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学生》映溶

3、仍然是小说 晚上回去，

　　晚上回去，鹿鸣洗了澡躺进柔软的床铺，翻了个身瞧见下铺深黑色被子里隐隐透出来的一点亮光，阴阴地给林可发微信：“瞧啥呢？”
　　林可看到“鹿”发来的信息：“瞧啥呢。”
　　他说：“这本小说看得我真难受，睡不着。”
　　鹿：你再把被子拉开点，楚燕寻横竖是不会被你照醒的。
　　林可把被子拉上面了点，被子里露出来亮光不见了。
　　鹿：你再把被子捂严实点，横竖你是不会窒息而死的。
　　林可发消息：好哥哥，你想我怎样？
　　鹿鸣打字：“睡觉！”
　　林可熄灭屏幕，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是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北京故事》那悲伤的文风和故事，怎么都忘不掉......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时候，梦里他像小说情节一样入狱了。林可大叫着：“我没错！放我出去！”
　　鹿鸣用力把林可摇醒，林可睁开了眼睛，嘴里还是无意识叫着：“我不要进监狱！”
　　鹿鸣无语地说：“虽然我们寒酸的住宿环境确实和牢房很像，但我敢确信我们宿舍并不是监狱，诶诶诶，林可同学，现在是上午7点40分，你如果再不起床，我们一定——一定会迟到。”
　　“抄写——《归田赋》三遍！下周小测默写《归田赋》！”老师宣布道。
　　“不要啊——教授！”同学们哀号遍野。
　　隔壁班的年轻老师路过，扒着头往里看，幸灾乐祸地喊道：“同学们！有压迫就有反抗，张开你们柔软的羽翼，反~抗~吧~”
　　愤世嫉俗的陈宁凝哀怨道：“真是逼死我陈某人了，英雄岂能用于此处！”
　　鹿鸣将笔记本电脑放回包里，好笑道：“昨天在饭堂——这个s大最神圣的，维系了无数学子的生命，承载了无数学子希望的地方，竟然听到某位熟人的英雄往事，给个提示：弗洛伊德，赫菲斯提翁。”
　　陈宁凝立马收了一幅苦闷的样子，谄媚道：“我怎么会是英雄呢，您当英雄，我不过是英雄身边的小弟罢了！”
　　鹿鸣说：“好，好，末路的陈叔宝——我先走了。”
　　林可疑惑地问道：“你要去哪？”在他的印象里，鹿鸣是个表面斯文的暴君，最喜压榨，喜监督，喜寸步不离，今天竟然要将他放生了。
　　“当然是文学社的活动！”鹿鸣哼着小曲走远了。
　　林可说：“暴君走了？咱们哥俩回我宿舍打游戏？”
　　陈宁凝嗟道：“这样的好天气，我自然是要把大好的青春时光花在为我们亲爱的学校做贡献上——当然要改善校容校貌啦！”
　　林可问：“扫垃圾还是刷树？”
　　“就不能是在校园大道走来走去用我这张帅气的脸提升本校学生的平均颜值么？”陈宁凝败下阵来：“刷树。报了一个劳动实践，算学分的。”
　　一时两人都离开了，林可孤零零收拾了书包，往外面走去。
　　去干什么呢？这一直是林可一个人的时候，不由自主浮上心头的问题。
　　s大中文系，据说是全宇宙最好的中文系，最好的中文系——就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里，多少人慕名而来，把这里当作学术的最高殿堂，他走在校园里，还能经常能看到穿着唐装的外国人，怀着对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无限的憧憬来到这个秀美的校园。
　　大一进入这里的他，也有着这样的野心。
　　那时他也曾闻鸡起舞，仔细地记下课堂上教授讲的每一句话。
　　走出校门时，他人夸赞林可，你是s大中文系的啊，好厉害，他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是啊是啊，我也很自豪，和你说我们学校的教授......”
　　后来，他越来越害怕这样的夸奖。
　　转折点出现在大一下学期期末考后——林可刷着校园论坛上的贴子，大家都在讨论着考试成绩，讨论着下学期选哪门给分好的课。
　　他看着电脑上出分的三门课程——两门还不错，一门89，一门90，还有一门，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但也还可以，86分。
　　他慢慢看着贴子滚动，所有人都很焦虑，课程群里，一名学霸同学几天前发：“老师，考试卷子最后一道题按学术上的解释来说”，老师大概是不愿意惹麻烦，一直没有回复，助教发了一条消息：对成绩有异议的同学，请私聊......班级群里，班主任分享着各种考试信息，就业信息，一个老师说：你这样写的东西不符合标准，也不符合学术界的主流价值观。学长学姐发帖子吐槽心理问题，控诉学术黑暗。
　　什么是不功利的呢？林可太脆弱，心中那个纯洁的文学殿堂，慢慢崩塌了。
　　他开始疑惑，我坐在这里，我的生命不是在一天天无意义中消耗，一事无成吗，什么时候的日子是个头呢，中文系有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宿舍里楚燕寻以为他被考试打击了，每天小心翼翼。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林可的天空仿佛被遮蔽了。
　　他开始变得有点沉默，还没有多少知识，更没有一点成就，他就不再去读书，上课也不再有兴趣，不再亲近他曾信任的老师。
　　那天下午的林可迟到了三十分钟，坐到最后一排，林可的左边坐一个个子高高的男生，台上，老师正照本宣科讲到一个观点，窗外，乌云沉沉，阴郁，压迫，逼仄，即使是很大的200人教室，也让林可感到一种幽闭恐惧的感觉。突然，那男生呲牙咧嘴，往黑板上挥了挥毫不能起到示威效果的拳头，小声说：“什么玩意儿？”
　　忽然一种很新鲜又熟悉的感觉回到了林可身体里，他忍不住扑哧一笑，男生不好意思瞧着林可，也对他露出大大咧咧、灿烂的笑容。他就是陈宁凝。
　　林可和陈宁凝成了最好的哥们，林可和他，像互相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窝在隔壁陈宁凝宿舍打游戏，蛰居的林可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度过大学剩下的日子，浑浑噩噩，但很快乐，就算不开心了又怎么样？和陈宁凝相互吐槽两句，又回到一种什么都不必想的天真快乐中。
　　就在这样傻乎乎地，乐呵呵地躺在床上睡得很香甜的时候。一个毫无道理的人踢开了门，抓着他的耳朵说：“你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中文系学生！”
　　林可有点怀疑，也有点害怕。
　　鹿鸣这样的家伙，大概是想让他回到认真上课考试的正道上吧。被他逼迫着，他不得不做回了按部就班的“乖学生”。虽然心里还抗拒着，但是表面上仍然照做。
　　林可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在床上玩游戏，玩了一局后，默默看了看满屏的“lose”，点了一下以后，变成中文的“你死了！”，叹了口气，打开购物网站，破天荒买了一本教科书，拿出一沓大一买的，却仍然很崭新的稿纸，开始抄写《归田赋》。
　　“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慷慨，从唐生以决疑。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超埃尘以遐逝，与世事乎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