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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妹的闪躲 师妹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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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来的时候,沈青萝正在磨刀。
磨石搁在门槛外头,刀刃贴着石面走,一下,一下,手腕压得低。刀是义庄的旧刀,刃口让钱三娘磕出两个豁,磨了小半个时辰才把豁口收平。师妹从院门外探头,先看见的就是她弓着背的样,笑了一声。
“师姐磨刀,跟别人家绣花似的。”
沈青萝没抬头。“你来得赶巧,搭把手,把这刀抬到井边冲一冲。”
师妹没动。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指甲剪得齐整。站了一会儿,说:“井边潮,我不去。”
沈青萝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那你进屋坐。”
师妹进屋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捏着个油纸包。她搁在磨石旁边的砖地上,纸角摊开,是几块绿豆糕。“昨儿我上街,看摊子上新蒸的。”
沈青萝拿刀背把磨石上的浆水刮下去。“你哪来的闲钱。”
“帮人写了两封信。”
“你识字不多。”
“写家书,就那么几句。”师妹蹲下来,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又抹掉,“师姐,我问你个事。”
“问。”
“柳河那具女尸,你重验过没有?”
沈青萝把刀提起来,对着光看刃口。豁口平了,还有一道细的没去净。“验过。”
“验出什么了?”
“针孔。”
师妹的手指头停在地上没动。“光凭针孔,定不了杀。”
“定不了。”沈青萝把刀搁下,“你今儿来,就为问这个?”
师妹的手指头又画起来,画得比方才快。“我听说,冯师爷那边让你把尸格写成无伤,你没写。”
“你听谁说的。”
“衙门口谁不知道。”她仰起脸,“师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案子,你查到哪一步了?”
沈青萝拿布擦刀,擦得很慢,从刀根擦到刀尖,再把布翻个面。“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爹的案子,也是这么个路数。”师妹的声音低了些,但快,像是背过的,“人进牢里没几天就死了,卷上写暴病。我托人抄过那份卷,尸格一栏空着,一个字没有。空着,你知道吗?人死了,尸格空着。”
沈青萝擦刀的手没停。“哪一年的卷。”
“承平二十二年。”
沈青萝把刀插回鞘里,想了想。“二十二年,我师父手上没经过这案子。”
“不在你师父手上,在衙门别的房里锁着。”师妹膝头往前凑了凑,“师姐,你如今能进刑房翻档,你替我翻一份。”
“翻什么。”
“承平二十二年秋,牢里死的,姓郭。”
沈青萝听见“姓郭”两个字,右眼下眼皮那块肉自己跳了一下。她拿手背按了按,没按准。“姓郭的多了。”
“郭守田。郭家豆腐坊的。”
沈青萝把刀靠在墙根,弯下腰捡那几块绿豆糕。纸包底下洇了油,砖地上一小片深色。“我翻翻看。”
师妹没接这句“翻翻看”,反倒往前又凑了一点。“师姐,你手上有半部阴卷,我知道。”
沈青萝捏着糕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认我也知道。”师妹说,“你师父传下来的。我爹在牢里的时候,认得一个老仵作,姓沈,常去牢里给人验伤——那老仵作后来是不是你师父?”
“是。”
“那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阴卷分两半,一半在他手里,另一半在谁手里?”
沈青萝把绿豆糕放回油纸里,包好,搁在窗台上。“你今儿话多。”
“我话多不是一天了。”
“可你今儿头一回问阴卷。”
师妹不说话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膝头上,十根指头并得齐齐的。院里鸡在墙根刨土,刨得一声一声的。半晌,她说:“我就是想替我爹翻案。别的我不图。”
“翻案得看卷,不是看阴卷。”
“活人卷宗里查不出来的东西,阴卷里有。”师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她,看的是窗台上那包绿豆糕,“这是我爹临死前教我的。”
沈青萝在磨石上坐下了。刀刃上的水渗进裙子,凉。她问:“你爹教你切口,还教了什么。”
“尸斑坠错方向那些,都是他教的。”
“装订呢?阴卷怎么装的,他教过没有?”
师妹的肩头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没教。他哪来得及教装订。”
沈青萝没再问。她起身把磨石搬回檐下,路过师妹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师妹还蹲在那儿,手指头在地上来来回回地抹,抹得那一片砖面都发亮了。
“进屋喝口水。”沈青萝说。
屋里比外头暗。钱三娘去街上买盐了,灶上坐着一壶温水。沈青萝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师妹,自己端着另一碗没喝。她的卷筒搁在箱盖上,蓝布包着,绳子系得松——她方才出门磨刀时没系紧,就是想看看师妹进不进屋。
师妹进屋果然看了一眼那个卷筒。看了一眼就挪开,端碗喝水,喝得很急,喉头一上一下的。
“你那半部,”沈青萝在箱子另一头坐下,“带在身上没有?”
师妹的碗在嘴边停住。“什么半部。”
“你爹死了,他又认得我师父,你家那半部阴卷,总得有个去处。”沈青萝说得很平,“我不问你要。我就问问,在你手里,还是在你娘手里。”
师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箱盖上,磕出一声响。“师姐,你这话问得……”
“问得直。”
“问得跟审人似的。”
沈青萝不接这句。她伸手把箱盖上的卷筒拿过来,绳子解开,蓝布摊开,阴卷露出来。她没有全展开,只掀开半幅,露出装订的那道边。“过来看。”
师妹迟疑了一下,还是过来了。她站在沈青萝身后,微微弯着腰。
沈青萝的手指头顺着装订线往下走,走得很慢。“阴卷装订,一道线穿六处,六处之间等距。你看这儿——”她指着线脚,“第一处到第二处,三指宽。第二处到第三处,三指宽。”
“嗯。”
“第三处到这儿,”她的手指头忽然跳过去,“本该也是三指宽,实际多出半指。”
师妹的呼吸落在她肩头上,停了一拍。
“多出半指,是因为中间少了一页的厚度。”沈青萝把卷翻过来,翻到背面,线眼里透出一点光,“撕页的,是个手巧的。沿着装订线内侧撕,撕完了线脚没断,不细看摸不出来。”
她说完才回头看师妹。
师妹的脸离她很近。屋里暗,看不真切颜色,但那双眼眨了两次,第三次没眨——愣在那里。然后她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
“风大。”师妹说。
沈青萝没听清。“什么?”
师妹伸手把阴卷合上了。合得很快,蓝布角都卷进去压住了。“我说风大,吹得这屋里凉,师姐你病刚好,别对着风口坐。”她退到门边,手搭着门框,声音比方才高些,也快些,“我走了,绿豆糕你想着吃,搁久了硬。”
“师妹。”
“我下晌还得回去给人抄信,攒钱。”
“郭守田的卷,我翻着了怎么告诉你?”
师妹在门口停住。她背对着屋里,沈青萝只能看见她的后脖子和半边耳朵。“翻着了,”她顿了顿,“翻着了你先别跟旁人说,等我下回来。”
她出门去了。脚步很快,出了院门往左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远,中间趔趄了一回,像是踩空了。
沈青萝坐着没动。她低头看箱盖上的阴卷,蓝布卷着,师妹方才合卷时手重,把布角也压进去了。她把卷重新展开,摸到装订线那处多出来的半指宽,指头贴着线脚来回蹭了两遍。
少一页。少的那页,师妹知道。
她合上卷,包好,系绳。绳结打了一半,又解开,重新打了个死结。
窗台上那包绿豆糕还搁着。她起身去收,拿油纸包时,手指头碰到砖地——方才师妹蹲过的地方。砖面上除了手指头抹出来的亮痕,还落着一样东西,极细,灰扑扑的底下透点青。
是半截线头。两头毛,一截长一截短,挽了个松松的结,像是从什么活计上扯下来的。沈青萝捡起来,凑到窗棂透进来的光里看。
青灰。
她把线头托在掌心里掂了掂,转身从床底草铺底下摸出私册,夹层里翻出孙巧儿给的那半块绣样。绣样两指宽,边口撕毛,上面绣半片缠枝。她把线头并到绣样边上——同一种青灰,偏冷,不鲜。绣样上的线芯是新的,没浸透,线头这截也一样,芯子里还能看见白。
她又把线头翻过来看背面。线头背面没有绣样背面线头处理得那么干净,毛茬子支棱着,挽的那个结是个死结,不像绣上去的。
沈青萝把线头和绣样并排放回私册夹层,合上册子,塞回草铺底下。起身时膝盖磕在床沿上,磕得闷响一声,她没顾上揉。
钱三娘回来时,她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豆子是从后墙根豆架上摘的,老了几荚,剥出来的豆粒硬。
“绿豆糕谁送的?”钱三娘一眼看见窗台上。
“师妹。”
“人呢?”
“走了。”
钱三娘把盐罐子搁下,走过去捏了一块糕,咬一口,嚼了两下。“这糕不新鲜,前天蒸的。”她把剩下半块塞嘴里,“她来做什么?”
“问我查案查到哪一步。”
“你怎么说?”
“我说验出了针孔。”
钱三娘咽完糕,拍拍手上的渣。“青萝,我跟你说句话。你这师妹,来得太巧。你师父死的那阵子她不来,柳河出了尸她来了,一来就问旧案。”
“她爹死在牢里。”
“死人的事,活人嘴里各有各的说法。”钱三娘把盐罐子抱进灶间,出来又补一句,“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就是说——你跟她说话,留三分。”
沈青萝剥完最后一荚豆子,把豆壳拢到墙角沤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忽然问:“三娘,你见过青灰线没有?绣活上用的。”
“青灰?那色不正,绣坊里少用。”
“少用不是不用。”
“那倒是。早些年崔家绣坊染过一缸青灰,染得不好,线芯子浸不透,绣出来发花。后来就不染了。”钱三娘想了想,“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青萝把豆子端进灶间。“问问。”
她再出来时,钱三娘已经拎着笤帚在扫院子。扫到师妹蹲过的那块砖,笤帚停了一下。“这地谁拿手蹭的,亮得能照人。”
“师妹方才蹲这儿。”
钱三娘不扫了,拄着笤帚看她。“她蹭地做什么?”
沈青萝没答。她走到院门口,往巷子两头各望了一眼。巷口卖豆腐的推着车过去了,车轱辘压过石板,吱呀吱呀的。卖针线的老婆子坐在墙根底下打盹,膝上的针线匣子歪着,一根针插在匣盖上,线拖出去老长。
没有人。
她回身进院,把院门掩了,门闩搭上。
申时前后,赵七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隔门喊:“沈仵作,陆先生让我捎句话。”
沈青萝开了一扇门。“说。”
“他说,崔家绣坊有个浆洗婆子,前儿辞了工,往南街去了。他今下晌去南街看看。”赵七挠了挠脖子,“他还说,让你别一个人往绣坊去。”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说他怕来了你拿刀撵。”
沈青萝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时她想起一件事——方才赵七说“浆洗婆子辞工”,那婆子在绣坊浆洗了几年,怎么偏这时候辞工。
她走到窗台边,那包绿豆糕还在。她拿起来,底下垫着的油纸上沾了一点灰,灰里头嵌着半根针——是绣花针,鼻眼里还穿着线,青灰的。
针尖朝着院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