了语气。
　　"我力气大"这四个字，如果用予哥的语气说，是陈述句；如果用"妹妹"的语气说，就应该是"我力气很小的"才对。
　　他刚才那一瞬间，语气没切换完全。
　　陆燃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予立刻补救，把声调往前推软了三分："……我力气很小的，还是陆燃哥你拿吧，小心别闪着腰。"
　　陆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江予，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袋子进了屋。
　　江予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第八条：我今天差点翻车。
　　第九条：陆燃哥好像察觉了。
　　他不确定第九条是不是真的。但他决定先记下来，因为陆燃刚才那一眼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饭桌上，四个人。
　　苏曼坐在主位，林淑坐在她右边，江予坐在林淑旁边，陆燃坐在苏曼对面。
　　这个座位是苏曼安排的。江予当时还想：这不就是普通的排座吗？
　　后来他才明白，这个座位的每一个位置都有讲究。
　　"来来来，尝尝这个。"苏曼给林淑夹菜，"你出差半个月，瘦了。"
　　"哪有瘦，我胖了两斤。"林淑说，"那边伙食太好了。"
　　"那你少吃点，回头叔叔该嫌弃你了。"
　　"他敢。"
　　两个女人笑作一团。
　　江予低头吃饭。他的吃相很标准——小口，慢嚼，不发出声音，碗端起来，筷子用得极规矩。
　　这是练了十七年的结果。
　　陆燃坐在对面，也在吃。他的吃相也很标准，但那是另一种标准——快的，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
　　"予予。"苏曼忽然开口。
　　"嗯？"
　　"陆燃昨天送汤去了？"
　　江予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待了多久？"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苏曼点点头，转向林淑，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林淑，你家陆燃可真有耐心。换别人，送个汤十分钟就走了。"
　　林淑笑了："他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认真。"
　　"太认真了。"苏曼说。
　　"认真是好事。"
　　"是好事。"苏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燃，"就是有时候，认真得让人看着着急。"
　　陆燃的筷子停了。
　　江予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心里那个清单，正在以每秒一条的速度增长。
　　第十条：我妈在敲打陆燃哥。
　　第十一条：林阿姨在夸自己儿子，但她没听懂我妈在说什么。
　　第十二条：陆燃哥听懂了。因为他筷子停了。
　　"苏曼。"林淑忽然说，"你还记得陆燃第一次见予予的时候吗？"
　　江予抬起头。
　　"记得啊。"苏曼笑，"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一下，"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喊'阿姨好'。"
　　"对对对！"林淑乐了，"然后他去看予予，站在那个小床边上，看了十五分钟，一动不动。"
　　"我让他碰一下他都不敢。"
　　"他怕把予予弄醒了。"
　　江予转过头，看向陆燃。
　　陆燃正在喝水。
　　被这么一看，他呛了一下。
　　"咳——"
　　"慢点喝。"林淑拍了拍他的背，"多大人了还呛水。"
　　陆燃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低声说了一句："我那时候才十岁。"
　　"十岁也不小了。"
　　"十岁很小。"
　　苏曼在旁边笑："陆燃啊，你那时候可认真了。我记得你还买了个镯子？"
　　江予："镯子？"
　　"对啊。"苏曼转头看他，"你满月的时候，陆燃用零花钱给你买了个银镯子。你不知道？"
　　江予摇头。
　　他真的不知道。
　　他从来没见过什么银镯子。
　　"那镯子现在在哪儿？"他问。
　　苏曼和林淑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江予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确实有一个东西，在两个女人之间传递了一下。
　　"收起来了。"苏曼说，"你小时候戴过一阵，后来怕你弄丢，我就收起来了。"
　　"哦。"
　　江予低头吃饭。
　　他没再问。
　　但他记住了这件事——银镯子。
　　以及那两个女人对视的一眼。
　　饭后，苏曼和林淑在厨房里洗碗。
　　江予被赶出厨房，理由是"你越帮越忙"。
　　陆燃被安排在客厅里"陪予予说话"——这是苏曼的原话，原话，一字不差。
　　于是两个人坐在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相对无言。
　　江予捧着一杯水，看着陆燃。
　　陆燃捧着一杯水，看着电视。
　　电视上在放一个很吵的综艺。
　　"陆燃哥。"
　　"嗯？"
　　"你真的给我买过镯子？"
　　"嗯。"
　　"什么样的？"
　　"很小的。"陆燃想了想，"上面有个小铃铛。"
　　"铃铛？"
　　"嗯。戴着会响。"
　　江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想象不出来。
　　"那你现在还有吗？"
　　"什么？"
　　"那个镯子。"
　　陆燃摇头："我买完就送出去了。怎么？"
　　"没什么。"江予低下头，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水，"就是觉得，你那时候才十岁，居然会去买镯子。"
　　"我问我妈了。"
　　"问林阿姨？"
　　"嗯。我问她小女孩喜欢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陆燃顿了一下，"她说，小女孩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江予抬起头。
　　"那你就买了？"
　　"嗯。"
　　"你就信了？"
　　"她是我妈。"
　　江予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了。
　　十岁的陆燃，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规规矩矩地鞠躬。然后他走到那张小床边，屏住呼吸，低头看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了十五分钟，一动不敢动。
　　然后他回去，问他妈妈：小女孩喜欢什么？
　　然后他花光了半年的零花钱。
　　——十七年。
　　这个人，认认真真地，当了他十七年的哥哥。
　　而江予干了什么呢？
　　江予骗了他十七年。
　　不是有意的，不是恶意的，但确实是骗了。
　　他坐在那儿，捧着那杯水，第一次尝到一种不太舒服的滋味。
　　那滋味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
　　但它确实在那儿。
　　"予予？"
　　"嗯？"
　　"你在想什么？"
　　江予抬起头，露出一个笑。
　　"在想陆燃哥好傻。"
　　"……什么？"
　　"十岁就花光零花钱。"江予把杯子放下，撑着下巴看他，"万一小女孩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呢？"
　　陆燃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你当时戴了。"
　　江予愣住。
　　"什么？"
　　"你戴了。"陆燃说，"周岁那天你戴了，我看见了。你伸手去够桌子上的东西，镯子就响。"
　　江予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你还记得？"
　　"记得。"
　　"十七年前的事？"
　　"嗯。"
　　陆燃说这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但江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演。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两个女人压低的说话声。
　　江予去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
　　厨房的推拉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他本来要直接走过去。
　　但他在那一瞬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停下了。
　　不是有意要偷听。
　　真的不是。
　　他只是——停下了。
　　"……你看他俩今天，"是苏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陆燃那个耳根，红了一晚上。"
　　"他从小就这样。"林淑说，"一紧张就红。"
　　"他紧张什么呀？"
　　"我哪知道。"
　　"你真不知道？"
　　"苏曼。"
　　"嗯？"
　　"你又来了。"
　　"我什么又来了。"
　　"你这个语气，"林淑说，"就跟三十年前你跟我说'我觉得咱们班长喜欢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次我猜对了。"
　　"那次是瞎蒙的。"
　　"瞎蒙的能蒙对？"
　　厨房里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然后苏曼说了一句让江予浑身一僵的话。
　　"那我们那个赌，还作不作数？"
　　水声停了一秒。
　　"作数啊。"林淑说，"怎么不作数。"
　　"我现在加注。"
　　"加多少？"
　　"我赌——"苏曼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赌十年之内。"
　　"十年？"林淑笑了，"你太乐观了。"
　　"你什么意思？"
　　"我赌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两个女人又笑了起来。
　　水声重新响起。
　　江予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水。
　　赌。
　　加注。
　　十年之内。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连在一起，他一句都没听懂。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词，转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苏曼喊了一声："予予？"
　　江予浑身一激灵。
　　"哎！"他应了一声，端着杯子，快步走过厨房门口，往厕所去了。
　　身后传来苏曼的声音："这孩子，走路也不出声。"
　　林淑笑："随你。"
　　那天晚上，江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没打游戏。
　　老K在群里喊了他三次，他一次都没回。
　　他在想那几个词。
　　赌。
　　十年之内。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整整两个小时。
　　想到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妈在跟林阿姨打赌。
　　赌的是——
　　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往下想的那条路，通向一个他完全没有准备过的地方。
　　江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骂了一句。
　　"……老K我操你妈。"
　　他骂的是老K。
　　但这句话里，一点老K的成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