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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抢床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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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我沿着车辙回到队伍后方的吏客帐,掀帘进去,满地都是胡乱堆放的行囊,我踩着行囊间的缝隙往里走。
走到原先选好的铺位前,刚想坐下,却发现被子下隆起着一个人形,那人自顾自蜷着歇息,我放置的行李也不见踪迹。
我把那人的被子掀开,开口问他:
“此地是我白日里先寻好的位置,我的行李也放在此处,你为何占了?”
那人神貌似黑猴,抬眼瞥我一眼,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
“这帐里的床铺刻你名了吗?谁先躺下就是谁的,你人不在,你的东西丢了或是被挪开,与我何干?”
他声音扬起来,引的旁边几个闲坐的人也凑了过来。
“我只是暂时被唤去前帐!并未说不要这块地方,我的东西原是搁在此处,你怎可径自占去?”我眉心微蹙,语气也不由地急了几分。
“军营之中哪有这般道理。离开席位,便当你是弃了,难不成你出去一趟,这地方还要给你留着?”
众人跟着哄笑。
说完他手臂一横,挡在草褥之前,半点不肯退让,嘴里继续嘲弄道:
“新来的不懂规矩吗?要歇便另寻地方去,别在我跟前啰嗦。”
争执声闹得帐里沸沸扬扬。不多时,外面进来一人,手拿一根短木杖,是管事的直吏,他面色严肃,沉声发问:
“夜里吵嚷,是何事?”
帐里的哄笑声稍稍收住,我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说与他听,话音未落,那黑猴立刻抢着开口辩驳,嗓门拔高:
“吏君休听他一面之词!帐中本无定铺,他出去许久不见人影,谁晓得还回不回来?我见空地闲置才铺下草褥,哪里算强占?”
他高声争辩,动静越闹越大,帐外陆续围上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在外头窃窃私语。
直吏眉头紧锁,正要开口问话,人群之外进来两道身影,正是之前一起扬谷砂的两名士卒。
“吏君,我们二人可以作证。早些时候,确实是他先选了这地方,行囊也放在这里。”说着他俩指了指我。
直吏听完两边说辞,又转头看向那两名上前作证的士卒,略一沉吟,对黑猴说道:
“帐中虽无固定铺位,然是他先行置物于此便是先占。你明知有主,兀自挪物夺位,便是你理亏。”
“只是……草褥已经铺好,夜深不便再起纷争,这一席便归你,不要再寻衅滋事。”
黑猴听完面上掠过一丝得意。
直吏又看向我,语气缓和说道:
“帐内空余之处不多,你今晚暂且随我到辎重帐瞧瞧,明日我再帮你匀一处铺位。”
我只好点头应允,正要随直吏出帐,见陈禾匆匆赶来,许是听见这边喧闹,神色带着几分急切,看向我低声问到:
“出什么事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的很低:
“位置被人占了,已经劳直吏断过了,现在正要去别处寻一空地落脚。”
他目光扫过场中,抬手指向帐内侧自己的床铺:
“方才看见你的包袱落在地上无人看管,怕被旁人拿了,便先搁在我铺上了。别处帐幕大多早已挤满,夜里奔波费事,不如今晚先同我挤一挤。”
我略一思忖,知晓夜色已深,营中各帐想必也早已满当,四处奔走也是徒劳,便轻轻颔首:
“也好,那就叨扰你一晚。”
陈禾领我往帐内走,他的铺位靠着帐壁,离喧闹的入口远些,干草铺的很厚实,我的包裹被安安稳稳摆在一旁。
我局促站着,陈禾见我不动,解下了他身上那件干净的襦衫,轻轻横铺在两床被褥中间,隔出一道松缓的界线,语气温和平淡:
“床铺狭小,夜里翻身容易碰到,咱们中间隔一层,各自安稳些。”
我应了一声,轻轻躺下。陈禾默默往他那一侧挪了挪,让出大半空地给我,自己只占窄窄一隅。
幕间|
帐内烛火长鸣,曹丕正凭几翻看简牍,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简片边缘。
帐帘外脚步轻缓,周顺垂首而入,凑近曹丕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曹丕抬起眼,面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出声:
“直吏怎么断的?”
“直吏言那人理亏,只是夜深不想再起风波,便把铺位判给了那抢占之人。”周顺顿了顿,继续回话,“后来是陈禾帮牛郎君收好了包裹,二人共挤一榻。”
烛焰在他眸底轻轻晃动,抓着竹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知道了。下去吧。”
周顺躬身应诺,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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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完午饭,我找了一处树荫歇晌,闭眼眯了一会,鼻尖突然一阵湿润,方才还晴亮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悄悄压过头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
我慌忙起身,抬手遮在额前,四下张望寻找避雨之处。
马蹄声伴着车轱辘压过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行经我身侧时放缓,车夫勒住马,车帘从内被人掀开。
曹丕坐在车中,衣袍整肃,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我身上,声音清晰地越过淅沥雨声:
“雨来的急,看你无处可避,上来同我一车。”
我稍一迟疑,但扭头不见一处干燥的地方,于是果断抬腿上车,车夫伸手扶了我一把,我弯腰低头,钻进车厢之内。
车内隔绝了风雨,一下子安静许多,只余下雨水敲打车棚的声音。我贴着车厢一侧坐下,尽量往边上缩,留出大片地方。
对面的人静静看着我的动作,半晌,才缓缓开口。
“怕我?”
我连忙摇头,声音低轻:
“不是怕公子,只是尊卑有别,不敢失了分寸。”
他目光落在我发稍还凝着的水珠和微湿的袖口上,从袖口取出一方布巾递给我:
“擦擦吧,湿了容易着凉。”
我伸手接过,指尖无意识擦过他的指腹,心里一慌,忙抬眼去看他的神色。
曹丕的目光正落在别处,眼睫微垂,面上瞧不出什么。我随即收回手,垂着头,慢慢拭去发稍与衣袖沾着的雨水。
静了片刻,曹丕看向帘外,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那还有一顶备用帷帐,眼下空置着,你若是愿意,可以让周顺支起来,你搬去那里落脚。”
我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低声问道:
“公子怎会知晓?”
曹丕神色淡然,目光看着帘外烟雨没有收回,语气从容平和:
“这营中诸事,原没有几件能瞒得住我。”
是了,这支大军虽名义上是汉廷之师,实际上就是曹操自己打下来的军队,他身在公子之位,自有渠道知道这营里的大小事宜。
我不想再麻烦陈禾,昨夜他睡的也不太安稳,这闲置的帷帐我不住白不住,稍加思索之后应下:
“承蒙公子体恤,若是不劳公子费心,我愿意。”
曹丕听完,回头看我,唇角勾得明显:
“好。待到傍晚扎营,我就吩咐人寻地方替你扎起来。”
说完,他后知后觉地徐徐收了笑意,转开视线望向帘外茫茫雨色,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狭小车厢内再次沉默,只剩下车外雨水的淅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