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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门槛前的布头归谁 陆行舟在南 ...

  •   陆行舟在南街口蹲了半炷香的工夫,那浆洗婆子没露面。

      倒是宋九先来了。他打老远就伸手,五指岔开,掌心朝上,像端着一只空碗。“陆先生,大老远就闻见你身上铜钱味儿了。”

      陆行舟从袖里摸出两文钱搁他掌心。宋九掂了掂,往裤腰带里一塞,蹲到他对面,也学他的样儿看街。“你等那浆洗婆子?她走了。今儿天没亮,背着包袱往城东去了,我手底下有孩子瞧见的。”

      “往城东,还是出城?”

      “没出城门。进了槐树巷,再没出来。”

      陆行舟把南街两旁的铺子挨个看了一遍。绸缎庄、药铺、棺材铺,都是旧脸孔。“她一个浆洗婆子,往槐树巷去做什么?”

      “那我可不知道。”宋九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豁牙,“不过有个事,先生要不要听?绣坊里那个温掌柜,前儿夜里叫她男人抬了一口箱子回家。箱子不大,抬的时候俩人一前一后,扁担压得弯,里头装的不轻。”

      “什么样的箱子?”

      “樟木的,四个角包铜。”宋九比划了一下大小,“我手底下的孩子想凑近看,被温掌柜骂了一嗓子,撵出半条街。”

      陆行舟没接话。他起身拍了拍后腰的土,往绣坊那条巷子去。宋九在后头喊:“先生,那钱是问浆洗婆子的,箱子另算啊。”

      “记着。”

      顾四娘坐在绣坊斜对面墙根底下,膝上摊着一方红布,正拿手指头比画。见陆行舟过来,她把红布一卷,嗓门先亮出来:“哟,这不是衙门里那位陆先生嘛!前儿还听人说你问绣坊的事,问得可细。怎么着,绣坊里有贼?”

      “问问染缸。”

      “染缸?”顾四娘眼珠子一转,拍了下大腿,“你问对人了!我保了三十年媒,谁家染缸几时换水、谁家闺女几时出嫁,一样清楚。崔家绣坊那口缸,早先染青灰,染得不好,后来不染了。可你猜怎么着?前年又染了一缸,说是给什么人家办丧事用的。”

      “谁家?”

      “那我可记不真了。”顾四娘凑近些,声音压低,可嗓门还是不小,“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那缸青灰染出来,线是花花的,绣东西上不了台面,正经绣娘不用。只有一样,用它绣丧帕子,远看瞧不出来,凑近了才露底。你说怪不怪?办丧事的人家,要的就是远看不显。”

      陆行舟从袖中取出那半块青灰缠枝绣样,两指捏着一角,递到顾四娘眼前。“这种线,是那缸染的?”

      顾四娘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线头。“哎哟,这针脚可巧。线色偏冷,芯子没浸透,就是那缸!错不了。”她把绣样还给陆行舟,忽然换了腔调,“先生,你手里这半块,是哪家的?”

      “捡的。”

      “捡的?”顾四娘脸上笑纹一僵,随即又散开,“捡的好,捡的好。不过我说句不中听的——这种线,正经绣坊不往外出。要么是自己留着用的,要么是给了不该给的人。”

      “什么是不该给的人?”

      顾四娘把红布往胳膊底下一夹,站起身来。“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家里还炖着汤呢。”走出两步,又回头,“先生,你手里要还有这种线,别往绣坊送。送回去,人家认出来,你问谁谁都不敢认。”

      陆行舟把绣样收回袖中,与铜扣并放。顾四娘走远了,拐过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他往县衙走。半道上被周铁头截住了。

      周铁头打茶摊里蹿出来,胳膊一横拦在他前头。“陆先生,借一步。”他嗓门不小,茶摊上几个脚夫都扭头看。他这才把声音压下去,“冯师爷那边催得紧,油坊那具男尸,尸格得赶紧定下来。”

      “定了?”

      “没定。”周铁头抓了抓后脑勺,“沈仵作写的‘喉骨有异,缘由待查’,郑大人看了直皱眉。今早堂上郑大人拍了两回惊堂木,说这案子再拖下去,府里要来人问。”

      “郑大人什么意思?”

      周铁头左右看了看,挪近半步。“郑大人的意思,柳河女尸那案子,找个由头结了。秦伯安——就是沈仵作她义父——当年在衙门里当过差,承平十二年那桩货郎案他画的押。郑大人说,把秦伯安叫来问一问,问出点什么,两个案子并一个结。”

      “秦伯安认了?”

      “他不认。可郑大人说,认不认不打紧,先把呈文递上去。”周铁头搓了搓手,“我觉着不妥。老秦在衙门里几十年,没功劳有苦劳。可这话我跟谁说去?冯师爷让我把孙巧儿的口供压一压,先别往上报。”

      “压了?”

      周铁头不答,低头从腰间摸出一块干饼,掰了半块塞嘴里嚼。“我跟你说,孙巧儿那丫头嘴硬得很,问一句她顶三句。我压着没录,可她天天在绣坊门口骂后娘,早晚传到郑大人耳朵里。”

      “温掌柜那边呢?”

      “温氏?她倒好,一口咬定杏儿的包袱原封没动。我问她里头都有什么,她掰着指头数,数到一半说记岔了,要回去翻翻。”周铁头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总觉得这绣坊里的事,比油坊还深。”

      陆行舟没再问。他站着看周铁头把饼咽干净,拍了拍手上的渣。“周头儿,冯师爷让压口供这事,郑大人知道吗?”

      周铁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先生,你这问的……”

      “我随便问问。”

      “那我随便答——郑大人不知道。”周铁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我可什么都没说。”

      陆行舟跟他分了手,绕到县衙后街。他没进去,在刑房后窗底下的墙根蹲了蹲。窗纸糊得严,里头有翻纸的声音。吴书吏的声音细细的:“大人,这呈文里秦伯安的名字,要不要再核一核?”

      郑无咎的嗓子从里头出来,带着堂上拍惊堂木的那股劲:“核什么?承平十二年画押的是他,承平二十三年那几具尸的卷宗里又见着他的名字。你写清楚,就说秦伯安系旧案知情之人,着即传唤问话。”

      “可尸格上……”

      “尸格怎么了?尸格是仵作写的,仵作是她义女。这层关系,府里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吴书吏不吭声了。窗纸里传来墨条磨砚的声音,一圈一圈的。

      陆行舟直起身,往义庄去。走到半路他又折回来,拐进一条窄巷,巷底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宋九正蹲在院子里跟几个小乞儿分一只烧鸡。见他进来,宋九手里鸡腿都没放下。“先生,箱子的事打听着了——那樟木箱四个角包铜,跟我说的没差。抬家去之后,温掌柜的男人连夜又搬了一趟,搬哪儿去了不知道。”

      “搬箱子的人长什么样?”

      “一个瘦高个儿,走路有点跛。”宋九啃了口鸡腿,“不是绣坊的人。我手底下的孩子说,那人从后门进去,出来时扁担换了个肩膀扛。”

      陆行舟从袖里摸出五文钱,宋九没接。“先生,这回不要钱。那瘦高个儿我认得——城西炭铺的伙计,姓周。”

      城西炭铺。周家儿子。

      陆行舟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巷子。日头偏西了,义庄的院墙在巷尾拉出长影子。他走到门口时,沈青萝正蹲在门槛里头,拿一块破布擦刀。那刀是新磨的,刃口白亮亮,靠墙根搁着。

      “浆洗婆子没找着。”陆行舟在门槛外站定,“倒是问着别的了。”

      沈青萝没抬头,手腕压得低,破布从刀背擦到刀刃。“说。”

      “青灰布头那线,是崔家绣坊前年染的一缸。染得不好,线芯浸不透,正经绣娘不用。绣坊只拿它绣丧帕子——远看瞧不出来,近了才露底。”

      沈青萝擦刀的手停了。她抬起眼皮,右眼下眼皮跳了一下,拿手背去按,没按准。“丧帕子。”

      “你师妹送糕那回,落下的青灰线头,跟绣样同源。绣样跟柳河女尸甲缝的丝线同源。”陆行舟蹲下来,把半块绣样搁在门槛上,“再加上布头。三样东西,一根线。”

      沈青萝把刀放下。“温氏收走的包袱里,有另半块绣样。”

      “周铁头今早去问过温氏,她说包袱原封没动,可数到一半说记岔了。”陆行舟顿了顿,“还有,郑无咎今早把秦伯安的名字写进结案呈文了。说他是承平十二年货郎案的知情之人,要传唤问话。”

      沈青萝站起来,刀往墙根一靠,刀尖磕在砖上,当地一响。“传唤?”

      “呈文还没递上去。周铁头压着孙巧儿的口供没录,郑无咎不知道。”陆行舟把门槛上那半块绣样往前推了推,“但你义父要是被传去问话,周铁头压的那点东西,一升堂就兜不住。”

      沈青萝低头看那半块绣样,没伸手拿。“你查我义父查到这个?”

      “我没查他。是郑无咎在查他。”陆行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查的是布头。”

      两人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巷子里有挑水的过去,木桶晃荡,水溅在石板上,一股潮土味浮起来。

      “门槛底下还有东西。”沈青萝忽然说。

      陆行舟低头。门槛与地砖接缝处塞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被踩得发黑,只露出半寸来长的一截。是个布角,跟验台上那半块布头同色同料,断口毛糙,是撕的。

      沈青萝蹲下去,伸两指去夹,指尖够不着。她转身从墙根拿了把旧火钳,探进缝里一夹,拽出来——半片布角,比陆行舟手里那块小些,边上一道折痕,像是从整块布上撕下来又揉过。

      “这片没人拾。”陆行舟看着那布角,“门槛前那块我拾走了,这片卡在缝里,踩了小半个月,没人动过。”

      沈青萝把那半片布角翻了个面。背面有极淡的墨痕,洇了水,只剩一团模糊。“布上有字?”

      陆行舟凑近看。墨色淡得几乎看不出,须得斜着光才辨得出一个半个笔画。“像个‘秦’字。”

      沈青萝手指一紧,火钳差点脱手。

      陆行舟把那片布角从她手里接过去,和自己的半块布头并排放门槛上。两块同色同料,断口一个撕一个割,拼不到一处,可染法一模一样。

      “你义父的旧案,”他把布头往门槛上一放,站起身,“有人想拿他顶。”

      沈青萝没答话。她盯着门槛缝里又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灰布——方才拽出一片,缝里还卡着些碎絮,被水浸透了贴在砖上,抠都抠不下来。

      巷口传来赵七的喊声:“陆先生——冯师爷叫你回去,说明早要过堂!”

      陆行舟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沈青萝蹲在门槛前拿火钳去挑那些碎絮,挑一下,布屑碎一点。

      “郑无咎写呈文的事,你先别跟你义父说。”他压低了声。

      “为什么?”

      “他知道了,要么跑,要么认。跑,郑无咎正好坐实;认,呈文都不用改。”陆行舟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你回去想想,那半片布角上的墨字,是谁写的。想好了告诉我。”

      沈青萝抬起头。她手里的火钳还夹着一小撮碎絮,风一吹,从钳口飘走了。“你方才说布上有‘秦’字——”

      “我看的是半个笔画。”陆行舟已经走到巷口了,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你得自己看。”

      赵七又喊了一嗓子。陆行舟拐过巷角,脚步声远了。

      沈青萝低头看门槛。那半片布角还搁在青砖上,墨痕被日头晒着,更淡了。她拿火钳夹起来,对着西斜的光看。笔画断处,横折的那一竖勾得极长,收笔往左一挑——是秦字上头那半个“丰”。底下压着的部分被水浸烂了,辨不出。

      她把布角收进袖里,和私册夹层那半截青灰线头并放。火钳没放回墙根,攥在手里,钳口上还挂着根碎线,一荡一荡的。

      巷子那头,赵七的声音又起来了:“沈仵作——陆先生说,让你别自个儿往绣坊去——”

      她没理,把门掩了。门闩搭上的时候,那缺的一角磕在门框上,哐的一声,震得门板直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门槛前的布头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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