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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炸膛 ...

  •   九月初九,云朔镇校场。三门新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土坡。军器监来了十七个人。这天要死两个。

      炮身黑得发亮,每门一百二十斤,长三尺七寸。军器监的人退到二十步外,捂着耳朵。主事霍钦没捂,他捂着茶碗。

      第一门响了,土坡上腾起一团灰。第二门跟着响。灰还没落,第三门也点了火。

      然后第三门自己炸了。铁片从炮尾飞出来,扫倒两个装药的匠人。一个当场没了半边脸,另一个捂着肚子跪下去,指缝里往外冒血。

      校场静了一瞬,接着全是喊声。裴无咎站在炮架后面,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东西。他没动,盯着炸开的地方。

      断口在药室后面三寸,翻开的铁像一朵花。花心是黑的,花瓣是亮的。

      “围起来!”霍钦把茶碗往地上一放,碗没倒,“匠人一个都别放走!”

      二十几个匠人被赶到场中央,蹲成一圈。霍钦走到炮架前看了两眼,回头就喊:“记,新炮试放,匠人配药失误,药室过满,致炮身炸裂。死者照例抚恤,活着的收监。”

      “不是药。”炮架后面有人说。

      霍钦转过头:“谁在说话?”裴无咎从炮架后面走出来,在离断口三步的地方站住。

      “你是什么人?”

      “画样匠裴无咎。这三门炮的图样,是我画的。”

      “那更好。”霍钦说,“一并收监。”

      “收我可以。”裴无咎说,“能不能让我把断口敲开,给诸位看一眼。看完再收,我一个字不辩。”

      霍钦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倒不怕死。”

      “怕。”裴无咎说,“所以想死得明白点。”

      “给他敲。”霍钦说,“敲完说不出所以然,你替那两个死的偿命。”

      差役递来一把锤子,是修城墙用的大锤,柄比胳膊粗。裴无咎看了看,换了一把小锤:“这个敲下去,炮没裂,我先裂了。”

      他蹲下去,把油灯凑到断口前。铁花面上有两层颜色:外面亮,里面黑。铁花内壁上还有几点黑斑。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动。那是渣,铸的时候没浮上来。

      “诸位看这里。”他拿小锤轻轻一磕,一块铁皮落下来,露出底下暗色的裂纹,“新断的口子发亮,旧裂的口子发黑。这门炮出监以前,药室后壁就有一道裂。裂在里头,外面看不出来。”

      “放屁。”霍钦说,“铁是好的,监里验过。”

      “验的是料,不是炮。”裴无咎抬头,“料好,铸的时候火候不够,渣没浮上来。渣留在壁里,遇冷就裂。不是今天的药炸的,是三个月前铸的时候就埋下的。”

      他站起来,把铁皮递过去:“大人不信,把这三门炮都砸了。头两门药室后壁一样有裂,只是还没炸。”

      霍钦没接。

      “还有一件事。”裴无咎说,“炮尾内壁有铁料印,这门是丙字三号。”

      丙字三号上个月就该交完,库里只剩八百斤。可这个月,监里领了三千斤。校场没有人说话。风把地上的铁屑吹得贴着地跑。

      “三千斤铁,铸三门炮,用不了一千二百斤。”他停了一下,“剩下一千八百斤,不在库里,也不在炮上。”

      “意思是,”裴无咎把铁皮收进怀里,“剩下那些铁,比我值钱。”

      霍钦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裴无咎偏过头,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他抬手抹了一下,又把那块铁皮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收回去。

      “你还捡?”霍钦说。

      他爹教他看断口那年,他十二岁。爹把一块废铁放在他手里,让他摸断口的茬。茬亮的是新断,茬黑的是旧裂。

      “铁不骗人。”爹说,“铁裂之前,先黑给你看。”

      那年他没听懂。他只记得爹的手很粗,掌心全是烫出来的疤。后来爹死在炮台上,监里说他配药失误。抚恤三两银,一口薄棺。

      霍钦还在笑。他把铁皮塞进怀里,没再说话。

      “霍主事。”

      来人穿一身半旧的褐衫,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一串铜钱,一颗一颗地数。霍钦的腰立刻软了:“常公公。”

      “我来看看新炮。”常保走到断炮前,低头看了看那朵铁花,“炸得挺好看。”

      “人先别押。”他把铜钱收进袖子,“炮炸了,死了人,总得有个说法。他既然敢当众说,就让他把话写下来。”

      他转向裴无咎,问他识不识字。裴无咎点头。常保说:“那就好,省得我找人念。”

      今晚写。铁是哪批,账在哪里,裂在何处,用什么法子验的。明日一早送到他面前。

      “写了,就能活?”

      常保笑了一下:“写了,你才有用。”没用的人,才需要顶罪。同一夜,京城,兵部值房。

      主事崔明远看完一封云朔来的急报,把纸凑到灯上。火从纸角烧起,“炸膛、死二伤三”几个字化成灰。

      他吩咐门外:明日早朝,参军器监。门外问参什么。参他们拿匠人的命当儿戏。

      门外静了静,提醒他:新炮是兵部推的,参炮就是参自己。那就参自己。门外又问:那炮到底有没有毛病。

      崔明远吹了吹手指上的灰。有。所以更不能让别人先说出来。同一夜,云朔镇。门从外头锁着,窗纸破了一角。

      裴无咎就着一盏小灯写字,一笔一笔,像在画图。门外敲了三下。邵四。老铸匠,四十年都在炉前,眼睛被火气熏得常年通红。他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粗瓷碗,碗里两个杂面饼。

      “监里把呈文写好了。”邵四压着声,“说你配药手抖,多了半两。明早送。”

      “那还来得及。”

      裴无咎把白天敲下的那块铁皮摸出来,放在灯下。铁皮边缘还带着凿痕,上面有半个字——一个“官”字的左半边。

      邵四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你把这个敲下来了?”

      “敲了三块。两块扔进废料堆,这块留着。”

      铁皮上的半个字,够他死一回。

      “明天当众交上去。”

      邵四的脸白了:“你交上去,军器监上下全得罪了。霍钦背后是谁,你不知道?”

      裴无咎没答。邵四又追问一句:“知道还交?”裴无咎翻过铁皮,指着上面一道浅痕。

      范土上的刻痕。范一批一个记号,这道痕是东三号范。东三号去年就废了。废范还在用。有人把废范里的旧铁重熔了。旧铁渣多,渣多,炮就裂。

      “这不是一个人贪。”他抬起眼,“是有人把废料当新料,一路卖进军器监。霍钦只是收钱的那一层。”

      “上面还有。”

      邵四坐下,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你爹当年也这么干过。”他忽然开口。

      “我知道。”

      他交了一块铁,第二天死在炮位上。监里说,炸膛,匠人无状,抚恤三两银。

      “我知道。”他把手收回来,“我娘拿那三两银,买了一口薄棺。”

      “那你为什么还要交?”邵四问。

      “因为爹只交了一块铁。”裴无咎把铁皮包好,塞进怀里,“他没交出一条链。”

      “链?”

      一块铁只能证明有人贪。一条链,才能证明这炮为什么非炸不可。他把写好的纸折起来,压在碗底下。

      铁不会骗人,骗人的是账。邵四看着他,眼睛更红了。裴无咎站起来,走到窗前。炮场上那门炸炮还没搬走,断口朝天,像一张嘴。

      “我不想再给别人造东西了。”

      “那你想给谁造?”邵四问。

      邵四笑了一声,笑得很干。一个匠户,匠籍三代,连应举的资格都没有,拿什么给自己造。

      “所以我不应举。”

      裴无咎转过身,脸上那道被扇出来的口子还肿着。

      “师父,你说这天下最大的匠作,是什么?”

      邵四想了想:“皇城吧。”

      “那我就造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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