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今天也很文静》梵音若梦

1、第一章 零点五秒 他穿了十几

　　江予把裙摆一撩，盤腿坐上了电竞椅。
　　浅杏色的纱裙被他随手团成一把，塞在腰侧，露出两条光裸的小腿。左脚踩着椅子中间那根横杠，右脚悬空，一晃一晃，鞋早就不知道踹到哪个角落去了。膝盖上横着一袋薯片，开封口卷了两道，用一只长尾夹夹住——这是他发明的"单手防潮装置"，为此他很得意过一阵子。
　　耳机往脖子上一挂，麦克风拉到嘴边，他按下通话键。
　　"老K你到底会不会打野啊？"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隔着两堵墙能吵醒邻居家狗。
　　"你这波要是不送，我早就推水晶了。我跟你说，你这操作放在我们班，连女生都——"
　　"予哥，"耳机里传来老K弱弱的声音，"你小声点，我这边耳朵快聋了。"
　　"我小声个屁。"江予一把抓过薯片袋，哗啦一声，"我这波团战指挥得明明白白，要不是你那个闪现交得像个——"
　　"予哥。"
　　"干嘛？"
　　"你现在是不是又在穿裙子打游戏？"
　　江予嚼薯片的动作顿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耳机里爆出一阵哄笑。兄弟帮那几个人的声音挤在同一条语音频道里，吵得像菜市场。
　　"我就知道！"老K乐得直拍桌子，"予哥你上次还说你要把裙子剪了当抹布，剪了没有啊？"
　　"剪了。"
　　"真的假的？"
　　"真的。"江予面不改色，"剪了两条。我妈发现之后又给我买了六条，还顺带买了三双小皮鞋。你说这事怪谁？"
　　频道里又是一阵笑。
　　江予也跟着笑，笑得肩膀直抖，薯片渣掉了一胸口，他随手一抹，往地上弹。
　　这就是他的日常。
　　在外头，他是江予，是苏曼阿姨家那个乖巧得挑不出毛病的"小女儿"——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气，笑起来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嘴角，坐下的时候膝盖并得严丝合缝，长辈看了没有一个不夸的。
　　在这儿，他是予哥。是这个游戏群里说一不二的指挥位，是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还不准还嘴的那个，是蹲在路边摊啃烤串、坐姿比男生还豪放的那个。
　　两副皮，一个人。
　　他切换得非常熟练，熟练到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有什么难的。
　　"予哥，你今天到底来不来啊？"老K还在催，"晚上那场排位——"
　　"来，怎么不来。"江予把薯片袋往旁边一推，重新握住鼠标，"我七点上线，你们先把——"
　　门锁响了。
　　咔哒。
　　那声音不大，但江予的耳朵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雷达。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零点五秒。
　　后来他跟人描述过这个零点五秒的具体流程，把它拆成了七个步骤，还被笑话了很久。但那确实是他十几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一气呵成，绝无卡顿：
　　一、腿从椅子上放下来，双脚并拢，脚尖朝内，呈标准的十五度内八字。
　　二、裙摆从腰侧扯出来，抖开，理平，盖住膝盖。
　　三、薯片袋连同那枚长尾夹一起，塞进沙发和靠垫之间的缝里。
　　四、左手离开鼠标，右手离开键盘，两只手交叠，轻轻搭在膝盖上。
　　五、麦克风往上一推——静音。摄像头顺手拔掉，扔进抽屉。
　　六、背挺直。下巴收三分。肩膀往后沉一寸。
　　七、嘴角上扬，弧度控制在恰好露出八颗牙齿的一半——这是他试过最多次的一个角度，因为"笑得太开心显得野，笑得太含蓄显得假"，而他妈的原话是"我们家予予笑起来最乖了"。
　　门开了。
　　"予予？"
　　江予抬起头。
　　陆燃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还举着钥匙，明显是刚开了门还没来得及把钥匙拔下来。他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一看就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陆燃哥？"江予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尾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来了呀？"
　　他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也很讲究：先并拢膝盖，再扶一下裙摆，然后才直起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绝不超前，绝不拖沓。
　　"苏阿姨让我给你带点东西。"陆燃把纸袋递过来，"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怕你中午不好好吃饭。"
　　"啊……"江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妈也真是的，都说了我会自己叫外卖——"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因为纸袋里透出的那股味道，是苏曼炖的汤。
　　热汤。用保温桶一层层裹着，从苏曼出门的地方一路拎过来，还是温的。
　　江予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捏了一下。
　　"谢谢陆燃哥。"他说，声音轻了些，"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陆燃笑了笑，一挥手，"顺路。"
　　江予抬眼看他。
　　"顺路？"
　　"嗯。"
　　"您家在城西，我家在城东。"江予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您管这叫顺路？"
　　陆燃噎了一下。
　　他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选择了一个很敷衍的答复："……我刚好在那边办事。"
　　"办事。"
　　"对。"
　　"周末办事。"
　　"……对。"
　　江予没再追问。
　　他把纸袋放到茶几上，拉开，取出那个保温桶，动作慢条斯理的，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恨不得把鼠标摔了的人。
　　但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
　　第一条：陆燃哥今天出现得太巧了。
　　他在脑子里建了个清单。这清单刚建，条目还只有一条，但他有一种预感——往后这清单会长得离谱。
　　"你刚才在干嘛？"陆燃熟门熟路地去阳台搬了那张折叠凳，展开，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这屋里第二主人。
　　"没干嘛呀。"江予乖乖坐回电竞椅，这次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看看书，写写作业。"
　　"看书。"
　　"嗯。"
　　"写作业。"
　　"是呀。"
　　陆燃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江予的心跳平稳如常，但他的余光一直跟着陆燃的视线走。
　　陆燃先看茶几——干净，除了纸袋什么都没有。
　　再看书桌——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第十七页，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开着。这很好，江予出门前特意布置过。
　　然后看地板。
　　江予的余光猛地一跳。
　　地板上有薯片渣。
　　就在沙发脚边，三片，很小，但在这个一尘不染的客厅里，显眼得像三颗痣。
　　而且——他刚才弹下去的那一片，位置还偏了，落在了地毯外面。
　　陆燃看了一眼那三片薯片渣。
　　江予镇定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予予。"陆燃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又吃薯片了？"
　　江予眨了眨眼。
　　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堪称完美：三分惊讶，三分困惑，四分"你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陆燃指了指地上。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捂住嘴。
　　"哎呀。"他小小声地叫了一下，"我刚才吃的时候掉了一点点，我正准备捡呢。"
　　"一点点。"
　　"嗯。"
　　"三片。"
　　"三片……不算多吧？"
　　"予予。"陆燃的语气沉下来，是他一贯那种"我要开始讲道理了"的语气，"你中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吃了。"
　　"吃的什么？"
　　"……饭。"
　　"饭。"
　　"米饭。"江予面不改色地补充，"配菜。"
　　"配菜是什么菜？"
　　"菜。"
　　陆燃看着他。
　　江予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然后江予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抬手掩住嘴，把笑声压成很小的一串气音。
　　"哈哈……陆燃哥你别这么看我，我紧张。"
　　"你还知道紧张。"
　　"我下次不吃了。"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我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吗？"
　　"上上次你说的是'我发誓'。"
　　江予又笑了。
　　他笑得很乖，眼睛弯起来，嘴角抿着，一只手轻轻按在裙摆上——这是他的标准淑女笑，练了十几年，炉火纯青。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的是什么。
　　第二条：陆燃哥记性太好了。我都忘了的事他记得。
　　"予予。"陆燃还在说，"你中午得吃饭。你正在长身体——"
　　"我十七了。"
　　"十七也算。"
　　"男生十七早就不长了。"
　　江予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一瞬间，空气静了一秒。
　　陆燃愣了一下："什么男生？"
　　江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只是漏了一拍。
　　他抬起眼，一脸无辜地看着陆燃，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说什么了吗？"
　　"你说男生。"
　　"我说男生了吗？"
　　"……"
　　"我说的应该是'一般男生吧'？"江予歪着头，慢悠悠地把话圆回来，"我们班男生十七就不长个了，我听他们说的。我怕我也这样。"
　　陆燃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
　　"你不会。"
　　"嗯？"
　　"你不会不长。"陆燃说得很肯定，"你还会长。"
　　"为什么呀？"
　　"因为你——"
　　陆燃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不太对劲。
　　江予等着。
　　"因为你好好吃饭的话，就会长。"陆燃最终给出了一个非常安全、非常正确、非常无聊的答案。
　　江予在心里笑翻了。
　　第三条：陆燃哥刚才差点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把这三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没白来——陆燃跑这一趟，净赚三条。
　　"予予。"陆燃还在尽他的责任，"坐姿。"
　　江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他的腿并得好好的，脚踝交叉，脚尖朝内，标准的淑女坐姿，挑不出一点毛病。
　　"我坐得不对吗？"
　　"……你坐得很好。"
　　"那你说坐姿。"
　　"我是习惯性提醒。"陆燃咳了一声，"怕你一个人待着待懒了。"
　　"哦。"江予乖乖点头，"那我记住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幅度极小，只是把背又挺直了半寸。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陆燃完全没有意识到：江予这一下，是在配合他。
　　而且配合得极其熟练。
　　"还有。"陆燃继续说，"你一个人在家，别玩太久游戏。"
　　"我没玩呀。"
　　"你刚才——"
　　"我在看书。"江予指了指书桌上那本翻开的练习册，表情真诚得能拿奥斯卡，"第十七页，牛顿第二定律。我看了好久了。"
　　陆燃的目光落在那本练习册上。
　　江予的余光跟着他的目光走。
　　然后他看见陆燃的视线在练习册右下角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行小字。
　　是江予昨天打草稿时随手写的——
　　"老K我操你妈"。
　　江予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燃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那本练习册。
　　江予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怎么圆？说这是抄的例题？说这是某个同学借他的书？说这是他写的笔记——
　　"这是谁写的？"陆燃问。
　　江予张了张嘴。
　　"这字不是你的吧？"陆燃又补了一句。
　　江予愣住了。
　　"……啊？"
　　"这么丑的字，怎么可能是你写的。"陆燃把练习册翻了个页，皱着眉看，"你是不是借了别人的书？借之前也不看看干净不干净。"
　　江予："……"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嗯。"他说，声音乖得不能再乖，"我借的。我这就还回去。"
　　"别借这种人的书。"
　　"好。"
　　"这种人，"陆燃一边把练习册放回桌上，一边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素质不行。"
　　江予低下头，很用力地忍住了笑。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予予？"
　　"嗯？"
　　"你在抖。"
　　"冷。"江予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捏得紧紧的，"陆燃哥，我有点冷，能麻烦你把空调调高两度吗？"
　　"好。"
　　陆燃转身去调空调。
　　江予在他背后，终于把那口气笑出来了——无声地，肩膀一耸一耸，眼睛弯得像两道月牙，一只手死死捂着嘴。
　　老K在耳机里喊了半天没人应，大概已经以为他死了。
　　第四条：陆燃哥说我的字丑。
　　他在清单上又添了一条，并且在这一条后面打了三个星号。
　　陆燃最后还是没走成。
　　因为他发现江予家的饮水机没水了，于是下楼搬了一桶上来；搬完水又发现江予的手机快没电了，于是把自己的充电宝留给他；留完充电宝，他又想起来苏曼交代过三件事，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一条一条念给江予听。
　　"第一条，汤要趁热喝。"
　　"第二条，四点之前把作业写完。"
　　"第三条——"陆燃看着便签纸，念到一半停了，"……这条不用念。"
　　"什么呀？"江予凑过去看。
　　陆燃手一抬，把便签纸收进了口袋。
　　"没什么。"
　　江予更好奇了。
　　"陆燃哥。"
　　"嗯。"
　　"你念嘛。"
　　"不念。"
　　"我就看一下。"
　　"不行。"
　　"看一眼嘛——"
　　江予伸手去够。
　　他的身体前倾，裙摆跟着晃了一下，一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
　　陆燃抬手，把那张便签纸举高了。
　　江予够不着。
　　于是他做了一个非常"妹妹"的动作——他拽住了陆燃的袖子。
　　"陆燃哥——"
　　这两个字被他拖得又软又长，尾音还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
　　这是他从小用到现在的招式。屡试不爽，百发百中，上到苏曼下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没有人扛得住。
　　陆燃僵住了。
　　江予感觉到手底下那条手臂的肌肉绷了一下。
　　然后陆燃把便签纸放了下来。
　　"你自己看。"他说，声音有点怪。
　　江予接过来。
　　便签纸上是苏曼的字，龙飞凤舞，很有她的风格：
　　别让予予一个人待太久，她会闷。你陪她多说说话。
　　江予的表情没变。
　　但他在心里，把这张便签纸的内容来回读了三遍。
　　第五条：我妈在给陆燃哥发指令。
　　第六条：陆燃哥在听。
　　他把便签纸折好，还给陆燃，然后乖巧地说："我知道啦。"
　　"嗯。"
　　"陆燃哥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
　　"不忙。"
　　"真不忙？"
　　"……不忙。"
　　陆燃在自己搬来的那张折叠凳上又坐下了。
　　江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这个人明明已经把该做的事全做完了——送汤、搬水、留充电宝、念便签，一样不落，一件不差，按理说现在就该起身告辞。可他就是坐在那儿，坐得四平八稳，一副"我还有事没交代完"的样子，尽管他明显已经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陆燃哥。"
　　"嗯？"
　　"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陆燃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江予完全没料到的话。
　　"予予。"
　　"嗯？"
　　"你最近……"陆燃顿了顿，"有没有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
　　江予愣了一下。
　　"什么人？"
　　"就是……"陆燃的目光移开了一点，看向窗外，"同学。男生。"
　　江予的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了起来。
　　"男生呀。"
　　"嗯。"
　　"什么样的男生算走得近？"
　　"就是……经常一起玩的。"
　　"我们班的男生经常一起玩呀。"
　　"除了同学。"
　　"哦——"江予拖长了音，恍然大悟的样子，"陆燃哥你是在问，我有没有跟男生走得太近？"
　　陆燃的耳根有点红。
　　"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现在这个年纪——"陆燃咳了一声，"又是这个样子，容易被人盯上。有些人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样子呀？"
　　"就是……"陆燃又卡住了。
　　江予非常耐心地等着。
　　"就是你这个样子。"陆燃最终憋出一句。
　　江予低下头，笑得肩膀直抖。
　　这一次他没有忍。
　　他把脸埋进膝盖，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浅杏色的裙摆跟着抖成一片，发梢扫在手臂上，痒痒的。
　　陆燃看着他，表情复杂。
　　"予予。"
　　"嗯、嗯……"江予抬起头，眼眶有点湿——笑的，"对不起，我不是笑你，我就是觉得……陆燃哥你真的好好。"
　　"我哪里好？"
　　"你哪里都好。"
　　这句是真心话。
　　江予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尽管它听起来像一句敷衍。陆燃确实哪里都好——他靠谱，他认真，他把自己那套"哥哥的责任"执行得一丝不苟，他跑半个城送一桶汤，他甚至会因为便签纸上的一句话就真的坐下来陪一个并不觉得闷的人说话。
　　他太认真了。
　　认真到江予有时候会觉得——逗他是一件特别有成就感的事。
　　因为逗别人，别人会恼；逗陆燃，陆燃只会更认真。
　　"我七点要上线。"江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陆燃哥你快走吧。"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陆燃看了一眼手机，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
　　"这么快呀？"
　　"你不是要写作业吗？"
　　"哦对。"江予乖乖点头，"那陆燃哥你路上小心。"
　　"嗯。"
　　"汤我会喝完的。"
　　"好。"
　　"作业我会写的。"
　　"好。"
　　"薯片我以后不吃了。"
　　陆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予坐在电竞椅上，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搭在裙摆上，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甜度刚好的笑。
　　"陆燃哥再见～"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陆燃点了点头，拉开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江予的笑容还在脸上，一丝不差。
　　他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级，两级，三级，渐远。
　　然后他等了五秒。
　　确认脚步声消失在楼下之后，他把裙摆一撩，重新盤腿坐上椅子，光脚踩上横杠，一把捞过沙发缝里的薯片袋，扯掉长尾夹，按下通话键。
　　"老K我回来了！"
　　耳机里炸开一片鬼哭狼嚎。
　　"予哥你他妈死哪去了！"
　　"予哥我刚才喊你一百遍！"
　　"予哥你是不是又被你妈抓了——"
　　"闭嘴。"江予咬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刚才来了个人。"
　　"谁啊？"
　　"我哥。"
　　"你哪个哥？"
　　江予顿了一下。
　　"……我妈闺蜜家的儿子。"他说，"大我三岁。"
　　"哦——"老K拖长了音，"就是那个，你常说的那个？"
　　"嗯。"
　　"他来干嘛？"
　　"送汤。"
　　"送个汤跑半个城？"老K啧啧两声，"予哥，这哥们对你——"
　　"打游戏。"江予打断他，"七点了，排位。"
　　"不是予哥——"
　　"我在听。"江予把耳机往耳朵上一扣，鼠标重新握住，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老K你听我指挥，这把我们把中路打开，我三分钟到四级，你别先手——"
　　他说话的语调、节奏、气势，在半秒钟之内全变了。
　　那个软绵绵的、尾音带鼻音的"妹妹"不见了。
　　坐在电竞椅上的，是予哥。
　　但江予的余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个保温桶上。
　　苏曼炖的汤，还是温的。
　　他伸手过去，摸了一下桶壁，然后收回手，把薯片袋往旁边推了推，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冒了上来。
　　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坐在那儿，一手握着鼠标，一手捧着汤桶，忽然觉得自己这清单建得有点早。
　　第七条：陆燃哥今天问了我，有没有跟男生走得太近。
　　他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个括号。
　　（他不知道我就是男生。）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江予看着这行字，笑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捧着那桶汤，坐在那把被他盤得发亮的电竞椅上，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好像会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