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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码头 周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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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阮烨把签好名的协议还给傅嘉铭,连同协议一起还回去的,还有他指出的那个问题。
“傅老师,这份协议缺了一页。第三页之后,直接是第五页。”
傅嘉铭接过信封,抽出协议翻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那个表情很真,至少看起来毫无破绽。“打印室的活越来越糙了。”他把协议合上,“抱歉,这是我的疏忽。这样,我今天让课题组重新出一份完整的,附骑缝章,明天送到你手上。你先别签。”
“我已经签了。”
“签在缺页件上,不合规,作废。”傅嘉铭想都没想,“被试的每一页知情,都是伦理审查的红线。这一条,”他看着阮烨,认真得近乎刻板,“谁都不能省,包括我。”
第二天,新协议送到了。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打印室的骑缝章,红印横跨整个封口,像一道小小的、认真的堤坝。阮烨在宿舍楼下拆开,逐页核对:页码连续,不缺。
第四页他读了两遍。风险告知,无侵入性操作;退出条款,任意时刻无条件退出,已结算报酬不退。
每一条都四平八稳,每一个字都在替他着想。
他签了名。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份缺页的旧件。晚上回宿舍,他把它翻出来,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撕掉之前,他其实又翻了一遍那个缺口。五段他不认识的条款,曾经夹在3.7和4.3中间。现在新的协议把它们补齐了,补得整整齐齐,连措辞都温和,没有一条像是在隐瞒什么。
可是一个念头就是不肯散:缺掉的那五段,和新补上的这五段,真的是同一批字吗?
他把纸屑倒进垃圾桶,用别的垃圾盖住。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先苦笑了一下。不知道的条款,他从不纠结;现在条款齐了,他反而疑神疑鬼。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用人不疑。姐姐管这个叫“人间的麻醉剂”,剂量小,见效快,专治他们这种揣着秘密过日子的人。
周三下午,预付款到账的短信在高数课上震了一下。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这笔钱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到不真实。他上岸这么久,零零碎碎打过十几份工,没有一份钱来得容易。人间的一切都有价格,标得越贵的东西,付账的方式越隐蔽。
这个道理他懂。可他账本上那个缺口也懂,它不讲道理,它只要数字。
……
周五上午,傅嘉铭的消息发过来。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措辞简短得像通知:
“周三晚实验前,需要采集一组码头环境音作为对照。旧港,七号泊位,一台水听器要回收。你有空的话一起来,算加班,三百。”
阮烨盯着“旧港”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去过那里,但在地图上看过很多次。澜江的城市史像年轮一样一圈圈往外长,最早的码头锈在最里面,只剩一排排木头桩子插在浅滩里。而那一片的潮沟,是这座城市里离海最近、离人也最近的地方。
“有空。”他回了两个字。
周三晚上八点半,他在校门口上了傅嘉铭的车。
一辆很旧的银色轿车,内饰干净得过分。副驾上放着一摞打印资料,傅嘉铭随手把它们挪到后座。“抱歉,实验室的车都在检修。这辆是我自己的,十年了,慢,但稳。”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来自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小木牌。阮烨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秒,牌子上没有字,只有一圈一圈手工刻上去的波纹,刻得很密,很匀。
“外婆刻的。”傅嘉铭看见了那一眼,“她以前总说,海的样子是刻不出来的,刻出来就不像了。我不信,她就刻了个这个给我,说这样像了。”
“现在呢?像了吗?”
傅嘉铭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前面一辆货车的尾灯上停了两秒。
“现在觉得,她不是在刻海。她是在刻我记得的海。”
车里安静了几秒。音响里那首歌放到一半,钢琴声低低的,像水下。
阮烨借着调整坐姿的机会,把这个狭小的空间快速扫了一遍,这是他进入任何封闭空间后的本能。没有摆件,没有烟灰,没有乱丢的票据,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干净不太像生活过的痕迹,倒像一间移动的小型实验室。
只有后视镜上那枚木牌,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多余”。
“外婆还在吗?”阮烨问。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越界了,人与人的距离不是这样量的。
“不在了。前年走的。”傅嘉铭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今天的潮位,“走的时候我在海上,追一头信号异常的座头鲸,追了六天。上岸的时候,家里人说她最后是哼着歌走的,哼的是我小时候缠着她学的调子。”他顿了顿,“后来我回国,把她的木牌挂在这儿。研究员信数据,不信这个。但我开车的时候,总觉得她还在副驾上。”
阮烨侧过头,重新看了一眼那枚木牌。一圈一圈手工刻出来的波纹,密的,匀的,刻的人,指甲缝里大概嵌了很久的木屑。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傅嘉铭第一次对他说“我”字开头的话。只有这一句,说的是一个会追鲸追到错过葬礼的人。
这个认知让阮烨心里某个地方,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下,一条鱼翻了个身。
……
旧港比地图上看起来更远,也更荒。车子开过最后一段路灯,拐进港区,光突然就断了。傅嘉铭把车停在废仓库的墙边,从后备箱里取出两只头灯和一卷缆绳。
“水听器挂在七号泊位东侧第三个桩子的浮球上。走,趁涨潮前。”
下车之后,阮烨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
旧港的空气和校园完全不同。这里的咸湿是陈年的,混着机油、海藻腐烂的甜味和木头泡胀的味道,一层一层压在肺上。城市的光污染到不了这里,天黑得完整,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水层。东边堤外,隐隐有一条灰蓝色的线,和天连在一起。那是真正的、没有栅栏的海。
他皮肤上所有的细胞都在这一刻醒了。耳后,腕上,锁骨下方,所有藏着他本来面目的小地方,都在黑暗里轻轻地发痒。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挠,只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一寸。
木头栈桥在脚下发出潮湿的吱呀声。夜里的海风比市区硬得多,带着腥气和铁锈味,一波一波往岸上压。潮正在涨,木头桩子只露出湿淋淋的上半截。
阮烨走在傅嘉铭身后半步。这个距离是他自己保持的:不前,不后,既能看清对方的动作,又给自己留一条可以随时撤退的路。三年里,他和所有人类都保持这样的距离。
除了今天。今天他跟着这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海。
水听器回收得很顺利。傅嘉铭探身下去摘浮球,阮烨按亮头灯帮他照着,看仪器被提上来,裹进绒布,收进防水箱。整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好了。任务完成。”
他说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拎着防水箱走到栈桥尽头,在一盏废弃的航标灯旁边蹲下来,自己先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坐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会儿吧。离涨潮还有四十分钟,值得看一眼。”
阮烨犹豫了两秒,坐下了。
旧港的夜色很深。没有路灯,没有车流,天上的星星比市区多得多,一颗一颗,冷而亮。潮声在近处一阵一阵地涌,撞在木桩上,碎开,退回去,再涌上来。空气里的咸湿浓得化不开,阮烨的皮肤大口大口地喝着,耳后那两扇门在黑暗里舒舒服服地歇着,像回到了某个不设防的夜晚。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不设防过了。
“你上次的问题,”傅嘉铭忽然开口,“我记得我说过,答案有补充。”
阮烨转过头。头灯的光早就熄了,黑暗里只能看见对方大致的轮廓,下颌的线条被远处仓库的一点微光勾出来。
“玻璃是我们打破的,还是它撞碎的,这是前两种。但我后来又想了很久,觉得还有第三种情况。”
“什么情况?”
“玻璃不是谁打破的。它是慢慢长出来的。”傅嘉铭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像水垢,像茧。第一天你看得见外面,第三天你懒得看,第七天你已经想不起来外面是什么了。没有谁把它粘回去,它自己长好了。”
潮声一阵一阵。阮烨没有说话。
“所以比‘放不放它走’更难的问题是,”傅嘉铭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潮声里,“怎么让一头鲸知道,玻璃外面还有东西。”
“你怎么知道它不知道?”
傅嘉铭转过头看他。黑暗里那道目光是看不见的,但阮烨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因为它还在唱。”傅嘉铭说,“被困住的生物不唱歌。唱歌的,是还记得外面有东西在听着。”
那句话落下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傍晚的潮水涨得很快,脚下的水声一寸一寸高上来,从栈桥的木缝里漫过去。阮烨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检查过贴纸,没有计算过退路的距离,没有在心里演练过任何一条逃跑的路线。
他就那么坐着。在离海最近的地方,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类旁边,坐着。
“傅老师。”他忽然开口。黑暗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嗯?”
“你刚才说,被困住的生物不唱歌。”阮烨望着水面上碎掉的星光,“要是它唱的不是歌呢?要是它唱的是自己也不懂的东西,只是喉咙里存不住,必须要出来呢?”
傅嘉铭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更得听了。”他说,“喉咙里存不住、必须要出来的东西,是所有数据里最诚实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问这个,是有让你睡不着的东西吗?”
阮烨没有回答。
潮声替他把沉默垫得很软。
……
一阵浪涌上来,比之前的都大。栈桥的木面被水顶得往上一拱,阮烨没防备,膝盖一滑,整个人往栈桥外侧歪过去。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稳,方向很准,像演练过。阮烨借着那一握把自己拽回来,坐稳,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他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腕,傅嘉铭的手还握着那里,拇指正好按在内侧。
按在那几片淡鳞上。
黑暗里,谁都不可能看清什么。但阮烨的每一根神经都竖了起来。他感觉到那只拇指在他皮肤上停了一秒,一秒半,然后松开。
“抱歉。抓疼了吗?”
“没有。”阮烨把那只手收回膝上,袖口垂下来,盖住手腕,“谢谢。”
“栈桥浅。再坐五分钟就走,潮要到栈桥面了。”
阮烨低头看着自己藏在袖口里的手腕。刚才那一握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烫的,和这满身的凉格格不入。他不知道那个人在那一秒半里摸到了什么。隔着黑暗,隔着一层薄汗,人类的手指分辨不出鳞和皮肤的分别。
应该分辨不出。
“吃点东西吗?”傅嘉铭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
盒子里是四个三明治,切成整齐的三角形。阮烨接过一个,咬了一口,没有沙拉酱,没有蛋黄酱,只有烤鸡肉、生菜和一点点海盐。
“我看你在食堂吃三明治的时候,每次都把酱刮掉。猜的。不喜欢的话,桶后面还有饭团。”
阮烨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观察得挺仔细。”他说。这句话出口之前,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秤,是抱怨,还是陈述?秤没称出来,他就让它原样落了地。
“职业病。”傅嘉铭递给他一罐饮料,“无糖绿茶,常温。冰的你晚上喝,回去又该睡不着了。”
阮烨接过来,冰凉的罐身贴在他同样冰凉的掌心里。
无糖,常温。他确实只喝无糖的,糖分会让他喉咙发黏,黏了就容易出事故,也确实不能喝冰的,冰的会激得耳后那两扇门缩紧,再反弹性地张开。
“你观察得不是挺仔细。”阮烨低头拉开拉环,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特别仔细。”
“我说过了,我需要感受力好的人。感受力好的人,自己也需要被好好对待,不然感受会先坏掉。”傅嘉铭说,“这是课题组的守则。”
“守则第几条?”
“没有编号。是写在墙上的。”
潮水涨到了栈桥的中段。远处,一艘货轮的黑影慢慢碾过航道,汽笛声低低地滚过来。阮烨喝完最后一口绿茶,忽然觉得眼皮很重。不是困,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彻底的松弛。他知道这种松弛危险。
但他今晚不想管了。
……
回程的路上,阮烨坐在副驾上,头靠着车窗,看城市的灯一格一格往后流。檀香味很淡,钢琴曲慢得像水下。他本来想保持清醒的,在所有移动的空间里保持清醒,是他的守则之一。但那个晚上,守则一条一条地松了绑。
他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辆车很稳。稳得像一片被驯服的海。
可海是不能被驯服的。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像车窗外的路灯一样,一格,一格,退到黑暗里去了。
往常,他的觉是碎着睡的。两个小时醒一次,检查贴纸,听一遍宿舍的动静,再睡两个小时。他把自己睡成了一只睁着半边眼睛的牡蛎。
这个晚上不一样。
他躺下去,黑暗漫上来,像温的、咸的水。他没有检查贴纸,没有数宿舍的动静,没有演练任何一条路线。他只是往下沉,往下沉,沉进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的状态里,被接住的感觉。
他沉到底了。一整夜,没有浮上来。
……
早上七点,他是被赵醒的闹钟吵醒的,而不是被自己身体里那个永不打烊的哨兵叫醒的。他睁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用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宿舍。人间。早晨。
而他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哟,醒了?”赵醒从上铺探下头,睡眼惺忪地冲他咧嘴,“阮烨,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不好意思啊。”
阮烨坐起身,被子滑下去。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沿上,一格一格,像上星期四教室里的那种蜂蜜色。
“你昨晚说梦话了。”
宿舍的早晨很安静。陈屿在阳台上刷牙,水声哗哗地响。
“我说什么了?”阮烨听见自己问。他的声音很稳。
“听不懂啊。”赵醒挠着鸡窝头,努力回忆,“不是普通话,也不是咱们这儿的话。就是……哼哼的,跟唱歌似的,还会拐弯儿。”他顿了顿,认真补充,“调儿怪好听的。”
阮烨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阳光那一格一格的蜂蜜色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响了一下,像很远的地方,一枚鱼钩沉了底。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歌啊,藏挺深啊兄弟。”赵醒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趿着拖鞋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阮烨坐在床沿,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声带休息了一夜,温的,安静的,和任何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他闭上眼,用力去捞昨夜的梦。水。很多水。温的,黑的,像被窝一样的水。有人在水深处哼歌,下坠,回旋,再下坠。那声音他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又不是。
再往下捞,就什么都没有了。梦像退潮,捞上来的只有湿沙。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哼的那几句,没有一句是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歌有词。他的词在水下面,跟着旋律一起,在梦里浮不上来,所以到了这里,落到室友耳朵里,就只剩了调子。
只剩了调子,也够让人认出他了。
而昨晚,在他沉沉地、毫无防备地沉在梦乡最深处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借着他的喉咙,唱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