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学生》映溶

4、鸡窝兄......你好！ 半夜十二点

　　半夜十二点还没回来的鹿鸣或许真的与世长辞了。
　　陈宁凝在林可宿舍与林可，楚燕寻斗地主，道：“善哉，善哉，苍天有眼，终于把这妖孽收回去了！”
　　林可点着头，表示很赞同：“对圈儿。”
　　楚燕寻说：“要不起。”
　　林可鉴定道：“贫农。”
　　“四”
　　“六”
　　林可看看手上的牌，“要不起。”
　　楚燕寻鉴定道：“赤农。”
　　两个农民面面相觑，地主陈宁凝邪恶地笑：“想斗我，太稚嫩了！来呀，来呀，向我开炮。”
　　楚燕寻说：“四个七，农奴翻身当主人了。”
　　林可盘腿坐在床上嘿嘿一笑，把牌扔了：“好饿，好饿。”问陈宁凝：“你宿舍有什么吃的？”
　　陈宁凝大叫：“我宿舍有什么你还不知道！无他，三只油光水滑的大耗子罢了！”
　　林可说：“可怜，那你和我一起吃麦片吧。”说完伸手要去拿碗，麦片是他最经常吃的东西，大二逃课时在宿舍，看完手机上的垃圾小说，用冷水泡一口就能吃。
　　麦片泡好了，林可和陈宁凝你一口我一口抢着吃了起来，林可咽下一大口麦片，感觉饥饿的身体又活了过来。
　　又问楚燕寻：“文学社一般都搞什么活动，竟然至于让人夜不归宿？”
　　楚燕寻说：“也没什么，无非喝喝茶，聊聊天，跳跳舞，文学是最其次的么，他们有一句话是什么生活即文学，相遇即文学。”
　　陈宁凝含着半口麦片，跳出来说：“酸！酸！”
　　林可说：“有道理，楚燕寻你觉得呢？”
　　楚燕寻耸耸肩，说：“我没想法，我不喜欢文学，只是有个文雅的名字，在中文系而已。那个人喜欢，但是也没听他说过。”楚燕寻报中文系的理由是因为听说中文系好找工作，加上高中的好友报s大中文，不想离开高中的好朋友，楚燕寻慢热，冷静，但是重感情，最适合学传统理工科，在文科里面，适合学考古。但是人们常常不因为性格和喜好原因放弃功利，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林可冷冷地哼了一声：“鹿鸣？他只在乎他的学分和奖学金罢了，每天像个积极的变态一样辛苦地活着，我看文学只是他通向别的东西的跳板罢了。”说完的他才意识到自己没资格说这句话，他是个废物，一个在s大中文系最没有文化造诣的人，凭借自己的清高来无端地指责谁么？没想到陈宁凝不知道是有所感悟，还是捧场，居然抚掌大笑道：“好！好！英雄所见略同！知我者，林可也！”林可抿抿嘴，有点想说“陈宁凝你能别那么傻×么刚才我明明说了一番很二的话”，但话已经出口，没法收回去了。
　　林可脑门上都是汗，坐到床上把被子拉起来。陈宁凝和楚燕寻谈论起了游戏的新关卡，隔壁三耗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晚还在看恐怖电影，被《闪灵》里的斧头狂人吓得一叫又一叫，雄厚的尖叫声从半开的门口一阵阵传来。
　　这种有人说话的吵闹让林可感到有点儿安心。
　　他想起昨天吃饭的时候鹿鸣和他说的一大段话，别人看个垃圾小说他也要自作主张评论一下，真是闲得慌吧，还要说哎呀你观察的很仔细，关于这个我还有别的要告诉你哦那兴致勃勃的、笑眯眯的样子。不过他推荐的《北京故事》确实非常，非常感人。
　　林可觉得心里有点堵，翻开手机，在各种微信群里滑动，新学期优秀班级评选，外卖群免费送红包，一次也没有去过的同乡会......划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自己想看什么，手一滑居然停留在了昨天晚上的小说界面，最后靠在床边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没有早八课，林可听到鹿鸣的闹钟幸福地睁开眼睛，带着可以嘲笑鹿鸣要上早八而他可以睡觉的幸灾乐祸的心情，准备去把闹钟摁掉，顺便嘲讽他一番。
　　等会，那小子昨天不是夜不归宿了么！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等会！林可是入了蜘蛛精的盘丝洞吗？怎么手脚都被捆住了？被......自己的被子。
　　床上怎么还有一个人啊！！！！
　　林可艰难地转过脖子，想把被子踢开，但是他的睡眠空间被挤占到只剩下二分之一床，被子仍然死死地裹在他身上。
　　鹿鸣穿着昨天的衣服，正死死地睡着，眼下还有点淡淡的青色，标志性的长发糊了他半脸。
　　“鹿鸣！鹿鸣！”林可叫起来，这家伙太过分了吧，好端端跑到自己床上来睡觉，不知道一个人舒展地睡觉才能睡得好么。
　　鹿鸣缓缓醒来，听到了闹个不停的闹钟，跳起来大叫道：“惨了，惨了，我不能迟到！”打了个喷嚏，一边刷牙一边指着林可痛心疾首道：“都是你昨天踢被子，踢，踢，我看你这样还怎么踢。”漱了口，风风火火地跑了。
　　林可无辜地骂道：“茧刑再现啦，茧刑再现啦！楚燕寻快来啊！”
　　楚燕寻睁开眼睛，搓手道：“文明社会居然还有这种东西！我来一睹为快！”一下床，就栽了下去，大叫道：“有......有陷阱！我们二人今天要丧身于此了。”
　　林可说：“你怎么凭空摔倒了，你以为你是动漫里的萌妹么。”
　　楚燕寻声音凄惨：“我碰到了......有......有鬼啊！！！！”
　　林可终于从被子里挣脱出来，眼睛恰好与一双惺忪的睡眼对上，这双睡眼的主人正躺在地上的被褥里，确实很像鬼，一头乱得像杂草的头发。我们且叫他“鸡窝头”。
　　鸡窝头开口，声音很沙哑：“有水么，一天没喝水了。”
　　林可瞪大眼睛，结巴道：“鸡......有有有有有。”他心里浮现出“鸡窝头”三个大字，很快咽回肚子里。
　　*

　　陈宁凝得意洋洋说：“每次我不在，就必发生点什么坏事，坏了事，还是要来找我！”
　　林可说：“明明是某人最爱凑热闹吧.”
　　陈宁凝说：“鸡窝兄，你......”被林可在下面踢了一脚，林可一本正经道：“不要给同学起绰号儿！”
　　陈宁凝说：“chiken兄啊，”又被林可踢一脚，“鸡窝头”喝完了林可给倒的水——用的当然是鹿鸣的杯子——谁带回来的谁招待，摆摆手，很是不在乎地说：“没事，没事，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名字乃身外之物”林可想这人想得还蛮开，实在忍不住，握着拳头在嘴前偷偷笑。
　　陈宁凝公正而慈祥地说：在这——阳光明媚的五零四寝室——你就像在衙门里面一样，有什么事，我们知心哥哥都帮你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就把你解决了，放心绝对不拖泥带水让你痛苦。”又得意洋洋唱道：“老夫我南衙理事几十年，人称俺廉明公正包青天~小弟呀，你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鸡窝头说：“我是辣个男人带回来的！”
　　林可一口水喷了出来。他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请你继续。”
　　鸡窝头也冷静地摆手，怎么也不肯继续：“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些不如意的事情。”
　　陈宁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摸明了“鸡窝头”叫李辉，是数学系大三的学生，不过比叶可他们都要大上一岁，当年因为很喜欢数学从物理系降转到数学系，只有陈宁凝因为复读一年的原因和他一样大。chiken兄半夜空降A504男生宿舍的原因，却怎么也没问出来——鸡窝头一被问到这件事，就装作潇洒地摆手，说：“不过是一些大家都可能碰到的事。”然后对牛弹琴地给三个中文系男生讲欧拉公式。
　　陈宁凝听得昏昏欲睡，突然又转向清醒地泪眼盈盈说chiken兄啊，这二十一年，只有你看得起我陈某！我没想到，有人认为我能听懂那么高深的东西！
　　“鸡窝头”语气极其平淡地说：“呵呵，不敢，不敢，相信你通过今天的学习，也会领悟其中的奥妙的。”
　　林可真是服了这个看起来像极了苦行僧的衰仔，说：“chiken兄，你就说你是不是鹿鸣带回来折磨我们的吧！”
　　“我听说有人似乎在说我的坏话哦。”鹿鸣夹着课本，笑呵呵地从门里走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三道杀人的目光齐齐向他投来，还有一种不太容易解释的情感掺杂其中，鹿鸣居然一下就解读了出来，这倒不是因为他见多识广，而是他下铺的这个兄弟就常常露出这种迷茫的目光——接收知识失败愚蠢的目光。
　　他一屁股坐下，陈宁凝仿佛见到了救星，要过来抱他的大腿，被鹿鸣嫌弃地一脚踢开，缩到床头，瑟瑟发抖说：“鹿鸣啊，鸡窝，呸chiken兄到底是什么来历呀，他那知识的电磁炮已经要把我的大脑烤穿了啊！！！”
　　“哦，你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吧？”
　　“嗯嗯嗯！”三人都期待地盯着他，李辉抬抬眼镜，又不合时宜地打算开口说不过是一些伤心的事罢了。却看到三人威胁的眼神又望向了他，只好遗憾闭嘴。
　　鹿鸣说：“因为他——是同性恋啊。”他对李辉说：“是吧？”
　　林可脑袋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李辉呆了，比平常还要呆若木鸡。
　　另外俩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张着血盆大口看着鹿鸣。
　　李辉神情惊恐，一骨碌从林可床上爬起来，撒腿往宿舍门外冲，林可说：“哎chiken兄！你......”鹿鸣眼疾手快地把门一把关上。他居然转而向着鹿鸣扑去。
　　林可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正是几分钟前面无表情自得其乐给他们讲着一长串数学公式的人......鸡窝头的战斗力居然不容小觑，当林可，陈宁凝和楚燕寻三个青壮年上去把他拉开时，鹿鸣只记得对面这个人的手像九阴白骨爪，在他的右手上生生抠出五个血洞子来。
　　“啊！”林可一时没注意，小臂被鸡窝头咬了一口，渗出血珠子来。
　　“靠！”陈宁凝来了脾气，一拳打上李辉的左脸，“冷静了吗？”
　　李辉还在挣扎。
　　“嫌不对称是吧？”鸡窝头的右脸也挨了一拳，“觉得我们文院的人是草包吗？靠！你脑子是晕球了吗？冷静了吗？”鹿鸣和楚燕寻怕陈宁凝下了狠手，拦着他，陈宁凝却是有分寸的，打了两拳以后收了手，他们这才放下心来。
　　李辉躺在地上，满口是血。不知道是咬的，还是被打的。
　　他呜呜地哭起来，你不让我走，那你让我死吧，那你让我死吧，我不要活了，你让我死吧。
　　他说：你让我死吧，我不死就你们这群王八蛋去死吧，我本来不用死的，都是你们这群王八蛋逼我去死......
　　一时谁都没说话，四人静静看着他，林可觉得，那有点像猎人看着孤独的，受伤的垂死野兽。
　　明明李辉这小子也下狠手了啊。
　　打了人还不痛快吗？林可想着，拳头下去的一瞬间不是已经痛快了吗？如果动了手还不痛快，动了手还要郁闷，为什么要动手呢？
　　“没有谁是要去死的。”
　　林可不知道怎么开口，楚燕寻也不知道，陈宁凝可能知道，但林可看着他的表情十分想骂人，只有鹿鸣开口了。
　　“没有人会死哦，”鹿鸣指指屋内，“你不会，我们也不会。我要现在和你说一句去吧，你想去死就去死吧你就会毫不犹豫从外面走廊跳下去吧......但是你知道么，清代有人写了这样一句话：‘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改天给你写下来你回去慢慢看，这句话的意思是：人最难面对是一个“死”字，息夫人能够从容赴死，不过，人世间伤心哀痛的，又岂只一个息夫人？千百年来，无数人下了决心去死，去牺牲——这是要下莫大的决心的，因为死是人生中最难面对的东西啊。”
　　“但是你现在很冲动，不冷静，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做出选择去死，这样一个最难的选择么？”
　　鹿鸣说：“对不起，昨天我看到你睡在公共休息区，旁边是酒，扶你起来时，有照片从这里滑出来......所以我才知道”他指着衬衣口袋，“这里没有人想让你漠视生命，也没有人厌恶你，这是我的被子枕头，放在地上给你睡了一晚上，我是有洁癖的人。这里在场的人，我敢保证没有人歧视同性恋，陈宁凝不用说，楚燕寻是我高中和大学的同班同学，他的人品我是知道的。都是非常、非常温暖的人——这样说你能好些吗？”
　　躺在地上的鸡窝头平静了下来，只是仍然流着眼泪。
　　见到这样，林可才瘫软下来，虚脱地瘫在地上，喘了口气，和鸡窝头并排躺在地上看白花花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