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被试 周四之前, ...
-
周四之前,阮烨把傅嘉铭的外套洗了。
洗之前,他在水房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把那点极淡的气味留一留。留作什么?证据?线索?他说不上来。最后他还是把外套泡进了盆里。冷水,中性洗涤剂,轻轻揉两遍,晾干,用宿舍的挂烫机把肩线熨平,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挑纸袋的时候,选的是最结实的那一种。
下午一点半,他背着书包出门,纸袋拎在手里。赵醒从上铺探出头:“今天走这么早?”
“占座。”
“你不是从来不坐前排吗?”赵醒狐疑地看了他两秒,然后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哦~今天傅老师讲课。”
“嗯。”阮烨没有解释。解释越多,破绽越多,这一条他早就刻进了骨头里。至于那个纸袋,他没有义务向任何人汇报。真实的理由连他自己都不愿多想。外套在纸袋里,纸袋在手里,他的手心有一点微微的潮。他把这归结为九月的天气。
……
傅嘉铭准时出现在讲台上。今天他穿深蓝色衬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他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字:听。
“上一节课我们讲圈养,讲玻璃,讲看得见的东西。今天我们讲看不见的——声音。”
阮烨坐直了一点。
“在座各位都是海边大学的学生。我问一个问题:光在海里能传多远?”
有人答:“几十米?”
“清澈海水里,可见光有效穿透大约两百米。海洋的平均深度是三千八百米。也就是说,海洋的绝大部分,是全黑的。深海生物一辈子见不到太阳。”傅嘉铭顿了顿,“但是声音不一样。深海里有一条声道,声波会被困在一个温度恒定的水层里,几乎不衰减地传播。一头鲸的低频发声,理论上说,可以在几千公里外被检测到。”
赵醒在旁边小声“哇”了一下。
“所以深海不是一个寂静的世界。恰恰相反,它是地球上最吵的地方之一。虾群像爆米花,冰层开裂像打雷,鲸群的交流——”傅嘉铭说到这里,目光似乎是无意地,从后排扫过,“可以像歌一样,一句一句,唱几十年。”
阮烨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
“今天我们听几段录音。都是真实的水听器录音。”
第一段是座头鲸。宏大的、盘旋的鸣唱,像教堂的管风琴沉进了水里。第二段是虎鲸的呼叫,短促,清亮,带着回声定位的咔哒声。
第三段放出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
那是一段很低的、很缓的声音。录音质量不太好,底噪很重,像一张老旧的磁带。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沙的水声。然后,在最深处,浮起来一句。
下坠,回旋,再下坠。在最底处,轻轻拖一个颤音。
阮烨的血液凝固了。
不。不是那首歌。不是的。那段录音里的旋律更慢,更钝,像同一首歌被水泡胀了、泡旧了,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传上来,已经面目全非。是他的错觉。人对声音的记忆最不可靠,心理学课上讲过,这叫熟悉性错觉,叫——
“这段录音采集于十年前,南海北部,三千米水深的声道。”傅嘉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来源不明,不是任何已知鲸种的典型发声。我们课题组存了它十年,给它编了一个号。”
他按掉录音,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T-0。
“这是它第一次出现在课堂上。”傅嘉铭说,“某种意义上,也是它第一次被人‘听'见。”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有人以为这是老师的幽默。
“老师,T-0到底是什么在叫?”
“不知道。”傅嘉铭说。
“研究了十年还不知道?”
“研究了十年,我们只知道它不是任何已知物种。频段比鲸类低,结构比鲸类复杂。而且,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它每次出现,波形都不一样,但旋律的骨架不变。像一个会即兴演奏的东西。”他顿了顿,“科学的第一步,是给不知道的东西编号。编号T-0的意思是:它是我们名单上,第一个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别的声音。”
“会不会是设备故障?”
“第一台水听器录到它的时候,我们也这么以为。然后第二台,第三台,在相隔四十公里的三个点位,同一个夜晚,录到了同一段旋律。”傅嘉铭把粉笔放回槽里,“设备可以故障。故障不会合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阮烨低着头,铅笔尖在纸上悬着。四十公里。三个点位。同一个夜晚。他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排成一排,然后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有些念头是不能起头的,起个头,就会一路想到底,想到他不敢碰的地方去。
下课铃响之前,傅嘉铭留了作业:三百字,题目是“如果深海会唱歌”。不收,下节课随机点人读。
阮烨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无意识写下的东西,那两行字,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
下坠,回旋,再下坠。
在最底处,轻轻拖一个颤音。
他“啪”地合上本子,动作有点大,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
等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拎着纸袋走下过道的台阶。
傅嘉铭正在讲台后面整理设备。抬头看见他,目光先落在纸袋上,然后才落到他脸上。
“你的衣服。我洗过了。”
“其实不急。”傅嘉铭接过去,没有打开看,随手放在讲台上,“降温还早。”
“借东西要还。”阮烨说。说完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硬,又补了半句,“洗干净是应该的。”
“嗯。”傅嘉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乎愉快的东西,“你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哪种人?”
“把‘应该'当回事的人。”傅嘉铭把讲义码齐,语气随意,像闲聊,“坐吧,我不着急走。”
阮烨犹豫了一下,在讲台侧面的第一排坐下了。
“夜检干得怎么样?适应吗?”
“挺好的。白鲸……状态挺好的。”
“它等你。”
“什么意思?”
“你上周三之后没排班吧。”傅嘉铭把一根线绕好放进包里,“周四周五的夜间记录我看了。零点四十到一点二十,它一直在靠近参观面的那一侧水层游弋,停留时间比均值高了四倍。”他拉上拉链,转过身,靠在讲台边上,“它在等你。”
阮烨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我课表排不开。”
“我知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傅嘉铭停了停,“你来不来,它都会等。圈养动物的可悲之处就在这里,它们把全部的希望,都押在一份自己无法掌控的日程表上。”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响。
阮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以说“我会去排班”,也可以说“这不关我的事”,但这两句他都不想对这个人类说。于是他保持沉默。沉默是他最熟练的语言。
傅嘉铭注视了他两秒,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也随之换了一种,换成一种低的、缓的、近乎商量的暖。
“阮烨。我手上有个项目,缺一个志愿者。我想请你考虑。”
来了。阮烨在心里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来了,什么来了?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什么项目?”
“深海声纹回放实验。说通俗一点:我们采集了多种深海声源,需要在人体听觉系统上做基线测试。回放这些声音,记录你的主观感受、心率、皮电。被试在隔音舱里躺两个小时,什么都不用做,听就行了。”
“为什么找我?”
“三个理由。第一,你是海洋科学的学生,对声学有基础认知,描述会更准确。第二,你在问卷第六题上勾‘完全同意',笔尖划破了纸,观察力好的人,通常感受力也强,我需要感受力。”
“第三呢?”阮烨的喉咙有点干。
傅嘉铭看着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
“第三,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教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有一点薄。
“在海洋世界,”傅嘉铭的声音放得更低,“零点四十五分,丰容录音播放。你哼了一句。我没有录音,那个点位是监控盲区,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我听见了。隔着半个展厅,隔着水声和水泵声,正常人的听觉阈值够不到那里。你够到了。”
“……我耳朵好。”
“嗯。”傅嘉铭点点头,没有反驳,“所以我需要你。”
他说完,从讲义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隔着课桌递过来。
《深海声纹回放实验志愿被试知情同意书》。
“报酬写在第三页。”
阮烨翻到第三页。一行加粗的黑色数字,他的目光落上去,瞳孔缩了一下。
每小时八百元。全程十二次,每次两小时。预付款百分之三十,签约即付。
他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五千七百六十元的预付款,抵得上他四个月夜班,抵得上转进那个南方小城账户的整整六期。然后是全程尾款。加上他现有的积蓄,那面网可以——
可以怎么?他把这个念头掐断了。但掐断的念头不会消失,它们会沉下去,沉到意识的深水层里,继续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为什么这么多?”他听见自己问,“普通被试的市场价是每小时五十到八十。”
“因为这不是普通被试。也因为,你值得这个数。”
这句话说得太平了,平得不像恭维,倒像陈述。正因为它太平,阮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实验地点在哪里?需要体检吗?”
“所里,三号楼隔音实验室。不需要体检,只需要你健康地到场。每次三十分钟基线监测,九十分钟分段回放,中间你可以随时按呼叫钮暂停。”
“会录我的声音吗?”
“会录你在听的过程中的任何发声,这是数据的一部分。但协议里有保密条款,你的声音只用于本课题。”
“数据会保存多久?”
“原则上,永久保存。科学的价值在于可回溯。今天的每一段录音,十年后都可能成为新的证据。你介意这个?”
阮烨摇了摇头。永久保存。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掂了掂。对人类来说这是严谨,是学术规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他只是一瞬间想到一个画面:很多年后,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份录音被安安稳稳地存着,里面是他黑暗中的呼吸和心跳,被编号,被归档,被“永久”。
像标本。
他把这个画面按灭了。
“可以中途退出吗?”
“任何时候。按呼叫钮,或者站起来走人,都算退出。已结算的报酬不退,未结算的按次照付。这一条写在第四页。”
第四页。阮烨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页码。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傅嘉铭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声音很清楚地送过来:“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活下来和自由只能选一个'。我准备了一个答案的补充。下次讲给你听。”
门关上了。
……
晚上八点,他在食堂吃了一碗小馄饨,然后绕着操场走圈。一圈,一圈,又一圈。这是他思考的方式,身体在做一件无害的、人类的事,脑子才可以偷偷开另一条航道。
网还需要多少,他心里有一本账。姐姐上次传来的清单很短,短得像电报:水听器阵列,二手,四万二;船,租,半年,一万八;剩下的是零零碎碎的消耗。他算过自己这边能出多少:奖学金,助学金,夜班工资,到年底,一万五上下。
还差很多。所以那份协议的第三页,那串加粗的数字,在他的账本上空悬着,像涨潮时第一个漫过脚背的水花。
钱本身不是目的。钱是那面网的经线。姐姐在电话里说过一次,就一次:年底前,网要下水。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海面。他知道冰下面是什么。
所以这不是“考虑”。这是一场他和自己之间的谈判:一边是要钱,一边是要安全。而傅嘉铭恰好站在两边中间的桥上,温和地、耐心地,等着他走过去。
九点半,宿舍。赵醒连麦打游戏,杀声震天。阮烨坐在下铺,台灯调到最暗,把协议摊在膝上,一页一页地读。
第一页,项目背景,常规。第二页,实验流程,写得清楚得近乎体贴:实验前二十四小时避免接触强声源,实验后提供热饮——热饮,他挑了挑眉,把这一条归入“研究员的细心”。第三页,报酬。第四页,风险告知。第五页是签字页,甲方签章处已经盖好了澜江海洋研究所的红章,鲜红,端正,压在纸上像一小片安静的落日。
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逐字逐句。没有陷阱,没有含糊的措辞。这份协议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解锁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傅嘉铭。
第一条是研究所官网的课题组介绍,照片上的傅嘉铭穿着白大褂,站在水听器旁边。往下是论文列表。再往下,是一条两年前的本地新闻:《我市成功放归一头搁浅糙齿海豚,青年研究员傅嘉铭:让它回家比留下它重要》。配图里,傅嘉铭卷着裤腿站在浅滩上,和几个人合力把一头深灰色的海豚推向深水,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阮烨把那条新闻读了四遍。放归。回家。比留下它重要。
他关掉页面。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白纸的每一行都在替这个人作证:他研究海洋哺乳动物,他反对圈养,他送海豚回家。这样的一个人,递给他一份报酬丰厚的协议,请他听两个小时的声音。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姐姐发来的,只有两个字:睡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打出来:姐姐,研究所的老师找我做实验,给钱很多,我觉得没问题,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他把这行字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行。网的事,她管大方向,他管执行,这是上岸之前就分好的工。更何况,这件事和网无关,他这样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赚钱的机会,和他在海洋世界上夜班没有任何区别,和一个普通大学生去发传单、当家教,没有任何区别。
他回了两个字:马上睡。
那边没有再回。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悬停。台灯的光圈里,纸的纹理、印章的凹凸、乙方签名栏那条细细的横线,全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忽然皱了皱眉。
他把协议合上,从第一页开始翻,拇指捻着纸页的边缘,一页,一页。第一页,页码“1”。第二页,“2”。第三页,“3”。第四页——
页码“5”。
第五页,“6”。
没有第四页。
协议从第三页直接跳到了第五页,中间缺了一整页。签字页上方引用的条款编号是“4.3”,而第三页最后一行条款,编号是“3.7”。
从3.7到4.3,中间隔着一个他读不到的第四页。
打印错误。他听见心里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批量打印,漏页而已,多正常的事。明天拿去问傅老师,补一页,签个字,什么事都没有。
他把协议折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睁着眼睛。
窗外,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的雨棚上,节奏稳得像某种倒计时。
上铺的赵醒打完最后一局,探下半个头:“阮烨,你最近怎么总发呆,你手里是啥?”
“兼职合同。”
“什么兼职?还签合同?”赵醒来了精神,“靠谱吗?别是传销。”
“研究所的。”
“哦,那没事。”赵醒缩回去,声音闷闷地传下来,“研究所能骗你什么。你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副好耳朵。”
阮烨在黑暗里睁着眼。
好耳朵。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宿舍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赵醒翻身的布料摩擦声,能听见楼下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夜风里笑。
他身上的确只剩这副好耳朵了。
他听着窗外的滴水声,数到第十七滴的时候,睡着了。