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拒吧》酩酊方归

1、第 1 章 会所门

　　会所门口，十二月的风裹着干冷的劲儿，绕过别墅檐角扑过来，把那排仿古宫灯的光晕吹得晃了晃。门在身后合拢，暖气被隔在厚重的木板后，空气里只剩下冬夜那种清冽的、像是能凝结一切的温度。四个人站在台阶下，谁也没有急着走。

　　秦琰整个人带着三分懒散七分餍足。他这张脸生得确实好，好到有些不像话——眉骨偏高，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弧，笑起来的时候先弯眼角，再眯眼，然后露出一排白牙，像是一头永远没经过打磨的小兽，随时准备蹭到你身边撒个野。鼻梁挺直，嘴唇薄，下颌线干净利落，寒意倒让他那张总显得不太正经的脸多了几分干净的亮色。风从他微敞的衣领灌进去，他却浑然不觉，像是压根不知道冷字怎么写。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韩中岳站得端正得多。他穿着深色大衣，不像秦琰那样把自己敞开在寒风里，姿态从容得像一棵修剪得当的白桦，连呼出的白气都比旁人浅一些。他微微偏着头，嘴角蓄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个看惯了尘世热闹、不爱掺和但也不扫兴的人。

　　对面，林惟谦握着白峙的手，十指交扣，骨节扣得严丝合缝。他侧过脸来看秦琰，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深了几分，目光里有那种熟朋友之间才有的懒散：“行了行了，你们也别劝了。那些乌七八糟的地方，去干嘛？过年我要带阿努回家，还得给家里那仨小的挑礼物呢，他们挑得很，我得亲自去选。以后这种活动，你们俩自己去吧，别老惦记着我。”

　　他说“阿努”两个字的时候，拇指不动声色地刮了一下白峙的指背。

　　秦琰笑得更开了，眼角那道弧线加深，声音里带着起哄的调子：“今天好几个导演、制片、投资人都在呢，带白峙去露个脸也好啊。你不去，那些投资人可要念叨你了。”

　　林惟谦低头看了一眼白峙，目光从他睫毛上扫到嘴角，那笑意又浓了一些。他没有急着接话，沉默了两秒，才说：“他不需要那些。他有我就够了，是不是，阿努？”

　　白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惟谦，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很郑。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轻柔却持久。

　　韩中岳将这一幕全收进眼底，扯了扯唇角，抬手拍了拍秦琰的肩膀：“热恋期的架势，你羡慕不来。惟谦，白峙，那就回头再约。”

　　“行。”林惟谦应得干脆，松开握着白峙的手，改成揽住他的肩，朝两个好友点点头，“我们撤了。”

　　白峙也跟着微微低头：“两位，再见。”

　　秦琰垮起一张俊脸，用夸张的委屈抬了抬手，在半空中胡乱挥了两下：“走走走，赶紧走。”

　　两人转身上了面前的辆黑色轿车，车身在夜色里敛着所有光泽。白峙走到车边时，替林惟谦拉开了后座的门。两个人的动作像顺手推开自家房门那样自然，连影子都叠得严实。

　　秦琰和韩中岳目送那辆车缓缓驶离。尾灯在转角处亮了一下，又灭了，只留下一缕尾气被风搅散。

　　“嘿。”秦琰收起那张故意摆出来的夸张笑脸，眉头忽然微微蹙了起来——那对总是舒展的眉毛难得拧出一点褶皱，“中岳，你说他这算什么？追妻？还是追夫？他俩到底谁上谁下？”

　　韩中岳低低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管他们呢。我车到了。”

　　秦琰也不追问，他本来也没真想刨根问底。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夜灯稀稀落落地亮着，路尽头隐在一片模糊的昏暗中。他自己的车还没到。“你先走吧，我等一会儿。”

　　“要不坐我的车？”

　　“不用。”秦琰摆了摆手，“你先走。”他在楼上时他就已经给严哲发了消息，说十分钟后到楼下。

　　韩中岳也不坚持，点点头，迈开步子走向在路边停稳的那辆黑色汽车，弯腰坐进后座前，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车窗升起，车灯亮起，车子平稳地滑向门口。

　　秦琰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也消失在大门后的街灯里。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门口的服务员语气关切：“秦先生，门口风大，要不进去坐着等？”

　　“不用。”秦琰摆了摆手，把手插进裤袋，转身沿着别墅侧墙的小路往后走。

　　绕过屋角，风忽然就不再被墙壁遮挡，坦率地迎面灌过来。路两边是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矮矮的地灯藏在树丛底部，光晕笼在脚边，只照亮一小圈地面。十二月的冬青叶子被风刮得干了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那影子在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没入黑暗，一会儿又被下一盏灯捞起来。

　　别墅的后院停车场比前面更安静。拢共就停着三四辆车，秦琰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辆黑轿车——车灯亮着，发动机已经启动，排气管口飘着一缕一缕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短暂的可见的呼吸。但车里没有人。

　　秦琰环顾四周，才在停车场最深处、连接花园的小径旁捕捉到一个瘦长的人影。那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玉兰树下，背对着他，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低声说着什么。他身形清瘦，肩线微微收着，穿一件黑羽绒服，在昏黄的灯光下轮廓有些发虚。

　　秦琰喊了一声：“严哲。”

　　那身影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来。动作仓促，带着明显的慌张。他对着手机那头飞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短促，听起来像是“回头再说”——然后手指一按挂断了电话，把小跑着穿过那一段碎石路，来到秦琰面前。

　　“秦总。”严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低着头。黑框眼镜的镜片被冷空气蒙上一层白雾，遮住了他大半神色，只有镜片后面的目光若隐若现。额前一缕头发被风吹开了，又贴回眉骨，露出一点清秀的额头，白皙皮肤在灯下透出淡青的血管。他垂着眼，手指摩挲着刚暗下来的手机屏幕，好一会儿才开口：“抱歉，我……我刚才接了个电话。”

　　声音很轻，尾音翘起来一点，像是在丈量对方会不会生气。

　　秦琰“哦”了一声。“打完了？那可以走了？”

　　“可以的可以的。”严哲连点了两下头，幅度有些大。他顿了顿，攥紧手机转身快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前，他的手在把手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才打开门坐进驾驶座，将车缓缓移出停车位。

　　秦琰没有等他下来开门。他直接拉开右后车门，一弯腰坐了进去。车厢里是暖气烘过的那种淡淡的皮革味，温度宜人，和外面那个寒风凛冽的世界截然不同。严哲从后视镜里极快地瞥了一眼——快得像是怕被人发现——然后才收回目光，将车平稳地驶出别墅大门。

　　车子拐上马路后，城市的夜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严哲握着方向盘，指节在灯光的明暗交替中时松时紧，反复了三次之后，他终于开口道：“秦总……我下次不会了。”

　　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干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但目光明显有些飘。

　　秦琰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听到这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也不轻，像是恰好能让他看见：“没事。”就没了下文。

　　可那两个字分明没有温度。严哲又偷偷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人侧着脸，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清晰又冷峭，嘴角似乎是弯着的，但那弧度很浅，像是挂在脸上的一个习惯性的笑容，并不真正抵达眼底。他说“没事”，也许是真的没事——也许只是懒得跟自己计较。

　　严哲收回目光，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呜呜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噪。暖风吹着他的脸颊，但他耳朵根仍然有些凉。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严哲条件反射地又抬眼看后视镜——秦琰换了个坐姿，靠在座椅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屏幕，像是一点也没有在意车里的沉默。他的姿态松弛舒展，整个人散漫地摊在灯影里，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得值得他认真起来。严哲收回目光，把视线重新钉在前方路面上，窗外一片繁华的夜色迅速退去。

　　他不知道，秦琰在他收回目光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然后才放下手机，把头转向窗外。路灯光一层一层地掠过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好像任何事都不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车内安静了大约三分钟。空调的出风口呜呜地响着，暖气把皮革座椅烤得柔软温热，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拖成一道道橘黄色的光尾。秦琰靠着椅背，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什么特别逗的事儿，笑得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严哲正盯着前面的路，被他这一声笑得莫名其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又攥紧。他飞快地抬了一眼后视镜，只见秦琰半张脸藏在手机屏幕的光晕里，嘴角弯着，正低头按着屏幕说话。声音随意得像是在跟朋友唠今晚吃什么。

　　“我当时都没轮死它，真的，难杀。”

　　严哲的脚在刹车上轻轻点了一下。轮死？他？难杀？

　　秦琰的声音还在继续，慵懒散漫。严哲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转着方向盘的手指一僵，车在车道里微微偏了一点，他连忙回正，喉结下意识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飞快地再次瞟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个人靠在座椅上，肩膀松弛，一条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那副模样不像是刚说完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倒像是刚喝了一口热茶。秦琰低头看着手机，笑意不减，继续发着他的语音消息：“百合姐姐的奶量确实大，以后都请尽情地灌注我，别客气。”

　　车厢里静了一瞬。严哲脑子里的弦“铮”地一声绷紧了。奶量？大？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感到手心有些发黏。他想起之前听人私下聊起过，有些圈子玩得花，男女不忌，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甚至有些嗜好的东西……他不敢再往下想。秦家在这座城市的根基有多深，他多少有些数，那是一个光靠钱就能让很多事无声无息消失的家族。如果秦琰真是那种人……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被埋了恐怕都没人知道去哪儿找。

　　手机那头又回了什么，秦琰看了屏幕一眼，直接被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笑的弧度很大，胸膛起伏着，眼角都笑出细细的纹路。“柱柱最后那一刀才是最强的，”他边笑边说，声音里全是欣赏，“前面人都死完了柱子扛下了所有，我轮了半天没给丫轮死，还得是拿刀的啊。”

　　严哲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他赶紧握稳。轮了半天没轮死……还得是拿刀的……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一些画面。那些新闻里偶尔见过的模糊照片——荒郊野外的浅坑，盖着草的隆起，几辆黑色越野车无声来去。他感到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喉口发干，咽了一口唾沫。

　　秦琰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前排的异样，还在看着手机乐呵呵：“最后那个满地的血啊，我差点没踩进去，太惨了。”

　　严哲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满地的血。

　　他不敢再看后视镜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前方的红灯亮了，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停车线前。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他偏过头看向窗外，街边的便利店白晃晃地亮着，店员正打着哈欠懒散地剪着指甲，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可他却觉得那层玻璃像是隔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外面是十二月凉风里行人裹紧围巾的普通夜晚，一个是身后那个人漫不经心说起“没轮死”的另一个世界。

　　窗外的红绿灯倒映在前挡玻璃上，严哲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那张脸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目光闪烁不定，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忽然有些后悔了。送外卖虽然累一些，接单多的时候要骑着小电驴杀穿大半个城区，但至少不会听见这些话。不会在深夜被冷风吹着耳朵的时候忽然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某个人电话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难杀”。

　　红灯跳成绿灯，绿灯又跳成黄灯，黄灯闪烁几下，又变回红色。他机械地挂挡松刹车，车子继续往前滑行，路灯的光在车玻璃上划过，明明暗暗地交替着，像他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他被空调暖风吹着，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痒痒的，他却没敢伸手去擦。

　　后座又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穿透了车厢里沉闷的寂静。严哲握方向盘的手指再次收紧，脊背微微僵直，他在后视镜里看到秦琰把手机收起来，打了个哈欠，随意地伸了个懒腰。秦琰的目光像是无意识地往前扫了一下，正好和严哲在后视镜里的目光撞上。

　　严哲猛地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看路。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一拍，然后又猛烈地跳起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他甚至怀疑那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左转，从辅路走，高架有点堵。”

　　“好。”严哲应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好的秦总。”

　　他转动方向盘，窗外夜色绵延，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线。车里的沉默再度漫起，严哲没有再往后视镜里看，他怕又看到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因为他不知道那弧度背后，究竟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