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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底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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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军器监的值房还没生火。裴无咎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三张纸。风从廊柱间穿过去,纸角一直抖。
这三张纸压不住常保,他就得死。
“进来。”
常保坐在窗前,面前一碟咸菜,一碗粥。他没抬头,用筷子点了点桌角。裴无咎把纸放下,退开两步。
常保看得很慢。粥面上的热气散尽了,他才放下筷子。
“三条。”他说,“铁印、账、范。你想拿这三条,换什么?”
“进铁库,查三年前的领料单。”
“查账。”常保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两个字的分量。
“丙字三号的铁,三年前就开始少。”裴无咎说,“今年的炮,只是把三年前的账炸出来了。”
常保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又放下。
“三天。”他伸三根手指,“兵部的人三天后到。三天里你查不出东西,这三张纸是废纸,你也是废纸。”
他从袖里摸出一块木牌,丢在桌上。木牌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一个“监”字。
“库房的人认牌不认人。”
裴无咎伸手去拿。常保的指尖先一步按在牌上。
“你查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
廊下风大。裴无咎把木牌塞进怀里,转身就撞见一个人。霍钦站在台阶下,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在他掌心里碰出轻响,一下,一下。
“查出来了?”
裴无咎没答。
“你师父已经认了。”霍钦把核桃收进袖里,“配药不慎,手抖,多放了半两。画了押。”
“他不会画押。”
“他画了。”霍钦笑,“手上了夹棍,什么押画不了?”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裴无咎站在原地,看见台阶下的青砖缝里长着一丛草,被人踩断了。
“匠人的手,废了就废了。”霍钦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半步,“你要聪明,就等三天。兵部来人,你把呈文一收,还回炉前站着。一个月二两银,够你娘买米。”
裴无咎去了柴房。邵四坐在草堆上,右手裹着布,布上渗出血,已经黑了。他左手还捏着一小块范土,一下一下地捻。
“师父。”
邵四把手往袖里藏,藏了一半,又停住。
“别看。”他说,“我认了。”
“你没认。”
“认不认,有什么分别。”邵四抬头,眼睛比平时更红,“你小子要是还有点良心,就等三天,别查了。”
“三天后他们把我师父的头挂在炮架上,我回炉前站着。这就是你说的良心?”
邵四不说话了。范土在他左手里被捻成细末,一点点落在地上。
“你爹三年前也查到这儿。”邵四忽然开口。
裴无咎蹲下去,蹲在他跟前。
“他找到一本底账。”邵四的声音很低,“没交。”
“藏哪了?”
“他没说。他只留了一句话——铁库的架子,比人老实。”
铁库在监后头,三间通房,门上挂一把铜锁。锁眼里塞着灰,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才开。
门一推开,灰就落下来,落在肩上,像下雪。三间房通着,架子一排接一排,一直排到后墙。架上都是铁印木匣,按年份排,每个匣子外面贴一条纸签,纸签上的字被虫蛀了半边。
裴无咎伸手在最外一排的匣子上抹了一把,指腹上留下一层红锈。铁库怕潮。铁一生锈,回炉铸出来的炮就有渣。这道理监里人人都懂。
可库房的窗,三年没开过。裴无咎从最外面一排查起。丙字在最后。他搬了条矮凳,坐在架子前,一张一张翻领料单。纸放久了发脆,翻的时候要用两根手指托着背面。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他停住。第七张单子上,领料人的押字被刮过。刮痕上补了一个新押——邵四。墨色比别处新,纸的纤维起了毛,用指甲一刮就能刮下来。
他把单子举到窗前,逆着光看。刮痕底下还剩半个字的残笔:一个“裴”字的左半边。
裴无咎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爹的押,被人刮了,换成了邵四的。三年前,他爹拒签,所以死;三年后,邵四替他签了,所以手断了。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铁库的架子,比人老实。他一根一根摸横档。手上有灰,摸过去就是一道白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第四排的横档,短了三分。榫头没到底,留着一道缝。他从腰里摸出小凿,插进缝里,轻轻一撬。横档松了,抽出来,里面是空的。
空槽里躺着一个铁盒。盒盖上有一层薄锈,锁扣早断了。他吹掉灰,掀开。半本账。前面被人撕了,只剩后半本,纸边是斜的,撕得很急。
他翻到第一页。三年前九月,一笔两千斤的铁。领料人一栏,写着两个字:常保。
裴无咎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铁库外面,风把门吹得“哐”了一声。他合上账,塞进袖子,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小太监,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两手拢在袖里。
“公公让我来问。”他说,“找到了吗?”
“还没有。”
小太监看了看他的袖子。
“公公还说,”他的声音很轻,“你师父的手,还能再上一次夹棍。”
裴无咎的手在袖里,按着那半本账的边。灰从房梁上落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
他把账拿了出来。小太监伸手来接。裴无咎没松手。
“这账上记着两千斤铁。”他说,“三年前九月,领料人叫常保。”
小太监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现在拿走,”裴无咎说,“这本账,就只有我一个人看过。”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他把账往前递了半寸,递到小太监手边,又停住。
“公公应该先见我,再见这本账。”
小太监盯着他。盯着的那一会儿,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成一条线。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远了。裴无咎把账收回袖里。
他的手心全是汗,账的封皮被浸得发软。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然后他把账册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当天夜里,院门外有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裴无咎把账册塞进枕下,坐起来,听。脚步停在门外,停了很久,又走了。
第二天一早。门房说,常公公的人天亮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