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2、第 2 章 严哲曾

　　严哲曾经以为，日子是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他大学读的是物流管理，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好歹也算个正经本科。大一那年他刚满十九岁，人生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高数又挂了科，冬天早上起不来，还有就是食堂麻辣香锅总是排不到队。那会儿他给家里打电话，父亲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地骂他没出息，让他好好读书，母亲在旁边笑着插嘴说别老吃外卖，学校食堂里的饭菜好歹干净一些。他嘴上应着，挂完电话就翻开手机点了一份炸鸡外卖，边吃边和室友开黑打游戏。

　　大一下学期那次回家，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父亲看到他回来，动作有些慌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里。他没多想，只当父亲又在藏私房钱。母亲那段时间话变得很少，偶尔会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发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也不关。严哲问过，母亲笑着说没事，大概是更年期到了，晚上总睡不好。

　　他信了。他就那样信了。

　　直到大二那年三月，一个寻常的春夜，他正在图书馆准备第二天的专业课考试，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电话那头是一个邻居阿姨的声音，一开口就是哭腔：“小哲，你快回来，你家里出事了，你快回来——”

　　他那天晚上坐飞机回去的。从学校到家，五个小时的路程，下飞机上了出租车，他在后座坐了一路，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脑子一片空白。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有几辆警车停在楼下，红蓝灯光旋转着，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他拨开人群冲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遍的场景。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碴子洒了一地，茶几被掀翻在地，墙上的相框歪歪扭扭地挂着，他五岁那年和父母在公园拍的合照，玻璃已经碎了。地板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蜿蜒地流进瓷砖的缝隙里，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的父亲倒在地上，眼睛没有完全闭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母亲跪在旁边，两只手垂着，她像是没有听到周围任何声音，就那样跪着，把头埋得低低的。

　　严哲的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门口那片碎玻璃上。玻璃渣扎进膝盖，他没感觉到疼。

　　父亲生前欠下的赌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房子抵了，车子抵了，父亲的手机里那些催债短信和威胁信息，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摔在了地上。母亲被判了刑，那个曾经温柔爱笑的女人，穿着灰色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头发被剪成齐耳的短发，整个人枯瘦了许多。她转过头来看严哲，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严哲坐在旁听席上，攥紧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冷得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窿。

　　奶奶是那天晚上，在混乱中被推搡了一下，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等严哲赶到医院时，奶奶已经从急救室里出来了，医生说缝了五针。严哲推开病房门，看到奶奶半靠在病床上，脑袋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看到他进来，努力地扯出一个笑脸来：“没事，奶奶没事。”

　　严哲没有忍住。他走到床边，把头埋进奶奶的臂弯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房子没了。他揣着薄薄一书包的东西和奶奶回到了老家那间老房子里。老房子确实很老，漏雨的地方，一到梅雨天就得用塑料盆接水。严哲在里面住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没有回学校。奶奶说书得念完，他没吭声，奶奶就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摸着他的头发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想你念完的。”

　　他最后把书念完了。学费是奶奶——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掏了出来，加上他白天拼了命地兼职赚来的钱，才堪堪凑齐的。他每天六点起床，骑着那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自行车赶到学校上课，下了课又骑四十多分钟去面馆打工，晚上十点回到宿舍，还要接着做家教到十二点。他瘦了二十多斤，下颌骨高高的凸起来，眉眼深凹下去，像是换了一个人。

　　毕业那年冬天，严哲拿着那张印着“物流管理”的毕业证书，在人才市场挤了三天，投出去几十份简历，收到的答复寥寥无几。最体面的那份，是一家快递公司的分拣员，月薪三千五，不包吃住，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后来是一位同样送外卖的室友跟他说，跑外卖吧，能赚钱，多跑多得。

　　他买了那辆二手电瓶车，花了九百块，又花了四十块买了副黑色防晒面罩。从那以后，他就把那张脸藏在了面罩后面——为的是在烈日下、在寒风中、在骤雨里，可以不被人看到那副狼狈模样地穿梭在城市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里。他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二点，午饭和晚饭都是随便找个路边蹲着，就着矿泉水啃两个包子。为了多赚那几块钱的配送费，他可以把电瓶车骑到最高的档位，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来绕去，与每一个红灯赛跑，与每一分每一秒赛跑。

　　跑得多了，他的脑子里装了一张活地图。哪条巷子能抄近路，哪个小区的保安不让外卖进，哪栋楼的电梯需要刷卡，哪片区域在雨天会淹水，他全都清楚。他见过这座城市凌晨四点的样子——街道空荡，路灯昏黄，清洁工推着车正在清扫落叶，早点铺子开始升起第一缕白烟。那时他总是想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似乎只要骑得够快，就能把身后那些沉甸甸的事都甩开。

　　他唯一不能甩开的，是奶奶。

　　奶奶自从那次摔了之后，就瘫在了床上。她年纪大了，骨头脆，摔断了髋骨，手术后虽然接好了，却再也没能站起来。医生说是神经受损，加上老人骨质不好，恢复得很慢。严哲咬着牙把奶奶送进了市医院旁边的康复中心，每个月两千三的床位费加护理费，不含药费，不含理疗费。他每个月拼死拼活跑外卖能赚七八千，刨去房租水电剩下的钱刚好够付奶奶的费用。还不够，永远差一点，永远不够。

　　那个深夜，他接完最后一单，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夏夜的空气蒸腾着残余的暑热，大街上的霓虹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只有便利店的白光灯还亮着。他摘下那个黑色的防晒面罩，露出下面那张有些疲惫的脸——晒不黑，还是那副苍白清瘦的样子，只是眼下多了一圈深深浅浅的淤青。

　　他把电瓶车停在江边那个高档小区的大门外，拎着外卖袋走进去。小区确实很好，楼间距开阔，中央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有喷泉，有景观树，每栋楼的入户大堂都亮着灯。严哲没有多看一眼。他低着头，朝单元楼走过去，按响门铃，门开了，他走进去。

　　电梯的指示灯从十六楼一层一层降下来，“叮”的一声，金属门缓缓滑开。严哲正低着头看手机上新弹出来的订单提示，没有留意前面的动静，直接和一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外卖袋脱了手，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在地上，对方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了他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带稳了。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严哲立刻站稳身形，慌乱地抬起头，一连串的道歉已经涌到嘴边。他看清了眼前的人：约莫一米八几的个子，灰色运动装，肩膀宽阔，胸膛结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眉眼间是那种隐隐的凌厉感，眉骨高，眼窝稍稍凹陷，鼻梁挺直，眼神很亮，却又不带太多温度，像是能把人一眼看穿似的。他无疑是好看的，但那种好看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没撞着你吧？”严哲又问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卑微的试探。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腰腹——那一块衣料平整，没有沾上汤汁，外卖袋子的封口很牢，什么都没洒出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起眼来，目光从严哲脸上缓缓地扫过去。他像是辨认了很久，眯着眼睛，眼底的颜色在暗处更深了些，片刻后，他开口叫出了那个名字：“严哲。”

　　严哲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认真地、仔细地端详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有些眼熟。眉眼深处，隐约有一点他熟悉的东西，模模糊糊，却确实存在。可他不确定，数秒的沉默后，他的嘴唇动了动，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敢确认：“你……？”

　　“秦昀。”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在严哲脑海里炸开一道白光。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那些关于高中时代的记忆哗啦一下全涌了上来。那个瘦瘦高高的少年，那件永远洗得发白的校服，那些被人围堵时沉默低下的头。还有他自己——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家境殷实，模样也长得体面，兜里总揣着零花钱，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自信。他把那个被人欺负的少年护在身后，替他挡下所有的恶意。

　　如今他站在这里，穿着一身沾过不知多少汗水的外卖制服，手里拎着室温快要凉掉的外卖，站在当年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人面前。

　　秦昀成了那个站在高处、体面而不费力的人。

　　真是命运弄人。这句话在严哲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变成一缕微不可闻的叹息。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触到头发时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僵在半空中，最后像是放弃了似的垂了下来，五指蜷了蜷，握成空拳。

　　“是你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

　　秦昀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他看着严哲，看得专注，像是在对照记忆里那个人的样子，逐一比对那些变化。严哲比高中时瘦了很多，颧骨微凸，眉眼间的锐气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层略带风霜的倦意。他穿着外卖制服，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细长而苍白的脖颈，锁骨的位置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这个人，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严哲，几乎判若两人。

　　“穿着外卖制服，还在跑单？”秦昀问了一句。

　　严哲点了点头，低下了头。他不太敢看秦昀的眼睛。他似乎看到了高中那个瘦弱少年眼睛里常有的、他那时并不太理解的某种东西——现在他明白了，那是窘迫时不愿示人的难堪。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捏紧了外卖袋的塑料提手，那细长的提手勒进他的指根，微微有些发疼。

　　“哦。”秦昀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去吧。”他侧身让开电梯门。

　　严哲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像是不够用似的。他侧着身进了电梯，手指伸向楼层按键时，指腹抖了一下，按在了错误的那一层，又赶紧按回正确的数字。电梯门开始合拢，秦昀站在门外，轮廓在逐渐变窄的门缝里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阴影，然后完全消失。

　　严哲盯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金属门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身蓝色的制服，那头有些凌乱的短发，那张瘦削苍白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倒影陌生极了，陌生到让人有些不敢认。

　　送完那一单，他从单元楼里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色。夏夜的天幕是深蓝色的，缀着几颗稀疏的星，路灯的光洋洋洒洒地铺在路上，草丛里有虫声此起彼伏。他往外走了几步，脚步又在单元门口的石板路前停了下来。

　　秦昀站路灯旁，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勾勒得愈发凌厉。他抬起头来，看见严哲，收起手机，朝他点了点头：“送完了？”

　　严哲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嗯。”

　　秦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送起外卖了？”

　　这话问得轻，严哲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鞋尖，声音闷闷的：“能赚钱。”

　　“之前不是……”秦昀的话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家里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严哲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来，那些沉甸甸的往事堵在喉头，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面前的人是他记忆里的少年，是高中时他用尽全力想要保护的住在他心中某个角落的人，他不想在这样的人面前露出那些褶皱的伤疤来。

　　秦昀也没有追问。他看着严哲低着头站在那里，肩线收拢，像是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他没有再多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了锁，屏幕亮着，向严哲递过去：“加个联系方式吧。”

　　严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了吧。”

　　“为什么不？”秦昀看着他，“不想再联系了？”

　　“不是的！”严哲脱口而出，语速有些急，像是怕秦昀误会。他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低下头。

　　秦昀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

　　严哲沉默了几秒钟。夜色里，风拂过他的脸，很轻，还带着白天的余温。他慢慢从裤袋里掏出一部老旧手机——屏幕上的裂纹已经蔓延了半个屏，边角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内壳。他点开微信，手机迟缓了一下，才终于弹出二维码界面。他举起手机，对着秦昀的屏幕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秦昀低头看了看屏幕，嘴角微微上扬了些：“头像还是以前那个。”

　　严哲的脸颊有点发烫。夏夜的风分明是温的，他却觉得耳根有一小片区域像是要烧起来。他没敢接话，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现在住哪？我送你回去。”秦昀收起手机。

　　“不用，我车停在小区的门口，还有两单要跑。”严哲说着，抬手指了指大门方向。

　　秦昀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没有多言，点了点头：“行，回头再联系。”

　　严哲“嗯”了一声，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他的步履有些急，像是再多待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溃堤而出。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听到背后那人的声音又在夜风里飘过来：“严哲。”

　　他停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秦昀的声音不响，却清楚地穿过了夏夜那层薄薄的空气，落在他的耳中。

　　严哲站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他的步子依旧急，那条路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那晚上，严哲头一回提前结束了接单。他骑着那辆旧电瓶车穿过一条一条街，越走越偏，高楼慢慢退远，路灯也渐渐稀疏起来，最终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城中村的气息一下子涌上来——空气里混着垃圾发酵的酸腐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潮腥气，墙根处积着污水，不知谁家的狗在远处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他把电瓶车停在一栋三层老楼前，开锁，推门，吱呀一声，铁门像是被扰了清梦的老人，发出断断续续的抱怨声。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踩上木头楼梯，一级一级，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塌下去一样。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带着老旧木料的味道和身上外卖衣服上的油烟味。屋里很小，十几平，白墙已经发灰，墙角有细小的裂纹蔓延开来，水泥地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放着一双干裂的拖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塑料凳子，一个布衣柜，那些就是全部的家当，没有厨房没有浴室，只是一间屋子。窗台那儿到是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简单的水池。窗户是那种老式铁框，玻璃上蒙着灰，外面的灯光透进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

　　严哲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把那份顺路买回来的蛋炒饭放在桌上。塑料袋打开的一瞬间，油和葱花的香味溢出来，可他闻着那味道，反而觉得有些犯腻。他拿起筷子，拨了两下饭粒，又放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筷子，慢慢地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已经有些凉了，米粒结成一坨一坨的，嚼在嘴里寡淡而无味。

　　他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部旧手机上。屏幕又暗了，他摸黑按了一下，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点开微信，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天新加的那个好友。头像是一张篮球的照片——一个少年站在球场上，单手抱着篮球，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盯着那张头像，拇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屏幕上那串省略号闪烁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点下去。他熄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远处高架桥上有货车驶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像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那晚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沉得像跌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照常睁眼，照常穿上那身蓝色的制服，骑上那辆电瓶车，汇入了这个城市川流不息的街道里。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秦琰在后座又笑了。严哲条件反射地抬了一下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后视镜里，秦琰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微弱的白光。他嘴角弯着，眼角那点弧线像是天生的笑纹，怎么看都是别人欠了他一个回答之后他并不着急去讨的那种从容姿态。他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又低头按着屏幕，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谁聊晚饭吃什么：“没事没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严哲的心脏一紧。跑不了。

　　可是此刻，这个人在后座笑着说“跑不了”的时候，严哲忽然很想离开这辆车，下车去，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没有人知道他名字的地方去。可是车子正行驶在高架桥上，两侧是流动的灯光，他无处可逃。

　　他咽了一口唾沫，那动作明显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太明显了。他忙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秦总，那个，前面岔路口要走哪边？是走高架还是走下边？”

　　“下边走。”秦琰头也没抬，“高架堵死了，这个时候，下边还顺畅。”

　　“好。”

　　严哲应了一声，打灯变道，车子缓缓地并入了右侧的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